廖华林牵着马,离开村子,在村外一里地的地方找了个废弃的土屋。
土屋很小,只有一间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天空。墙是土坯垒的,开了几道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呼呼作响。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枯草,墙角结着蛛网,一只蜘蛛静静地趴在网上,一动不动。
他把马拴在屋外的一棵枯树上,从马背上取下行李,走进土屋。用脚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油布,放下行李。又从屋外捡了些枯枝,在屋里生了一小堆火。
火苗跳起来,驱散了屋里的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光亮。廖华林坐在火堆边,从包袱里拿出干粮——两个冷硬的烧饼,一块咸肉。他慢慢嚼着烧饼,眼睛盯着火苗,脑子里却在想白天看到的一切。
变异的狗,裂开的脑袋,爬出的虫子,还有老太太说的那个“鱼头怪”。
这些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在锦衣卫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案子。凶杀、劫掠、谋反、邪教……什么样的凶残,什么样的诡异,他都见过。可没有一件,像雁荡山这样,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那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也不是寻常野兽能干出来的事。
那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闯了进来,在这里生根发芽,然后开始侵蚀一切。
廖华林想起周百户转述的那句话。
“天外有物,非金非石,落地生根,蚀骨噬魂。”
天外有物。
难道真是天外来的东西?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子。可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甩不掉。
吃完干粮,他喝了口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火堆噼啪作响,枯枝烧得很快,火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没有添柴,任由火苗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夜,越来越深了。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吹得人浑身发冷。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山野中回荡。那不是普通的狼嚎,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癫狂,听得人心里发毛。
廖华林睁开眼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狼嚎声,还有一种声音。
很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窸窸窣窣的,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很稀疏,天地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村子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近了。
廖华林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
突然,黑暗中亮起了两点红光。
很小,很暗,像是两粒烧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接着,又是两点,又是两点……很快,黑暗中亮起了十几对红色的光点,围成一个圈,把土屋围在了中间。
是那些狗。
白天被他杀了几条,现在又来了更多。
廖华林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几条。它们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有那些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土屋,盯着门缝后的他。
然后,第一条狗动了。
它从黑暗中走出来,走进火堆残余的光亮里。是一条黄狗,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肮脏,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嘴角咧着,露出两排尖细密集的牙齿,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它盯着廖华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呜呜”声。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所有的狗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把土屋围得水泄不通。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廖华林,像是在等待什么。
廖华林握紧了刀柄。
手弩就在手边,已经装好了箭,但他没有拿。弩箭只有三支,对付不了这么多狗。他得用刀,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
双方对峙着。
风更大了,吹得土屋的门板“哐当”作响。火堆最后的炭火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外那些狗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血红色的光,像鬼火。
然后,那条黄狗突然动了。
它没有叫,没有吠,只是猛地一蹬地,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直扑门板!门板是破旧的木板钉的,本就不结实,被它一撞,“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其他狗见状,也跟着扑了上来。
二十几条狗,像潮水一样涌向土屋。它们用身体撞门,用爪子挠墙,用牙齿啃木头。土屋本就不结实,在它们的疯狂攻击下,摇摇欲坠。
廖华林退后几步,背靠着墙,眼睛死死地盯着门。
“轰隆——”
门板终于支撑不住,被撞开了。十几条狗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扑向廖华林!
廖华林动了。
他侧身躲过第一条狗的扑击,同时手中短刀一挥,划开了第二条狗的肚子。滚烫的狗血喷溅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没擦,反手又是一刀,砍断了第三条狗的脖子。
屋里空间狭小,狗太多,挤在一起,反而施展不开。但廖华林也好不到哪去,他被狗群包围,前后左右都是血盆大口,稍有不慎,就会被咬中。
一条黑狗从他背后扑上来,他听到风声,矮身躲过,同时回手一刀,刺进黑狗的胸膛。黑狗惨叫一声,倒地抽搐。但另一条白狗又扑了上来,咬向他的小腿。
廖华林抬腿踢开,可腿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看,转身又是一刀,劈开了白狗的脑袋。
血,到处都是血。
狗血,人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一滩。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狭小的土屋里,刺激得那些狗更加疯狂。它们前仆后继,不知恐惧,不知疼痛,眼中只有嗜血的红光。
廖华林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手臂,大腿,后背,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一边挥刀,一边往墙边退。背靠着墙,至少能保证背后安全。可这样一来,活动空间更小了,刀也施展不开。
一条花狗瞅准机会,从他侧面扑上来,一口咬向他的喉咙!
