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勘探队留下的地图很粗糙,只有几条简单的线条和几个标记。那个“×”画在一座峭壁脚下,旁边写着“矿洞入口”四个字,笔迹颤抖,像是一个极度恐惧的人仓促间留下的。
“就是这里了。”赵四爷对照着地图,又看看眼前的山壁,“但入口在哪儿?”
眼前是一座近乎垂直的峭壁,高约十丈,长满青苔和藤蔓。岩壁湿滑,看不出有洞口的痕迹。但地图上明确标注着,入口就在这里。
“分头找。”王仁勇说。
四人分散开,沿着峭壁搜索。阿秀对植物最熟,很快在藤蔓掩映下发现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是这里。”她用砍刀拨开藤蔓,露出更多细节。裂缝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被岁月侵蚀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是工具凿出来的。
“我先进去。”刘志强说着,就要往里钻。
“等等。”赵四爷拦住他,从背篓里取出一盏油灯,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裂缝内部,能看到里面是向下的石阶,很陡,上面长满滑腻的苔藓。
“我先下,你们跟着。志强断后。”赵四爷说着,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
石阶很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四人排成一队,赵四爷在前,王仁勇和阿秀居中,刘志强殿后,缓缓向下移动。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光亮。
向下走了约莫二十步,石阶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平坦的地面。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通道,宽约丈许,两侧石壁上有凿痕,头顶垂下钟乳石,在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这是人工开凿的通道。”王仁勇观察着石壁,“应该是当年的矿工挖的,为了运输矿石。”
通道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硫磺和金属的味道,很刺鼻。更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幽幽的,绿色的。
“夜光石。”阿秀低声说。
四人继续前行。通道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洞壁间回荡,被放大,显得格外诡异。走了一段,王仁勇突然停下。
“有东西。”他指着地面。
灯光下,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生锈的矿灯,破烂的背篓,还有几根骨头,白森森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是人的骨头。
阿秀蹲下身,捡起一块臂骨,凑到灯下看。骨头很脆,一碰就掉渣,至少有几十年了。但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骨头上没有一丝血肉残留,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什么东西能把骨头啃得这么干净?”她声音发颤。
“不知道。”王仁勇脸色凝重,“但肯定不是野兽。野兽会嚼碎骨头,不会这么干净地剥离。”
继续向前,骨头越来越多。不止是人骨,还有动物的——鹿、野猪、兔子,甚至看到几具巨大的熊骨。所有的骨头都一样,干净,完整,但上面有细小的齿痕,很规整,像是被什么工具刮过。
“像被吃光的鱼骨头。”刘志强打了个寒颤。
“更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王仁勇修正道。
通道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水潭,水是乳白色的,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水潭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骨头,堆成了小山。
“看那儿。”赵四爷举起油灯,照向洞穴深处。
灯光所及,洞穴的石壁上,嵌满了夜光石,密密麻麻,像满天繁星。但这些石头发出的光,不再是之前见过的幽幽绿光,而是一种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暗红的光映在水潭上,把水也染成了暗红色,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
“这些石头...颜色不对。”阿秀说。
“被污染了。”王仁勇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记载,“夜光石长期暴露在某些物质中,会变色。红色,代表辐射最强,也最危险。”
“辐射?”刘志强不解。
“一种看不见的毒。”王仁勇解释,“能让人生病,发疯,最后死掉。金老板他们,就是被这种毒害死的。”
四人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潭,来到洞穴深处。这里有几座简陋的木架,已经腐烂不堪,上面摆放着一些工具——凿子、锤子、铁镐,都锈得看不出原样。角落里还有几个木箱,箱盖开着,能看到里面是黑色的粉末。
“火药。”赵四爷用刀尖挑起一点,闻了闻,“是黑火药,但受潮了,不能用。”
“当年他们想用这个炸矿洞?”刘志强猜测。
“可能。但没成功。”王仁勇指着地上的一道裂缝,很新,是爆炸造成的,“他们炸了,但没炸开,反而可能炸塌了什么,引发了更可怕的东西。”
在洞穴的最深处,他们发现了一扇门。
门是木制的,很厚,用铁条加固,但已经腐朽不堪,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螺旋形,深不见底。阶梯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夜光石,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踏入者。
