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隐雾镇的路,走了整整七天。
百多人的队伍,老人蹒跚,孩子啼哭,牲口嘶鸣,像一群被连根拔起的草,在荒芜的山路上艰难前行。王仁勇走在队伍中段,肩上挎着药箱,手里扶着年迈的母亲。老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秀跟在一旁,不时递水递药。
“仁勇,我们...去哪儿?”母亲问,声音虚弱。
“去省城,娘。我在那儿有老师,能帮我们安顿。”王仁勇说,尽量让语气平静。但心里清楚,这一路艰难,且不说路途遥远,光是这么多人的吃住就是大问题。他口袋里的钱不多,支撑不了几天。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过夜。庙很小,只能容下几十人,其余人只能在外面露宿。深秋的山里寒气逼人,没有足够的火和帐篷,许多孩子冻得瑟瑟发抖。
“这样不行。”赵四爷蹲在篝火旁,脸色凝重,“夜里太冷,老人孩子撑不住。”
“前面有村庄吗?”刘志强问。
“地图上看,最近的村庄也要走两天。”
王仁勇看着庙里挤在一起取暖的人们,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是大夫,能治病,却解决不了这么多人的生存问题。食物快吃完了,水也不够,再这样下去,不等走到省城,就会有人倒下。
“我去打猎。”刘志强站起来,拿起猎枪,“弄点肉回来,能撑几天。”
“我跟你去。”赵四爷也起身。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王仁勇守在庙里,照顾伤员和病人。阿秀把庙里能找到的干草都铺在地上,让老人和孩子睡。但地方太小,很多人只能坐在墙边,靠着彼此取暖。
夜深了,外面传来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人们惊恐地挤在一起,男人拿着木棍锄头守在门口,但谁都清楚,真要有狼群来,这点防御没用。
“仁勇哥,我们...能活下去吗?”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小声问,他是镇长家的远亲,父母都死在了祠堂里。
“能,一定能。”王仁勇摸着他的头,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后半夜,刘志强和赵四爷回来了,扛着一只野山羊。不多,但足够煮几锅汤,让每个人都喝上热乎的。人们围着锅,眼巴巴地等着,每人分到小半碗肉汤,几个孩子为了一块肉差点打起来。
“明天...”王仁勇看着疲惫的人群,做出决定,“明天分开走。年轻力壮的,跟我走小路,能快些到省城,搬救兵回来。老人孩子和妇女,在原地等,我们留下足够的水和食物。”
“分开?”镇长皱眉,“万一有危险...”
“在一起更危险。我们走得慢,耽误时间,食物消耗得更快。分开走,至少能有一部分人先到省城,找到办法。”
沉默。最后,镇长点头:“好,分两路。但谁留谁走?”
“年轻力壮的跟我走,老人孩子妇女留下。”王仁勇说,然后看向阿秀,“阿秀,你留下照顾我娘和老人。”
“不,我要跟你去。”阿秀坚持,“我能帮上忙。”
“你留在这里更安全。”
“在哪里都不安全。”阿秀看着他,眼神坚定,“而且,我需要知道结果。如果...如果真有结果的话。”
王仁勇明白她的意思。他们都想知道,那座山,那个镇子,最后会怎样。夜王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不亲眼看到,他们会一辈子活在怀疑里。
“好吧。”他终于同意。
第二天清晨,队伍分成两拨。一拨是年轻力壮的二十多人,由王仁勇、阿秀、刘志强、赵四爷带领,走小路加速前进。另一拨是老人孩子妇女,在废弃山神庙留守,留下大部分食物和水,还有几个年轻猎户保护。
“最多五天。”王仁勇对镇长说,“五天后我们一定带人回来。”
“保重。”镇长握着他的手,手在颤抖。
两拨人告别,各自上路。王仁勇的二十多人队伍轻装简行,走得很快,第一天就走了三十多里。但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周围的树林开始发黄枯萎,鸟兽绝迹,一片死寂。
“是被污染了?”刘志强观察着枯黄的树叶。
“可能是。”王仁勇用树枝挖了一点土,土是暗红色的,散发着一股铁锈味。他想起矿洞里那些夜光石的颜色,心里一沉。辐射物质已经开始扩散了。
第三天中午,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河床很宽,但水流很小,水是乳白色的,和山谷里那个水潭的水一模一样。
“水有毒,不能喝。”阿秀说。
“但前面没水源了。”赵四爷皱眉。
“找找有没有泉水。”
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发现一个泉眼,水很清,尝了一口,没异味。众人赶紧补充水,又用皮袋装满了带走。但王仁勇注意到,泉眼周围的石头,已经开始变色,从青灰变成暗红。
“污染在扩大。”他低声对阿秀说。
“能走多远?”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尽快到省城报告,让官府想办法。”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省城的轮廓。城墙高耸,灯火点点,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堡垒。众人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七天的艰苦跋涉,终于看到了希望。
“到了!到了!”