廖华林来不及躲闪,只能抬起左臂去挡。花狗锋利的牙齿咬穿了他的衣袖,深深嵌进肉里。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右手短刀猛地往前一送,从花狗的眼睛刺进去,直透后脑。
花狗抽搐了几下,松开了嘴,软软地倒了下去。
可左臂的伤口很深,血不停地流,整条手臂都麻木了。廖华林咬着牙,用袖子草草包扎了一下,继续挥刀。
又杀了三四条狗,可狗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屋外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但看这架势,绝不止二十几条。
这样下去不行。
廖华林一边挥刀,一边飞快地扫视屋内。土屋很小,除了他进来的那扇门,没有别的出口。窗户是有的,但太高,而且早就用木板钉死了。
唯一的出路,是屋顶那个破洞。
可太高了,至少一丈多。他受了伤,左臂使不上力,很难爬上去。而且就算爬上去了,屋外的狗呢?它们会不会也跟着爬上来?
正想着,一条灰狗趁他分神,从他腿边窜过去,一口咬向他的脚踝!廖华林急忙后退,可脚下被狗尸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这一瞬间,三条狗同时扑了上来!
一条咬向他的脖子,一条咬向他的胸口,一条咬向他的大腿。廖华林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咬中——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
咬向他脖子的那条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一支弩箭,从它的左眼射进去,从后脑穿出来,箭头上还带着脑浆。
紧接着又是“嗖嗖”两声,另外两条狗也应声倒地。
廖华林一愣,抬头看去。
屋顶的破洞里,探出半个人影。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一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人手里端着一把手弩,正是廖华林丢在地上的那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了上去。
“发什么呆!”上面传来一个声音,清朗,急促,带着点吴语的软糯,“快上来!”
是周震东。
廖华林来不及多想,一脚踢开脚边的狗尸,冲向墙壁。墙是土坯的,坑坑洼洼,有不少可以借力的地方。他右手持刀,左手虽然受伤,但还能勉强使力,踩着墙上的凹坑,几个起落,就爬到了屋顶的破洞边。
下面,那些狗反应过来,纷纷往墙上扑,想把他拽下来。可廖华林已经抓住了破洞的边缘,上面伸下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提——
廖华林借力跃起,从破洞里钻了出去,落在屋顶上。
屋顶是茅草的,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塌了。他踩上去,脚下软绵绵的,差点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
是周震东。
他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沾了些灰尘,但眼神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寒星。
“你……”廖华林想问什么,可下面传来疯狂的吠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些狗见猎物跑了,更加疯狂。它们开始往墙上扑,想爬上来。可土墙虽然破旧,但很高,狗爬不上来。于是它们开始撞墙,用牙齿啃墙根,想把墙弄塌。
“此地不宜久留。”周震东说,把手弩塞回廖华林手里,“走。”
“去哪?”
“先离开这里再说。”
周震东说完,转身就走。他在屋顶上走得很快,很稳,像是走惯了这种路。廖华林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茅草,生怕一脚踩空掉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屋顶上走了几十步,来到土屋的另一头。这里离地面近些,大概六七尺高。周震东往下看了看,然后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廖华林也跟着跳下去,落地时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受伤了?”周震东问。
“小伤。”廖华林说。
周震东没再问,转身就往山里走。廖华林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土屋那边,狗群还在疯狂地撞墙。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传得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哀嚎。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走了大概一刻钟。周震东对这里似乎很熟,专挑小路走,七拐八绕,很快就把土屋甩在了身后。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周震东拨开藤蔓,钻了进去。廖华林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周震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洞里的一盏油灯。
灯光亮起,照亮了山洞。
山洞不大,十来步见方,洞壁是粗糙的岩石,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东西:几个包袱,一些干粮,还有水壶。洞中央有一小堆灰烬,是烧过的火堆。
这里有人住。
“坐。”周震东说,自己在干草上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
廖华林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他问。
“你能在,我为什么不能在?”周震东反问,从瓶子里倒出些药粉,示意廖华林把伤口露出来。
廖华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卷起了袖子。左臂上,被花狗咬伤的地方,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肤发黑,像是中毒了。
周震东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有毒。”他说,用干净的布蘸了水,仔细清洗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和白天金娘子缝合伤口时一样,专业,冷静。
“那些狗,牙齿上有毒。”廖华林说。
“我知道。”周震东说,清洗完伤口,又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包扎好,“不光是狗,这山里的东西,大多都有毒。被咬了,轻则溃烂,重则丧命。”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待了半个月了。”周震东说,包扎好伤口,又检查了廖华林身上的其他伤,一一处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廖华林盯着他:“你也是锦衣卫?”