“下去吗?”阿秀问,声音在颤抖。
“都到这儿了,没理由不上。”王仁勇咬咬牙,第一个踏上阶梯。
阶梯很陡,很滑,上面覆盖着一层粘液,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留下的。王仁勇用手摸了摸,粘液无色无味,但很黏,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刘志强用刀刮下一点,放在鼻下闻,没闻到异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王仁勇说。
他们继续向下,每走一步,都感觉温度在升高,空气也变得闷热潮湿。阶梯螺旋向下,仿佛永无止境。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四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走了约莫一刻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又是一个洞穴,但比上面那个更大,更宽阔。洞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边堆着许多矿石,是开采出来的夜光石,在暗红的光线下,像一堆堆燃烧的炭火。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坑,也不是矿石,而是坑边的景象。
深坑周围,立着许多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具骸骨。骸骨姿态各异,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蜷缩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胸口的肋骨被整齐地切开了,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而在骸骨的脚下,都放着一个陶罐,陶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发光。
“他们在做什么?”阿秀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出来。
“祭祀。”王仁勇说,声音干涩,“他们在用活人祭祀。这些人被绑在这里,活着被挖出心脏,放进陶罐里。然后...我不知道,可能是某种仪式。”
“祭品是谁?”刘志强问。
“矿工,或者...囚犯。”赵四爷指着最近的一具骸骨,骸骨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锈迹斑斑的铁镣,“这些人不是自愿的,是被强迫的。”
“为什么要用活人祭祀?”阿秀不理解。
“可能他们相信,用活人的心脏,能唤醒什么,或者...压制什么。”王仁勇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以心为祭,以血为引,可通幽冥。”当时以为是迷信,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绕过祭祀坑,前方出现一条岔路。两条路都很暗,看不到尽头。该走哪条?
“分头?”刘志强提议。
“不行,太危险。”赵四爷反对,“分开就是死。我们选一条,一起走。如果走不通,再退回来走另一条。”
“走左边。”王仁勇说,“左边有风,说明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
四人走进左边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们不得不排成一列。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亮光,不是夜光石的暗红,而是另一种光——幽蓝色的,冷冷的,像鬼火。
“那是磷火?”阿秀问。
“不,磷火是黄的,这是蓝的。”王仁勇说。
又走了几十步,通道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个更大的洞穴。这个洞穴的中央,有一个水池,水池不大,但水是深蓝色的,发出幽幽的蓝光,把整个洞穴照亮。水池周围,长着许多奇特的植物——透明的,像冰雕一样,也在发着蓝光。
“好漂亮。”阿秀情不自禁地说。
“别碰!”王仁勇喝止她,“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这些植物和石头一样,肯定也有辐射。”
阿秀收回手。四人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池,继续向前。但没走几步,前方突然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隐蔽!”赵四爷低喝。
四人迅速躲到一根巨大的钟乳石后,熄灭油灯,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赤脚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不紧不慢。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走进了蓝色水池的光芒中。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已经不能称为“人”了。它很高,很瘦,皮包骨头,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蓝色的血管和发光的器官。它没有头发,眼睛是两个深深的空洞,鼻子和耳朵都退化得只剩两个小孔。最诡异的是它的手和脚——手指和脚趾都异常长,像蜘蛛的腿,末端是锋利的黑色指甲。
它走到水池边,跪下,用长手捧起一捧蓝水,浇在自己头上。水顺着透明的皮肤流下,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硫酸在腐蚀东西。但它似乎很享受,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呻吟,又像在唱歌。
“是夜王?”阿秀用气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刘志强握紧了猎枪。
那东西在水池边待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