“我们能活了!”
王仁勇却没多少喜悦,反而心情更沉重。到了省城,怎么说?说山里有毒矿,能让人变成怪物?说夜王是活的石头精?官府会信吗?就算信了,会管吗?现在兵荒马乱,官府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山里的事?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进城时天已黑透,城门正要关闭。守卫盘查,王仁勇出示了行医执照,说是从隐雾镇逃难来的,有急事要见官府。守卫见他一脸疲惫,衣衫破烂,但言谈举止不像坏人,放他进去了。
“你们先找地方休息,我去找老师。”王仁勇对阿秀他们说。
“我跟你去。”
“不,你累了,休息吧。”
“我不累。”阿秀坚持,“多个人多个主意。”
王仁勇知道拗不过她,点头同意。两人在街上匆匆走着,省城的夜晚比隐雾镇热闹得多,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王仁勇没心情看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老师,想办法救人。
老师姓陈,是省城医学院的教授,也是王仁勇的恩师。他住在城西的一条胡同里,一栋两层的小楼。王仁勇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妇人开门。
“找谁?”
“陈教授在家吗?我是他的学生王仁勇,有急事。”
老妇人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放他们进去了。陈教授在书房看书,看到王仁勇,吃了一惊。
“仁勇?你怎么这副样子?”
“老师,出大事了。”王仁勇简单说了山里的情况,夜光石矿,夜王,还有镇子的危险。但他略去了那些最不可思议的细节,只说是一种有毒的矿石,能让人生病发疯。
陈教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种矿石,我听过。”他说,“叫‘夜明石’,也叫‘鬼火石’,是一种含放射性物质的矿石。西洋人早年在南洋发现过,能用来制造发光的涂料,但后来发现有毒,就禁止开采了。你确定山里的是这种石头?”
“确定。我带了样本。”王仁勇从药箱里取出铅盒,打开,里面是那块夜光石碎片。石头在灯光下发着幽幽的绿光,像活的一样。
陈教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确实是夜明石。而且...辐射很强。”他放下石头,神情凝重,“如果矿脉暴露,辐射物质扩散,整个山谷都会受污染。住在那里的人...很危险。”
“所以必须疏散,必须封山。”
“但疏散这么多人去哪儿?安置怎么办?吃的住的,都是问题。”
“总比等死强。”
陈教授叹了口气:“好吧,我明天一早就去见省主席,把事情告诉他。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现在时局动荡,省里也困难,未必能管。”
“只要上报,就有希望。”
“你们住哪儿?”
“在客栈。”
“别住客栈了,住我这儿吧。我这儿有空房间。”
王仁勇本想拒绝,但看到阿秀疲惫的样子,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那一夜,王仁勇几乎没睡。他躺在床上,听着省城夜晚的喧闹,想着还在山里的那些人,想着那座正在崩溃的山,想着夜王最后那个眼神。那些画面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安宁。
第二天一早,陈教授就去省政府了。王仁勇和阿秀在家等,坐立不安。中午时分,陈教授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怎么说?”王仁勇急切地问。
“省主席不信。”陈教授摇头,“他说现在是新朝新气象,讲究科学,不信鬼神。我说有毒矿,他说哪有矿自己会发光的?我说有辐射,他说那是西洋人骗人的把戏。最后...”他顿了顿,“最后他说,如果真有危险,让当地官府处理,省里不管。”
“那当地官府...”
“就是县里。县里那几个人,能管什么?”
王仁勇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没有官府帮忙,光靠他们几个,怎么救那些人?
“还有一个办法。”陈教授说,“找报社记者,把事捅出去,制造舆论,逼官府出面。”
“但时间...”
“最快也要两三天。”
两三天,山里那些人还能撑两三天吗?
