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无名女医

从杭州到台州,四百多里路,廖华林走了五天。

这五天,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来是让马歇歇,二来也是想在路上多打听打听消息。可越往南走,消息越少,人也越少。

官道上,原本该是车马络绎不绝的,可现在,经常走半天都碰不到一个人。路边的茶棚、客栈,关了大半,还在营业的,也多是门可罗雀。偶尔遇到几个行路的,也都是行色匆匆,问起雁荡山的事,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脸色一变,摆手就走。

廖华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五天下午,他到了台州府。

台州是海防重镇,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城楼上旌旗招展,兵丁来回巡逻,看着很森严。可进了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上人不少,但都低着头快步走,很少有人交谈。摊贩们的吆喝声有气无力,像蚊子哼哼。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都门庭冷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海腥气,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

更扎眼的是,街上多了很多和尚道士。

和尚穿着灰色或黄色的僧衣,道士穿着青色或蓝色的道袍,三五成群,在街上走,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法器——和尚拿的是木鱼、念珠,道士拿的是铃铛、桃木剑。他们走得很慢,眼睛半闭着,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廖华林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了家客栈。

客栈叫“四海客栈”,是台州城里最大的客栈,三层楼,门脸气派。可进去一看,一楼饭堂里只坐了三两桌客人,都在闷头吃饭,没人说话。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要安静些的。”廖华林说。

“好嘞。”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带他上楼,“三楼最里头那间,朝南,安静,开窗能看见街景。”

房间不错,干净,宽敞。廖华林把行李放下,推开窗,往外看。

街对面是一家药铺,招牌上写着“仁和堂”三个大字,门开着,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再往远处,是城隍庙,庙前聚了不少人,像是在做什么法事,香烟缭绕,诵经声隐隐传来。

“掌柜的。”廖华林回过头,“城里这是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

掌柜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咱们台州,最近不太平。”

“哦?出什么事了?”

“闹邪祟了。”掌柜的声音更低了,眼睛往门口瞟了瞟,像是怕被人听见,“雁荡山那边,您知道吧?出了怪事,死了好多人。现在那邪祟,好像……蔓延到城里来了。”

“蔓延到城里?”廖华林皱眉。

“是啊。”掌柜的凑近了些,“前几天,城西有户人家,一夜之间,全家五口,全死了。死状可惨了,脑袋……脑袋都裂开了,里面空荡荡的,脑浆子都没了。官府去查,说是被野兽咬的,可什么野兽能把人脑袋咬开,还只吃脑浆?”

廖华林心里一沉。

“还有呢。”掌柜的继续说,“城东的菜市,前天早上,卖猪肉的老王,突然就疯了。好端端的,拿起杀猪刀就砍人,砍伤了三个,最后被衙役乱刀砍死。可您猜怎么着?他死了之后,脑袋也裂开了,从里面爬出些……白花花的虫子,像蛆,可比蛆大得多,还会动!”

掌柜的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脸都白了。

“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都说雁荡山的邪祟进城了。有钱的,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只能去庙里烧香拜佛,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您看街上那些,都是各家各户请来驱邪的。”

廖华林沉默片刻,问:“官府呢?不管?”

“管,怎么不管。”掌柜的苦笑,“可管不了啊。派兵进山,折了好几个。请来的和尚道士,也有进去没出来的。现在官府也没辙了,只能封山,然后让各家各户自己请人做法事,说是……各安天命。”

“各安天命。”廖华林重复这四个字,心里冷笑。

好一个各安天命。朝廷养着那么多官员,那么多兵,出了事,就让百姓各安天命。

“客官。”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问,“您来台州,是……”

“做点小买卖。”廖华林说,“听说这边丝绸便宜,来看看。”

“哦,做买卖啊。”掌柜的点点头,眼神里却带着怀疑,“那您可要小心些。最近这边不太平,买卖也不好做。要是没事,早点离开为好。”

“多谢提醒。”

掌柜的又交代了几句,下楼去了。廖华林关上门,走到窗边,继续看着街上。

天渐渐黑了,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那些和尚道士也陆续散了,只有城隍庙那边,还亮着灯,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忽远忽近,像是鬼哭。

廖华林看了一会儿,关上窗,下楼吃饭。

饭堂里又多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商人打扮的,正在低声交谈,脸色凝重。另一桌是个年轻女子,独自一人,背对着门口坐着,正在慢慢吃饭。

廖华林要了碗面,一碟小菜,在角落里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刚要吃,就听见那三个商人说话了。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瘦高个说,声音发颤,“就昨天,在城西那条巷子里。有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了。我过去看,你猜怎么着?他的脑袋,从中间裂开了,像熟透的瓜一样,啪嗒一声就分成了两半。然后从里面……从里面爬出个东西……”

“什么东西?”另一个人问,声音也抖。

“像……像鱼头。”瘦高个说,牙齿都在打颤,“可又不是鱼头,更大,更丑,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巴里全是细密的牙齿。它爬出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那眼神不像活物的眼神,冷冰冰的,看得我浑身发毛。然后它一扭身,钻进旁边的水沟里,不见了。”

“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瘦高个激动起来,“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家,到现在还不敢出门。要不是家里没米了,我也不会出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埋头吃饭,可手都在抖。

廖华林慢慢吃着面,心里却在想那个鱼头。

从人脑袋里爬出来的鱼头。这已经不是失踪,不是死亡,而是……更诡异的东西。像掌柜的说的,像瘦高个说的,那东西,像是寄生在人体内,时机一到,就破体而出。

这让他想起周百户转述的那句话。

蚀骨噬魂。

面吃到一半,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廖华林抬头看去,只见两个男人抬着一个木板冲了进来,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但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滴了一路。抬木板的人脸色惨白,嘴里喊着:“大夫!大夫在哪?救命啊!”