四人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它不会回来了,才从钟乳石后出来。
“刚才那是什么?”刘志强问,声音还在抖。
“是矿工。”王仁勇说,“长期暴露在辐射下,身体发生了变异。皮肤变透明,眼睛退化,身体发光。它可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靠喝这蓝水维持生命。”
“那它吃什么?”阿秀问。
王仁勇沉默了。他想起上面那些被掏空心脏的骸骨,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不管吃什么,我们最好别遇见它。”赵四爷说,“继续走,这里不能待太久。”
他们绕过水池,朝那东西离开的反方向走。通道又开始向下,坡度很陡,他们不得不抓着石壁上的突起,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很大,像是瀑布。通道到了尽头,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大到油灯的光都照不到顶。一条地下河从高处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瀑布,落入下面的深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路了。”刘志强说。
“不,有路。”王仁勇指着瀑布后面,“看,那里有光。”
在瀑布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洞口透出暗红的光,和上面夜光石的光一样。
“要穿过瀑布?”阿秀问。
“只能这样了。”赵四爷说,“我打头,你们跟紧。水很急,抓紧绳子,别被冲下去。”
他们把绳子绑在腰上,连成一串,赵四爷打头,王仁勇第二,阿秀第三,刘志强殿后,四人趟进水里,朝瀑布走去。
水很冷,刺骨的冷,水流也很急,冲得人站立不稳。赵四爷用砍刀在石壁上凿出落脚点,一步步向前挪。王仁勇紧紧抓着绳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阿秀最轻,好几次差点被冲走,幸好有绳子拉着。刘志强在后面稳住阵脚,不时回头看看身后,怕有什么东西跟来。
终于到了瀑布下。水幕如帘,水花四溅,看不清后面的洞口。赵四爷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冲进水幕。王仁勇紧随其后,冰凉的水冲击在身上,像被无数针扎。他闭着眼,凭感觉向前冲,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啊——”
二
坠落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息。王仁勇感觉自己摔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不疼。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掉在一堆干草上,草很厚,像有人故意铺的。赵四爷在旁边,阿秀和刘志强也陆续掉下来,都没受伤。
“这是哪儿?”阿秀问。
是一个洞穴,不大,但很干燥。洞壁上嵌着夜光石,发着暗红的光。最令人惊讶的是,洞穴里有人生活的痕迹——有石床,石桌,石凳,甚至有一个简陋的炉灶,炉灶里还有灰烬。
“有人住在这儿。”王仁勇说。
“是刚才那东西?”刘志强问。
“可能。也可能...是别人。”
他们开始检查这个洞穴。石床上铺着兽皮,已经腐烂了。石桌上放着几个陶碗,碗里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糊状物,散发着怪味。炉灶旁堆着一些柴火,是干的,说明有人不久前还在这里生过火。
“看这儿。”阿秀在石床下发现一个木箱,很小,用油布包着。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本笔记,还有几样小玩意儿——一个指南针,一个怀表,几支铅笔,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王仁勇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民国初年的衣服,站在一座小楼前,手挽着手,笑得很幸福。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女人温婉秀气。照片背面写着:“与爱妻摄于省城,民国三年秋。”
“这是我父亲。”王仁勇的声音在颤抖。
照片上的男人,正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父亲。而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这是你父母?”阿秀惊讶。
“是。但这张照片应该在我家里,怎么会在这儿?”
“也许是你父亲带来的。他来过这儿,在这儿住过。”
王仁勇翻开笔记。笔记的字迹很熟悉,是父亲的,但比家里的那本更潦草,更狂乱,像是疯子的呓语。
“今日进山,又见那物。它在潭边饮水,我躲在石后观察。它比上次更近,我看到了它的眼睛,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它在看我,它知道我在那儿。它在等我过去。”
“又一人失踪。是老陈,昨晚守夜,今早只剩一摊血。我们决定天亮就走,离开这鬼地方。但夜里,那物又来了。它在营地外嚎叫,声音像哭,又像笑。我们都吓坏了,挤在一起,拿着枪,但没人敢开枪。它在等我们崩溃。”
“只剩我和老李了。老李疯了,用刀划自己的胳膊,说里面有东西在爬。我把他绑起来,但他力气很大,挣脱了,跑进了林子。我没敢追,我害怕。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
“我发现了一个洞穴,很深,很隐蔽。我躲进来,用石头堵住洞口。外面是那物的嚎叫声,它在找我。我不敢出声,不敢动,就这样过了一夜。天亮时,声音停了,我活下来了。”
“我出不去了。洞口被那物堵住了,它知道我在里面。它在等我出去,或者在等我饿死。我带的干粮只够三天,水也只有一壶。我要死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但我必须把真相写下来,如果有人看到,告诉他,别来,永远别来。”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一行字:“它在敲门。”
“敲门?”刘志强头皮发麻,“那东西在敲门?”