“我去报社。”王仁勇站起来,“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
“我跟你去。”阿秀说。
两人正要出门,刘志强和赵四爷急匆匆赶来。
“出事了!”刘志强脸色煞白,“山里...山里出大事了!”
二
“什么大事?”王仁勇心头一紧。
“昨天夜里,山里塌了。”赵四爷喘息着说,“不是山崩,是...是整个山谷都陷下去了。天崩地裂,声传几十里。我们在客栈都听到了,像打雷一样。”
“陷下去了?”
“对。镇子,山,矿洞,整个陷进地底了。今天早上有人去看,那里变成一个大坑,深不见底,坑里冒着白烟,很刺鼻,没人敢靠近。”
王仁勇和阿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夜王说的应验了。山里塌了,毒会流出来,淹没一切。但没想到是整个山谷都陷下去了。
“坑有多大?”王仁勇问。
“不知道,但听说...有几里宽。”
几里宽的大坑,那得吞下多少东西?镇子,农田,山林,还有...那些人。留守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我们得回去看看。”王仁勇说。
“回去?那里危险!”赵四爷反对。
“但那些人...我们的亲人,朋友,还在那儿。”
“可能已经...”
“不管怎样,我得亲眼看到。”王仁勇看着阿秀,阿秀点头,眼神坚定。
“我们也去。”刘志强说。
“不,你们留在这儿,等消息。我和阿秀去,快去快回。”
“那怎么行?太危险了!”
“人少目标小,反而安全。”王仁勇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陈教授在一旁听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认识一个外国记者,叫史密斯,美国人。他对中国的神秘事件很感兴趣。如果他肯帮忙,也许能引起国际关注。”
“国际关注?”
“对。这种事,如果中国官府不管,外国记者报道出去,国际社会施压,也许能逼官府出面。”
“那...”
“我去找他。你们先去山里看看情况,回来告诉我。我们分头行动。”
王仁勇想了想,点头:“好,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王仁勇和阿秀骑着陈教授借来的马,匆匆赶往隐雾镇方向。马跑得很快,但山路崎岖,还是花了将近一天时间。第二天傍晚,他们来到了曾经熟悉的那个山谷。
但那已经不是山谷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的边缘是断层和破碎的岩石,像大地张开的嘴巴。坑很深,看不到底,只有浓重的白烟从坑里冒出来,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金属和腐烂的味道,闻了让人头晕。
“这就是...原来的山谷?”阿秀声音颤抖。
“是。你看那边,那块岩石,是镇口那棵槐树的位置。”王仁勇指着一块断裂的岩石,上面还挂着一截红布条,在风中飘荡,像最后的告别。
整个山谷,整个镇子,都沉到地底去了。那些留守的人,那些不愿离开的人,都随着这片土地一起,永远地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阿秀眼泪掉下来。
“夜王说的没错。矿脉崩溃,引发地陷。那些有毒的石头...把一切都拖下去了。”
“那些怪物呢?”
“可能也下去了。或者...在地面上也活不了。辐射太强,它们也需要特定的环境。”
两人站在坑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无言。晚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也带来一些细小的、发光的尘埃,在暮色中像萤火虫一样飞舞。
王仁勇伸手接住一粒,放在手心。尘埃很小,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绿光,和夜光石的光一样。这是矿脉崩溃后,被炸成粉末的夜光石碎片,随风飘散,污染着更大范围的土地。
“走吧。”王仁勇说,“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正要离开,突然,坑底传来一声长啸。
是夜王的声音,但比之前更虚弱,更悲凉,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告别。啸声在深坑中回荡,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风中。
“它还在下面?”阿秀问。
“可能。但...应该快死了。它和矿脉是一体的,矿脉崩溃,它也活不了。”
“它最后...是想保护我们吗?”
“也许。也许它只是不想再有更多受害者。”
两人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深坑。暮色中,深坑像大地的一道伤疤,永远不会愈合。而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掩埋的秘密,都将随着时间,沉入遗忘的深渊。
“我们回去报告。”王仁勇说,“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马儿转身,踏着暮色,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
三
回到省城,已经是五天后。
陈教授找到的美国记者史密斯很感兴趣,听了王仁勇的报告后,决定写一篇报道,题目叫《中国西南的神秘陷坑:辐射矿脉还是古代诅咒?》。报道写得很快,发表在《远东时报》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现在舆论起来了,官府不能再装聋作哑。”陈教授说,“省主席已经下令,派人去调查,并疏散周围村庄的村民。”
“但那些已经陷下去的地方...”
