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青眼狐影

小河的水声是三天来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四人沿着河岸向下游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暗,赵四爷决定不再赶路,在河边找地方扎营。

“就这里吧。”他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高出河面约一丈,背靠一面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来,易守难攻。平台面积不大,但足够四人躺下,还能生一堆火。

“我去捡柴。”刘志强放下背篓。

“我跟你去。”阿秀说,“顺便采点野菜,晚上煮汤。”

“别走远,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赵四爷叮嘱。

两人走后,赵四爷和王仁勇开始清理营地。平台上有不少碎石和枯枝,两人把它们扫到一边,清出一块平整的地面。赵四爷用砍刀在平台边缘砍了几根粗树枝,插在地上,做成简单的围栏。

“四爷,您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吗?”王仁勇一边铺防水布,一边问。

“哪样的事?迷路还是怪物?”赵四爷在平台中央挖坑,准备生火。

“都算。”

赵四爷沉默片刻:“迷路遇到过,年轻时不懂事,进了哑巴林,转了三天才出来。怪物...”他摇摇头,“没有。山里是有猛兽,熊、狼、野猪,但那是野兽,是自然的。今天遇见的那些东西,不自然。”

“您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赵四爷直起身,望向西沉的太阳,天边一片血红,“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山里,不干净。你父亲当年要找的夜光石,肯定是祸根。”

王仁勇想起怀里的石头样本。他从背篓里取出铅盒,小心地打开。天色已暗,石头在暮色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这石头,您怎么看?”

赵四爷瞥了一眼,立刻转过头:“收起来,看着瘆人。你父亲说,这东西能让人生病,掉头发,最后疯掉。那些外乡人,不就是例子?”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还有人要开采?明知会死,为什么还要进山?”

“为了钱。”赵四爷冷笑,“人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你没见过那些矿工,为了几块银元,敢下几十丈深的矿洞,明知会塌方,会死人,还是要去。夜光石要是值钱,别说是让人发疯,就是让人立马死,也有人抢着挖。”

王仁勇合上铅盒。赵四爷说得对,贪婪是最大的驱动力。但三十年前那些外乡人,真的只是为了钱吗?他们带着洋文书,会说洋文,知道“放射性”这种专业术语...这不像普通矿商。

“四爷,当年那些外乡人,您见过吗?”

“见过一两次。”赵四爷回忆道,“都穿着洋装,戴着帽子,说话文绉绉的。领头那个金老板,还拿着一根文明棍,上面镶着银头。他们在镇上雇向导时,我在场。金老板出手大方,一天给一块大洋,还管吃住。当时好多人都想去,最后选了三个最熟悉山路的。”

“后来呢?”

“后来就进山了。半个月后,陈大一个人爬回来,浑身是血,神志不清。镇里人问他其他人呢,他只会说‘死了,都死了’。再问怎么死的,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山里有眼睛,好多眼睛,盯着他。还说石头活了,会吃人。”

赵四爷往火坑里添了几根枯枝:“我当时年轻,不信邪,跟着搜救队进山。在离老鸦岭不远的一个山洞外,找到了金老板的文明棍,还有几件破烂衣服,上面全是血。但人,一个都没找到。山洞里黑黢黢的,没人敢进去,只在洞口喊了几声,扔了几个火把。火把掉进去,照亮了一点,我看到...”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愿意回忆。

“看到什么?”

“看到洞壁上,有东西在发光。不是火把的光,是石头自己在发光,绿莹莹的,像鬼火。而且那些光,会动,像是长在石壁上的眼睛,眨啊眨的。”赵四爷搓了搓手臂,仿佛觉得冷,“后来我们就撤了。回镇上后,陈大没几天就疯了,整天念叨‘别看我,别看我’,然后在一个十五的晚上,失踪了。从那以后,月圆之夜就再也没人敢进山。”

王仁勇听着,心里涌起更多疑问。夜光石能发光,这是事实。但“眼睛”会动,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陈大看到的“眼睛”,和今天在迷踪林里感觉到的“被注视”,会不会是同一回事?

“四爷,您说,夜王会不会就是陈大?或者金老板?他们受了辐射,变成怪物,在山里活了三十年?”

赵四爷正要回答,远处传来刘志强的呼喊声:“我们回来了!”