“可能是幻觉。”王仁勇说,“长期在黑暗中,人会疯的。我父亲可能产生了幻觉,以为有东西在敲门。”
“那后来呢?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不知道。但他肯定逃出去了,不然不会有家里那本笔记。”
四人沉默。父亲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他们无法想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父亲在这里发现了夜王的秘密,并且活着逃了出去,想把秘密公之于众。但他没能成功,三十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他再次进山,再也没有回来。
“看这个。”阿秀在木箱底部发现了一张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是矿洞的简图。图上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有一个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心脏”。
“心脏?”赵四爷皱眉,“什么意思?”
“可能是夜王的心脏。”王仁勇猜测,“或者说,是这一切的源头。我父亲发现了源头,想毁掉它,但失败了。”
“我们要去吗?”刘志强问。
“去。”王仁勇坚定地说,“必须去。毁掉源头,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们按照地图的指引,离开洞穴,继续深入。矿洞越来越复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岔路无数,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好在有地图,能大概判断方向。
路上,他们又发现了几具骸骨,死状和上面的一样,胸口被掏空。但有些骸骨很新,像是最近才死的,衣服还没完全腐烂,能看出是现代人的装束。
“是勘探队的人。”王仁勇检查一具骸骨,从衣服口袋里找到一个工作证,是省地质局的,“他们没逃出去,都死在这儿了。”
“那刚才那个东西,会不会是勘探队的人变的?”阿秀问。
“可能。长期暴露在辐射下,人会变异,变成那种...怪物。”
“那它吃人吗?”
“可能。也可能它吃别的东西,人只是...祭品。”
这个猜测让他们毛骨悚然。如果那东西吃人,那它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暗处看着他们,等待时机?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光亮,但不是夜光石的暗红,也不是蓝水的幽蓝,而是一种柔和的白光,像月光。他们循着光走去,来到一个巨大的洞穴。
这个洞穴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不见顶。洞穴的中央,是一个水池,水是乳白色的,很平静,像一面镜子。水池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长着一棵树。
树不高,但很奇特。树干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淌着白色的光液。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无数细小的光须,像柳条一样垂下来,在水面上轻轻摆动。树冠上,开着一朵花,很大,像莲花,花瓣是白色的,晶莹剔透,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这是什么树?”阿秀惊叹。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自然生长的。”王仁勇说。树周围的辐射很强,他带的盖革计数器(一种探测辐射的仪器,他从省城带回来的)在疯狂地跳动,指针几乎打到头。
“源头可能就在那儿。”赵四爷指着树下的水池,“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近水池。水很清,能看到水底。水底铺满了夜光石,但这里的石头是纯白色的,发出的光是柔和的,不像上面那些暗红。而在水池中央,小岛的正下方,水底躺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着,像在母体中的婴儿。它通体洁白,像玉雕成,但表面有细小的血管在搏动,像活的一样。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有一颗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有力,每跳一下,周围的石头就跟着闪一下,整棵树的光就强一分。
“这就是...心脏?”刘志强不敢相信。
“可能是夜王的核心,或者说,是这座山,这个矿洞的核心。”王仁勇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山有灵,石有心。毁其心,则灵灭。”
“怎么毁?炸了它?”
“不知道。但肯定不能用手碰,辐射太强了。”
他们在水池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问题——水池看似平静,但水里有很多细小的光点,在游动。仔细看,是鱼,但和普通的鱼不同,它们是透明的,能看见骨架和内脏,而且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大嘴,嘴里长满了细小的牙齿。
“食人鱼。”赵四爷说,“我在南方的河里见过,很凶,一群鱼能在几分钟内把一头牛啃成骨架。但这种是发光的,更邪门。”
“那怎么过去?”