周震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周百户告诉你的?”他问。
“他没说。”廖华林说,“但我猜到了。你有腰牌,有护身符,还知道那些事。除了锦衣卫,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周震东沉默片刻,笑了,笑得很淡,带着点自嘲。
“是,我是锦衣卫。”他说,“周百户是我堂兄。这次来雁荡山,是他安排的。他让你明查,让我暗访,双管齐下。”
廖华林心里一震。
双管齐下。周百户果然没说实话。或者说,没全说实话。
“那金娘子呢?”他问,“她也是锦衣卫?”
“金玲?”周震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她不是。她就是个大夫,医术高明,心肠也好。我找她看过伤,她帮我处理过伤口,仅此而已。”
“可她有腰牌。”
“那是我给她的。”周震东说,“我在这边查案,需要个落脚的地方,也需要个能信任的人。金玲是本地人,熟悉情况,医术又好,我就把腰牌给了她,让她有事可以联系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着廖华林:“她给了你?”
廖华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周震东接过去,打开,看到里面的腰牌,苦笑了一下。
“这丫头……”他摇摇头,把布包还给廖华林,“她给你,你就收着吧。说不定有用。”
廖华林把布包收好,沉默了一会儿,问:“这半个月,你查到了什么?”
周震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风声。他放下藤蔓,走回来,在火堆边坐下,往灰烬里添了几根枯枝,吹亮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火。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色很凝重,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事。
“我查到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他缓缓开口,“但也更……诡异。”
“说说。”
周震东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是半个月前进山的。那时山里的雾气还没现在这么浓,村里的人也还没逃光。我扮作游方道士,在村里转了几天,打听消息。听到的,和你今天听到的差不多:牲畜失踪,村民消失,还有那个‘鱼头怪’的传说。”
“后来我决定进山看看。我在山里转了三天,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遇到了怪事。”
“什么怪事?”
“我迷路了。”周震东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迷路。我在这山里长大,从小就在山里跑,每条路都熟。可那天,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周围的景物全变了。树不是原来的树,路不是原来的路,连太阳的方向都乱了。我拿出罗盘,可罗盘的指针乱转,像疯了似的,根本指不了方向。”
廖华林想起王老四的遭遇。他也是迷路了,在熟悉的山里迷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山里转了一天一夜,怎么也走不出去。”周震东说,“又累又饿,差点以为要死在山里了。可第二天早上,雾气散了点,我这才发现,我一直在原地打转。我进山时在树上做的记号,就在我眼前,可我之前转了那么久,硬是没看见。”
“鬼打墙?”
“比鬼打墙更邪门。”周震东摇头,“鬼打墙只是让人走不出去,可不会让罗盘失灵,不会让太阳的方向都乱了。那像是……像是整个空间都扭曲了,错乱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好不容易走出那片林子,又遇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虫子。”周震东说,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白色的,像蛆,但比蛆大得多,有手指那么粗。它们从土里钻出来,从树洞里爬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我吓得要死,用火烧,用刀砍,可它们太多了,杀不完。最后我跳进一条小溪里,顺着溪水漂了很远,才甩掉它们。”
“那些虫子,和城里人脑袋里爬出来的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周震东说,“城里那些,是从人脑袋里爬出来的。山里这些,是从土里,从树里,从一切地方钻出来的。但它们有个共同点——”
他看着廖华林,一字一顿地说:“它们都在往一个方向爬。”
“什么方向?”
“山里。”周震东说,“雁荡山的深处。我顺着它们爬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半天,到了一个地方。那里……”
他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连声音都在发抖。
“那里有什么?”廖华林追问。
“一个坑。”周震东说,声音发颤,“很大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里……坑里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周震东摇头,“我看不清。坑里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我只能看到雾里有个巨大的影子,在动,在……呼吸。那些虫子,就是从坑里爬出来的,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它们在坑边聚集成堆,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献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敢靠近,躲在远处看了很久。后来天黑了,雾气更浓了,我就赶紧离开了。之后几天,我在山里又转了几圈,看到了更多怪事。”
“比如?”