饭堂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掌柜的从柜台后跑出来,一看这情形,脸也白了:“这、这是怎么了?”

“我弟弟,在码头干活,被货箱砸了,胸口都塌了!”一个抬木板的男人哭喊着,“仁和堂关门了,别的大夫也请不到,掌柜的,您行行好,帮忙找个大夫吧!”

掌柜的急得团团转:“这、这我上哪找大夫去?城里的大夫,跑的跑,关门的关门,剩下的几个,出诊费贵得上天,我们也请不起啊!”

木板上的人突然抽搐了一下,白布下涌出更多的血。抬木板的人跪下了,对着饭堂里的人磕头:“各位老爷,行行好,帮忙找个大夫吧!我弟弟才二十岁,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饭堂里一片寂静。

那三个商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其他客人也都别过脸去。掌柜的搓着手,急得额头冒汗,可也想不出办法。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一直背对着门口吃饭的年轻女子,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廖华林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半旧的青色衣裙,料子普通,但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可眼神却很沉静,像深潭的水,波澜不惊。

她走到木板前,蹲下身,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白布下是个年轻男子,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有个明显的凹陷,肋骨断了,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人已经昏迷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抬到那边桌上。”女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但看她神情镇定,不像开玩笑,连忙把木板抬到一张空桌上。女子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工具——剪刀、镊子、针线、小刀,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去打盆热水,要滚开的。”她对掌柜的说。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往后厨跑。

女子用剪刀剪开伤者胸口的衣服,露出伤口。伤口很深,能看到断裂的骨头和内脏。血还在流,但她面不改色,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的粉末,撒在伤口周围。

粉末一沾到血,就凝固了,血慢慢止住了。

这时掌柜的端着一盆热水过来,还拿了几条干净的布。女子用热水洗了手,又用布蘸了热水,仔细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她的动作很快,很稳,手指纤细,但力道十足,按、压、挤、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清洗完伤口,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根弯针,穿上肠线,开始缝合。

针穿过皮肉,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饭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年轻女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合那个巨大的伤口。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全神贯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绣活。

缝了大概一刻钟,伤口缝合完毕。她又撒了些药粉,用干净的布包扎好,然后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修者嘴里,灌了点水送下去。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她对那两个男人说,“抬回去,让他平躺,伤口不能沾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还没醒,再来找我。”

那两个男人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多谢女菩萨!多谢女菩萨救命之恩!”

女子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饭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女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敬佩,还有一丝……畏惧。在这个年代,女子行医本就少见,何况是这么年轻,医术这么高明,胆子这么大的女子。

廖华林也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这女子的医术,绝非常人。看她缝合伤口的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而且她面对那么重的伤,那么恐怖的血腥场面,面不改色,这份定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是谁?

正想着,那女子已经吃完了饭,站起身,背起那个小箱子,往外走。经过廖华林桌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快,但廖华林却觉得,那眼神像是能看透一切。

然后她就走了,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廖华林放下筷子,对掌柜的说:“结账。”

“客官吃好了?”掌柜的过来,收了钱,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位,是金大夫,城里人都叫她金娘子。医术了得,心肠也好,经常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可惜是个女的,又年轻,好些人不信她,可她的医术,那是真的没话说。”

“金娘子?”廖华林问,“她住哪?”

“城东,桂花巷,门口有棵老槐树那家就是。”掌柜的说,“不过客官要找她看病,可得赶早,她经常出诊,不在家。”

廖华林点点头,起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台州城的夜,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更夫打更,没有犬吠,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呼啸,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他想起刚才那个金娘子。

冷静,沉稳,医术高明。面对那么重的伤,那么恐怖的血腥,面不改色。这样的人,绝非常人。

而且她看他的那一眼,让他觉得,她似乎看出了什么。

廖华林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又想起周震东,想起周百户,想起雁荡山,想起那些裂开的人首,从里面爬出的鱼头。

所有这些事,这些人,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走到床边,从行李中取出周百户给的那张路引,又取出周震东给的那个布包,还有金娘子刚才用的那种药粉——他趁人不注意,从桌上沾了一点,包在纸里。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路引是假的,但做得天衣无缝。布包里有锦衣卫的腰牌,有护身符。药粉是白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草药香,但他认不出是什么。

这三样东西,代表了三个人,三个方向。

周百户在京城,让他来查雁荡山的事。周震东在杭州,给了他护身符,还算了那卦。金娘子在台州,是个医术高明的女医,而且似乎看出了他的底细。

这三个人,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廖华林盯着桌上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一件一件收起来,重新揣进怀里。

不管是不是安排,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前面的路,必须走下去。

雁荡山,他一定要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在台州城里待几天,摸摸情况。看看那些裂开的人首,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那个金娘子,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看看这城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窗外,风声更大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户。远处城隍庙的诵经声还在继续,忽高忽低,在风中扭曲变形,不像是人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廖华林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刚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个伤者的胸口,肋骨断裂,内脏外露,血汩汩地流。还有金娘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清澈,深邃,像是能看透一切。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许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趟差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危险得多。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