“肯定有路,不然当年的人怎么过去祭祀?”
他们沿着水池走,果然在池边发现了几块石头,露出水面,像踏脚石,一直通向小岛。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但勉强能走。
“我过去看看。”王仁勇说。
“太危险了,水里那些鱼...”阿秀拉住他。
“必须去。不毁掉那颗心,我们永远出不去,镇子也永无宁日。”王仁勇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他解下绳子,绑在腰间,另一头交给赵四爷:“如果我掉下去,立刻拉我上来,别犹豫。”
“明白。”
王仁勇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块石头。石头晃了晃,但没沉。他稳住身体,踏向第二块。水里的光点立刻聚拢过来,围在他脚下,但没攻击,似乎在等待。
第三块,第四块...离小岛越来越近。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棵树的细节,看到那朵花在微微颤动,看到水底那个“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圈涟漪,扩散到整个水池。
终于,他踏上了小岛。岛很小,只够站两三个人。他走近那棵树,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光须轻轻摆动,像在欢迎,又像在警告。
树下,那个“心脏”静静地躺着。离得近了,能看清它的细节——它确实是人形,有四肢,有五官,但五官很模糊,像未完成的雕塑。胸口的心脏是鲜红色的,在透明的身体里跳动,像一颗真正的、活生生的心脏。
王仁勇从背篓里取出一小瓶强酸,这是他在省城配制的,能腐蚀大部分金属和石头。他不知道对这东西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他拧开瓶盖,正要倒下去,突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住手。”
三
声音很轻,很虚弱,像个垂死之人的呓语。但王仁勇能清楚地“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
“谁?”他下意识地问出声。
“我...是这里的主人。”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也是...囚犯。”
“你是夜王?”
“夜王...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太久了...太久了...”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第一个。第一个发现石头的人,第一个被石头吞噬的人,第一个...和石头融为一体的人。”
王仁勇想起水晶人说过的话:“我是第一个。其他的,是失败品。”
“你是金老板?”
“金...明德。对,那是我的名字。我想起来了...金明德,南洋归侨,矿业工程师,光绪二十七年...来这里勘探...然后...”
声音中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更虚弱了:“石头...不是石头。是活的。它会...改变一切。我们挖了它,带了回去,做了实验...然后,一切都变了。人疯了,动物疯了,山也疯了...我试图控制它,但我...失败了。我被它吞没,变成了它的一部分。但我的意识还在,困在这里,困在这颗心里,一百年了...”
一百年?王仁勇一惊。金老板是三十年前失踪的,怎么变成了一百年?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石头改变了时间,也改变了我。我既是金明德,也是这座山,这片矿,这些石头...我是它们,它们是我。但我还有一点...人性,所以我阻止它们出去,阻止它们伤害更多的人。我用我的意识控制它们,让它们留在这里,不去外面...但很累,很痛苦...我快控制不住了...”
“所以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被掏心的人...”
“不是我杀的。是它们...是石头控制的失败品。它们需要能量,需要生命...来维持存在。我阻止不了,我只能...尽量让它们少杀一点...但还是...死了很多人...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王仁勇沉默了。他一直以为夜王是怪物,是凶手,但现在看来,它更像一个受害者,一个被自己发现的石头吞噬、又被石头困住的可怜人。
“那些青蛙,那些狐狸...”
“它们...是被辐射影响的动物。但没有完全变异,还保留着一点...本能。它们把我当神,朝拜我,守护我...也守护着这个秘密。是我让它们带你们来的...我想让你们看到,然后...毁掉这里,毁掉我...”
“毁掉你?”
“对。毁掉这颗心,毁掉这棵树,毁掉整个矿洞。让这一切结束。我累了...太累了...我想死,想解脱,但我做不到...只有你能帮我...”
“我怎么做?”
“用你的血...滴在心上。你的血里...有石头的能量,你是被选中的人...你的父亲,他来过这里,他留下了血,所以你能进来...别人进不来,会被石头排斥...但你,你能靠近...”