两人转头看去,刘志强和阿秀正从河边的小路走来。刘志强背着一大捆柴,阿秀提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野菜。

“有收获。”刘志强放下柴捆,擦了把汗,“我们在下游发现了一个水潭,水挺清,明天可以在那儿补充水。”

阿秀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几把灰灰菜,几根野葱,还有几个蘑菇。

“蘑菇能吃吗?”赵四爷拿起一个蘑菇,闻了闻。

“能,这是松茸,好东西。”阿秀接过蘑菇,熟练地用小刀削掉根部的泥土,“晚上煮汤,加点腊肉,很香。”

太阳完全落山了,天色迅速暗下来。刘志强点燃火堆,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寒意和黑暗。阿秀用一个小铁锅煮汤,水是从河里打的,清澈甘甜。汤很快滚了,腊肉的咸香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四人围着火堆,用竹筒当碗,喝汤,吃干粮。热汤下肚,一天的疲惫和恐惧似乎缓解了些。但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心事,偶尔抬头看看火光外的黑暗,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吃完饭,赵四爷安排守夜。

“今晚必须有人守夜,两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我和仁勇先守,志强和阿秀休息。下半夜志强和阿秀守,我和仁勇休息。有情况就叫醒所有人,明白吗?”

“明白。”

阿秀和刘志强在火堆旁铺好防潮布,裹上毯子,很快就睡着了——今天经历的事太多,精神一直紧绷,一旦放松,困意立刻涌上来。

王仁勇和赵四爷坐在火堆旁,背靠着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夜晚的山林并不安静,虫鸣、风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交织在一起。但对猎人来说,这些声音是正常的,是山林的呼吸。不正常的,是寂静。

第一个时辰平静地过去了。王仁勇有些犯困,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强迫自己清醒。他看了眼怀表,已经亥时了。

“四爷,您去睡吧,我一个人守就行。”

“不行,两个人安全。”赵四爷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要是困,就说说话,别睡着。”

“说什么?”

“说说你在省城学医的事。”赵四爷说,“那些洋大夫,真的能开膛破肚治病?”

王仁勇笑了:“能。我亲眼见过,一个病人肚子里长了个瘤子,有拳头那么大。老师给他打了麻药,切开肚子,把瘤子取出来,再把肚子缝上。半个月后,那人就能下地走路了。”

“神了。”赵四爷啧啧称奇,“这要是在咱们这儿,肯定说是妖孽附体,得请道士作法。”

“所以我才要学医。很多病,不是鬼神作祟,是身体出了问题,用对方法就能治。”

“那这山里的怪事,能用你的医术解释吗?”

王仁勇沉默片刻:“有些能。比如幻觉,可能是毒气引起的;动物变异,可能是辐射导致的。但有些...”他想起那些三眼肉球,想起吞掉他的肉瘤植物,“我解释不了。除非,那些根本不是自然界的生物。”

“那是什么?”

“可能是...实验的产物。”

“实验?”

“我在省城时,听一个德国教授讲过,有些国家在秘密研究生物武器,用药物和辐射让动物变异,变成战争工具。那些外乡人,会不会就是在做这种实验?夜光石的辐射能让生物变异,他们发现了这一点,想利用它...”

王仁勇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对面的树林里,亮起了一对绿光。

那不是萤火虫的光。萤火虫的光是黄色的,而且会飞。这对绿光是固定的,悬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像两盏小灯笼。

“四爷...”王仁勇低声说,手摸向身边的砍刀。

赵四爷也看到了。他没动,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那对绿光,低声说:“别动,别出声,看它要做什么。”

绿光动了。它们缓缓地左右移动,像是在观察营地。然后,一个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狐狸,体型比普通狐狸大一些,毛色是深灰色,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正是那对绿光的来源,在黑暗中像两块会发光的翡翠,冰冷,没有任何情感。

狐狸在树林边缘停下,歪着头,看着火堆旁的人。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不像野兽,倒像一个在思考的人。

“是狐狸?”王仁勇压低声音。

“是,但眼睛...”赵四爷的手已经摸到了火铳的扳机。

突然,狐狸张开了嘴。没有发出声音,但王仁勇看到,它的牙齿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光,舌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细小的荧光颗粒。