“只能封起来,永远禁止靠近。省里计划在坑周围建围墙,立警示牌,派兵把守。”
“那些村民呢?”
“会安置在其他地方,给一些补偿。”
虽然补偿不多,安置也很简陋,但至少比等死强。王仁勇知道,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两个月后,隐雾镇的幸存者在省城外的临时安置点安顿下来。房子是简易的棚屋,吃的穿的都靠救济,生活艰苦,但至少安全了。
王仁勇在安置点开了个小诊所,给人们看病治伤。阿秀帮他,学抓药,学包扎,学照顾病人。刘志强和赵四爷也留下来,帮着维持秩序,修整房屋。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但每个人心里,都还压着那片沉没的山谷,和那些消失的生命。
一天夜里,安置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山里来人了!”
王仁勇冲出去,看到几个衣衫褴褛、满脸煤灰的人,正被村民们围着。他们是从隐雾镇方向来的,但不是原来镇上的,是附近山里的猎户。
“我们看到了...看到了怪物!”一个猎户喘着粗气说,“在山里游荡,吃人!”
“什么样的怪物?”
“像人,又不是人。皮肤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走路歪歪扭扭,但力气很大。我们村里已经有三个人被吃了。”
王仁勇心里一沉。矿脉陷下去了,但那些被辐射变异的怪物,还在地面上游荡。而且...它们开始攻击附近的村庄了。
“必须消灭它们。”赵四爷说,“不然会有更多人死。”
“但官府不管,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自己组织人手,进山打猎。”刘志强握紧猎枪,“就像打狼一样,把它们都杀了。”
“太危险了。”
“留在村里等死更危险。”
村民们议论纷纷,最后,还是决定组织猎队,进山清剿怪物。由刘志强和赵四爷带队,加上二十几个年轻猎户,全副武装,第二天一早出发。
王仁勇和阿秀留在安置点,等消息。但两天过去了,猎队没回来。第三天,第四天...还是没有音讯。
“出事了。”阿秀脸色苍白。
“我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但他们是我们的亲人,朋友。不能不管。”
王仁勇收拾药箱,准备进山。阿秀拦住他:“要去一起去。”
“不行,你留下照顾我娘和大家。”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
王仁勇独自进山,沿着猎队留下的标记一路寻找。山路崎岖,到处都是倒塌的树木和碎裂的岩石,显然发生过剧烈的震动。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刺鼻的气味,但比之前淡了一些。
走了半天,他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猎队的踪迹——地面有打斗的痕迹,有血,还有几具怪物的尸体。怪物的脑袋被打碎了,流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恶臭。
但猎队的人呢?
王仁勇继续寻找,终于在一处悬崖下找到了他们。猎队几乎全军覆没,赵四爷靠在一块岩石上,胸前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流血。刘志强躺在一旁,昏迷不醒,身上多处抓伤。
“四爷!”王仁勇冲过去。
赵四爷睁开眼睛,看到是他,苦笑:“你来了...对不起,我们...失败了...”
“别说话,我帮你处理伤口。”
“不用了...我活不了了...”赵四爷咳嗽,吐出黑血,“那些怪物...太多了...杀不完...而且...它们在变...”
“在变?”
“变聪明了...会用陷阱...会躲藏...不像野兽...像...像人...”
王仁勇心头一紧。辐射不仅能改变身体,还能改变心智?如果怪物有了智慧...
“刘志强呢?”
“他被咬了...伤口发黑...可能也...”
王仁勇检查刘志强的伤口,确实发黑了,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有异味。这是中毒的症状,而且是剧毒。
“你们遇到了多少?”
“几十只...可能上百...整个山谷都是...它们从地底爬出来了...”
王仁勇明白了。矿脉陷下去了,但怪物没有死。它们在地下找到了新的生存空间,现在又爬出来了。而且...数量更多了。
“我们得赶快回去报告。”
“报告...没用...官府不会管...只能靠我们自己...”
“但我们...”
“仁勇...”赵四爷抓住他的手,手很冷,在颤抖,“你听我说...有些事...该结束了...那片山谷...那些怪物...不能留...”
“什么意思?”
“炸了它...把整个山谷炸塌...让那些怪物永远埋在地下...”
“但那里...”
“那里已经没人了...只有怪物...和有毒的石头...炸了它...一劳永逸...”