王仁勇想起之前在水潭边,他的血滴在石头上,石头变得更亮的事。原来如此,他的血里,有石头的能量?是因为父亲接触过石头,遗传给了他?还是因为他接触了石头,被“标记”了?
“快点...我快控制不住了...它们来了...”
“谁?”
“失败品...被石头完全控制的怪物...它们感觉到了你的血,它们要阻止你...快点...滴血,然后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与此同时,水池里的光点开始疯狂地游动,水面翻腾,像煮沸了一样。岸上,赵四爷他们在大喊,但王仁勇听不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颗“心脏”上。
他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心脏”上。
血滴在透明的身体上,没有滑落,而是被吸收了。然后,“心脏”开始发光,从鲜红变成暗红,又变成纯白,最后变成刺眼的金光。金光以心脏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石头、水、树,都开始发光。
整个洞穴在震动,石头从洞顶掉落,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那棵树开始枯萎,光须纷纷脱落,花瓣凋零。水池里的食人鱼开始翻白肚,一只接一只浮上水面。
“仁勇,快回来!”赵四爷在岸上大喊。
王仁勇转身想跑,但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他低头一看,脚下的石头在裂开,小岛在崩塌。他抓住一根垂下的光须,想借力站起来,但光须一碰就碎,化成光点消散。
“跳过来!”刘志强扔过来一根绳子。
王仁勇抓住绳子,纵身一跃,跳向最近的一块石头。但石头太滑,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水里。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睁开眼睛,看到水底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金光从它体内迸发,像一个小太阳。金光所到之处,水在蒸发,石头在融化,一切都在崩解。
食人鱼围了上来,但它们一碰到金光,就立刻化为灰烬。王仁勇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往“心脏”的方向拉。他拼命挣扎,但吸力太强,他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漩涡。
“抓住!”是阿秀的声音。一根竹竿伸到他面前,是阿秀的采药竿。他抓住竹竿,岸上三人一起用力,把他从水里拉了出来。
他摔在岸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水。回头看去,水池中央,小岛已经完全崩塌,那棵树和“心脏”沉入水底,金光从水下透出,越来越亮,最后“轰”的一声,整个水池炸开了。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碎石和光点,像一场绚烂的烟花。整个洞穴在剧烈震动,洞顶开始大块大块地掉落。
“快跑!”赵四爷拉起王仁勇,四人没命地往回跑。
身后传来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像是有无数个炸药在同时引爆。金光从身后追来,所到之处,石头化为粉末,水道干涸,一切都在崩塌、消失。
他们冲过瀑布,冲过蓝色水池,冲过祭祀坑,冲过骨头堆,一路狂奔。身后的金光紧追不舍,像一头愤怒的巨兽,要吞噬一切。
终于,他们冲出了矿洞,冲进了阳光里。刺眼的阳光让他们短暂失明,但谁也不敢停下,继续往山下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爆炸声终于停了,金光也消失了。他们才敢停下,回头望去。
那座山,那座他们刚刚逃出来的山,在冒烟。不是火灾的烟,是白色的,像蒸汽一样的烟,从山体各个裂缝中冒出,直冲云霄。山在震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巨兽在呻吟。
“山要塌了?”刘志强喘着粗气。
“不知道,但肯定出大事了。”赵四爷脸色苍白。
王仁勇看着冒烟的山,心里五味杂陈。他毁了夜王,毁了那颗“心”,但也毁了一座山。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但至少,结束了。那些怪物,那些辐射,那些恐怖,都结束了。
“我们走吧。”他说,“永远别再回来了。”
四人互相搀扶着,朝山下走去。阳光很好,风很轻,鸟儿在叫,虫子在鸣,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实。
但王仁勇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座山,那个矿洞,那些秘密,都随着那场爆炸,永远埋在了地下。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发现这里,会挖掘,会研究,会揭开真相。但至少现在,它结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还在冒烟,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前面是回家的路,是隐雾镇,是等待他们的亲人,是平凡但安宁的生活。
他想,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