“小心,它可能要攻击。”赵四爷慢慢举起火铳。

但狐狸没有攻击。它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消失在树林中。那对绿光也熄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了?”王仁勇松了口气。

“别大意。”赵四爷没有放下枪,“狐狸最狡猾,可能会绕回来。”

两人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狐狸没有再出现。四周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应该走了。”赵四爷终于放下火铳,但眉头紧皱,“这狐狸不对劲。我打了这么多年猎,从没见过绿眼睛的狐狸。而且你看它的眼神,不像野兽,倒像...像人。”

“您也感觉到了?”王仁勇想起狐狸看他们时的眼神,那确实不是野兽看猎物的眼神,而是观察、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今晚要特别小心。”赵四爷说,“狐狸通常是成群活动,这只可能是探路的。你去叫醒志强,该换班了。”

王仁勇正要起身,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人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声音来自河下游方向,正是刘志强说发现水潭的地方。

“是志强他们?”王仁勇心头一紧。

“不,他们在睡觉。”赵四爷看向睡在火堆旁的两人,刘志强和阿秀都被惨叫声惊醒,正坐起身,一脸茫然。

“什么声音?”刘志强问。

“不知道,但肯定出事了。”赵四爷抓起火铳,“仁勇,你留在这儿,保护阿秀。志强,跟我去看看。”

“我也去。”王仁勇说。

“不行,你留在这儿。万一有调虎离山,营地不能没人。”赵四爷不容分说,朝刘志强一招手,“走!”

两人端着枪,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王仁勇和阿秀背靠背站着,警惕地观察四周。火堆还在燃烧,但火光外的黑暗显得格外浓重,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刚才那声惨叫...”阿秀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像是野兽。”

“是人。”王仁勇握紧了砍刀,“但这么晚了,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别人?”

除非,是之前失踪的人。镇长儿子已经死了,那会不会是别人?或者是...当年那些外乡人中的幸存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王仁勇不断看怀表,已经过去一刻钟了,赵四爷和刘志强还没回来。下游方向静悄悄的,再没有声音传来。

“他们会不会...”阿秀不敢说下去。

“不会,四爷经验丰富,志强枪法准,不会有事的。”王仁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这林子太邪门,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下游方向突然传来枪声。

是火铳的声音,只有一声,之后又归于寂静。

“出事了。”王仁勇咬牙,“阿秀,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不行,要去一起去。”阿秀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有个照应。”

王仁勇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但跟紧我,别乱跑。”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王仁勇背起药箱,阿秀拿上她的草药包。王仁勇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粗树枝当火把,另一只手握着砍刀,带头朝下游走去。

小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王仁勇走得很慢,很小心,不断呼唤赵四爷和刘志强的名字。

没有回应。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是刘志强说的水潭。潭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倒映着天上的几颗残星。潭边,躺着两个人。

是赵四爷和刘志强。

“四爷!志强!”王仁勇冲过去,阿秀紧跟其后。

两人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王仁勇先检查赵四爷,老人仰面躺着,眼睛瞪得极大,但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呼吸急促,心跳很快,浑身都在颤抖。刘志强的情况类似,但更糟,他手里还握着猎枪,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但枪口对着的是自己的胸口。

“志强!松手!”王仁勇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把猎枪拿走。刘志强没有反抗,只是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他们怎么了?”阿秀问。

“受了极大惊吓,可能是急性癔症。”王仁勇打开药箱,取出镇静剂。但就在他准备注射时,突然注意到两人的眼睛。

他们的眼白上,有细小的绿色荧光颗粒,像是沾了什么发光的东西。王仁勇用镊子夹起一点,凑近火把看。颗粒呈粉末状,发出微弱的绿光,和夜光石的光很像,但更淡。

“这是什么?”阿秀也看到了。

“不知道,但肯定和他们的症状有关。”王仁勇迅速给两人注射了镇静剂。药物起作用很快,赵四爷和刘志强的颤抖渐渐停止,眼睛闭上,陷入昏睡。

“得把他们带回营地。”王仁勇说。但他和阿秀两个人,要带两个昏迷的大男人回去,几乎不可能。

“我去找点东西做担架。”阿秀说。她环顾四周,看到水潭边有几棵细长的竹子,用砍刀砍了几根,又割了一些藤蔓,开始编担架。

王仁勇守在两人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水潭很平静,水面没有一丝波澜。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举起火把,照向水面。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石头。但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处,似乎有一团阴影在缓缓移动。王仁勇盯着看了一会儿,阴影又不动了,可能是错觉。