“比如,那些变异的动物。”周震东说,“狗,兔子,野猪,甚至鸟,都变了。眼睛发红,牙齿尖利,变得嗜血,攻击性极强。我遇到过一次野猪,平时野猪虽然凶,但不会主动攻击人。可那只野猪,看到我就冲过来,像是疯了一样。我好不容易才干掉它,解剖了它的尸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它的脑子里,有东西。”周震东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白色的,像虫子,但很小,在脑浆里蠕动。我用刀挑出来,放在火里烧,它发出‘吱吱’的叫声,像是活的一样。”
廖华林觉得后背发凉。
“你是说,那些动物,也被寄生了?”
“对。”周震东点头,“不光是动物,人也是。那些脑袋裂开的人,我检查过几具尸体,脑子里都有那种东西。只是人脑子里的更大,更完整,像是……成熟体。”
“那鱼头呢?”
“鱼头……”周震东的脸色更白了,“我只见过一次。在坑边,雾气散开的一瞬间,我看到坑里有个东西爬出来。那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他走路的样子很怪,摇摇晃晃,头歪在一边。然后,他的头……从中间裂开了。”
周震东的声音在发抖:“从里面,伸出一个东西。灰绿色的,有鳞,有腮,有牙齿。那不是鱼头,至少不是我们平时见的鱼头。它更像是一种……怪物,一种从人脑子里长出来的怪物。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山洞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枯枝烧得很快,火光跳动着,在洞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洞外,风声呼啸,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许久,廖华林缓缓开口:“那些东西,从哪来的?”
“那个坑。”周震东说,“我怀疑,那就是去年流星坠地的地方。那些流星,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别的东西。它们落在这里,生根发芽,然后开始侵蚀周围的一切。动物,植物,人……所有活物,都被它们感染,变成了现在这样。”
“能消灭吗?”
“不知道。”周震东摇头,“我试过火烧,用雄黄,用朱砂,用符咒,都没用。那些东西不怕火,不怕药,也不怕符。它们像是……杀不死的。”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周震东看着他,眼神坚定,“去那个坑,找到源头,毁了它。否则,这山里的东西,迟早会蔓延出去。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雁荡山附近的人了。”
廖华林沉默。
他知道周震东说的是对的。可那个坑,那些东西,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去那里,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你去过,为什么没毁掉它?”他问。
“我一个人不行。”周震东坦然地说,“那些虫子,那些变异的动物,还有那个鱼头怪,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我需要帮手。所以当我知道你要来,就在这里等你。”
“等我?”
“对。”周震东点头,“周百户来信,说你会来。我算着日子,这几天一直在山脚下转,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了。”
廖华林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一切,都在周百户的计算之中。让他来,让周震东等,让他们两个汇合,一起去那个坑。
“你早就知道我会遇到那些狗?”他问。
“不知道。”周震东摇头,“但我猜到,你进村会遇到麻烦。那些狗,白天被你杀了几条,晚上肯定会来报复。它们记仇,而且……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变得特别团结,特别有组织。”
廖华林想起那些狗围攻土屋时的样子。确实,不像普通的野狗,更像是……一支军队。
“那些狗,也被寄生了?”他问。
“十有八九。”周震东说,“这山里,但凡活物,恐怕都逃不掉。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在我们也被感染之前,解决掉源头。”
“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周震东苦笑,“但总得试试。明天一早,我带你进山,去那个坑看看。到了那里,见机行事。”
廖华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进山,是死。不进山,等那些东西蔓延出来,也是死。不如拼一把,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震东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廖华林。是硬邦邦的饼子,就着凉水,勉强咽下去。吃完,周震东让廖华林先睡,他来守夜。
廖华林也确实累了。身上的伤虽然处理过了,但还在疼。失血过多,加上一天的奔波,让他筋疲力尽。他在干草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可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血,全是狗,全是裂开的脑袋,还有从脑袋里伸出的鱼头。那些鱼头盯着他,咧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像是在笑。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来……来……”
声音很诡异,不男不女,不人不兽,像是无数声音混在一起,扭曲,变形,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
廖华林猛地惊醒。
山洞里一片黑暗,火堆已经灭了。周震东坐在洞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听到了吗?”廖华林问。
周震东回过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听到了。”他说,声音很沉,“它们在叫我们。”
“谁?”
“山里那些东西。”周震东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外面,还是那片黑暗。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隐约能看到一些影子,在树林间穿梭,摇摇晃晃,像是人,又不像人。
“它们来了。”周震东说,放下藤蔓,转身看着廖华林,“我们得走了。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