王仁勇沉默了。炸掉整个山谷,意味着那片土地将永远成为禁区,但也意味着那些怪物将被彻底消灭。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也许...是唯一的选择。
“好。”他终于说,“炸了它。”
赵四爷笑了,笑得很悲凉:“谢谢...还有...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王仁勇把赵四爷的尸体和刘志强抬回安置点。刘志强醒来后,听说赵四爷的死,哭了很久。但当王仁勇提出炸谷的计划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四爷说得对...该结束了...”
他们找到陈教授,通过他的关系,搞到了一些炸药。不多,但足够炸塌山谷入口,形成一次大规模的塌方。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陈教授说,“炸了山谷,但也要小心,别引发更大的灾难。”
“我们会的。”
第二天,王仁勇、刘志强,还有几个自愿参加的猎户,带着炸药进山。阿秀想跟着,被王仁勇坚决拒绝了。
“这次太危险,你不能去。”
“但...”
“答应我,留在家里,等我回来。”
阿秀咬着嘴唇,点头:“好,我等你。但...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
队伍出发,再次走向那片沉没的山谷。
四
炸谷行动很顺利,也很惨烈。
他们在山谷入口埋设了炸药,引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塌方。整个山谷被彻底掩埋,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大部分被活埋,少数逃出来的,也被猎队追杀消灭。
但行动中有六个人牺牲,包括两个猎户。刘志强也受了重伤,左腿几乎被咬断,王仁勇花了整整一夜才保住他的腿,但以后会留下残疾。
回到安置点,人们为他们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死者被埋在安置点外的山坡上,立了木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就这样...结束了?”葬礼后,阿秀问王仁勇。
“结束了。”王仁勇看着远处的山峦,“那些怪物死了,山谷埋了,秘密...永远埋了。”
“那我们还留在这儿吗?”
“留。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家了。”
日子继续。王仁勇的诊所渐渐有了名气,附近村庄的人都来找他看病。他看病便宜,甚至有时候免费,名声传开了,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一年后,王仁勇和阿秀成亲了。简单的婚礼,请了安置点的所有人,还有陈教授。婚礼上,王仁勇握着阿秀的手,想起了父亲和母亲,想起了那片沉没的山谷,想起了那些逝去的生命。
“我们会好好的。”他对阿秀说。
“嗯,好好的。”
又过了两年,安置点渐渐发展成一个小村庄。人们建了新房,开了田地,生活慢慢好起来。王仁勇的诊所也扩大了,成了一个小医院。他教阿秀医术,教她认药,抓药,看病。阿秀学得快,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刘志强的腿好了,但留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依然乐观,在村里开了一个小铁匠铺,给人打铁修工具。他说,这样也好,不用再进山打猎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教授经常来看他们,带来一些新书,新药,还有外面的消息。他说,省城变化很大,新政府成立了,讲究科学,讲究进步。但有些事,还是老样子。
“那座山...那个坑...怎么样了?”有一次,王仁勇问。
“封了。建了围墙,派了兵把守。说是要建一个什么...自然保护区?禁止任何人靠近。”陈教授说,“但最近有人说,夜里还能听到怪声,看到怪光。有人说是那些怪物还没死绝,有人说是那些石头还在发光。谁知道呢。”
“也许...永远都不会结束了。”阿秀说。
“但至少,现在安全了。”王仁勇握住她的手。
日子平静地流淌着,像一条小溪,虽然偶尔有波澜,但总体是安宁的。王仁勇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习惯了医生这个身份,习惯了和阿秀在一起的日子。
但他偶尔还是会做梦,梦见那片山谷,那些怪物,那颗跳动的心,还有夜王最后那个眼神。醒来时,他会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的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堵墙,隔开了过去和现在。
“都过去了。”阿秀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嗯,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有些夜晚,当月亮很圆很亮的时候,王仁勇会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嚎叫,像狼,又像人。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只是风声,或者...只是他的幻觉。
但每次听到,他都会想起赵四爷最后的话:“有些事...该结束了...”
是啊,该结束了。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挡住月光,也挡住外面的黑暗。
“睡吧。”他对阿秀说。
“嗯,睡吧。”
夜深了,村庄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而在西边那片被封锁的山谷里,在深深的地底,那些暗红色的石头,依然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等待着下一个被吸引的人,等待着下一个故事。
但至少现在,夜,是安静的。
长夜将明,但有些黑夜,永远不会真正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