突然,他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哼歌。声音很轻,若有若无,但调子很古怪,不成旋律,却莫名地让人想继续听下去。

“阿秀,你听到什么了吗?”王仁勇问。

阿秀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倾听:“没有啊。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哼歌。”

阿秀的脸色变了:“是迷魂调。我娘说过,深山里有种东西,会学人哼歌,把人引到危险的地方。听到了千万别跟着走,也别仔细听,会着魔的。”

王仁勇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声音,但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而且...越来越近。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哼唱。

“快,担架好了吗?”王仁勇感到一阵头晕,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人昏昏欲睡。

“好了!”阿秀把编好的担架拖过来。两人合力把赵四爷抬上担架,用藤蔓固定好。正要抬刘志强时,那哼歌声突然变了,变成了笑声。

女人的笑声,清脆,悦耳,但在这漆黑的夜里,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嘻嘻...来呀...来玩呀...”笑声中夹杂着话语,断断续续,像是一个疯女人的呓语。

阿秀突然尖叫一声,指着水潭:“有人!”

王仁勇转头看去。水面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不,不是站,是飘。她悬浮在水面上,离岸约一丈远,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遮住了脸。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水面。

“鬼...”阿秀的声音在颤抖。

王仁勇也感到一股寒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在省城学过心理学,知道在极端恐惧和疲劳的情况下,人会产生幻觉。这可能是幻觉,是那哼歌声引起的。

“别看她,是幻觉。”王仁勇对阿秀说,“快,把志强抬上担架,我们走。”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刘志强也固定到担架上。那女人还在水面上飘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而且,她开始朝岸边移动,长裙拖在水面上,却没有沾湿。

“抬起来,走!”王仁勇抓起担架的一头,阿秀抓起另一头。担架很沉,两人抬着很吃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力量,跌跌撞撞地朝来路跑去。

女人的笑声在身后追逐,越来越近。王仁勇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小路崎岖,两人抬着担架,几次差点摔倒。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跑多快,那笑声始终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突然,阿秀脚下一滑,摔倒了。担架脱手,赵四爷滚到地上。王仁勇连忙放下自己这头,去扶阿秀。

“我没事...”阿秀挣扎着站起来,但脚踝扭了,一瘸一拐。

笑声停了。

王仁勇回头看去。那女人站在他们身后约十步远的地方,不再笑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长发依然遮着脸,但王仁勇能感觉到,长发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不,不是一双,是很多双。女人的白裙下,隐约可见无数只眼睛的形状,在布料下起伏,蠕动,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

“别看她的眼睛!”阿秀突然喊。

但已经晚了。王仁勇看到了。在女人撩开长发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不是人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密密麻麻的眼睛,红的,绿的,黄的,挤在一起,眨动着,全都盯着他。

王仁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些眼睛仿佛有魔力,把他往里面吸。他看到了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父亲在黑暗的矿洞里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镇长在槐树下烧纸,嘴里念念有词;母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还有他自己,躺在一堆发光的石头中间,浑身是血...

“仁勇哥!醒醒!”阿秀用力摇晃他。

王仁勇猛地清醒过来。那些画面消失了,女人还站在那里,但脸上的眼睛更多了,几乎覆盖了整张脸。

“是幻觉,都是幻觉...”王仁勇喃喃自语,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痛让他更清醒了些。他想起在省城学过的知识,强烈的恐惧和某些化学物质,会引起集体幻觉。那哼歌声,那女人,那些眼睛,可能都不是真的。

“阿秀,你听我说,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跟着我走。”

“可是四爷和志强...”

“我们拖不动担架了。”王仁勇咬牙,“先把他们藏起来,我们回营地拿工具,再回来救他们。”

这是无奈的选择,但也是唯一的选择。两人合力把赵四爷和刘志强拖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用树枝和落叶盖好。王仁勇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然后拉着阿秀,继续往营地跑。

女人没有追来,笑声也消失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仿佛那些眼睛还在暗处看着他们。

跑了一段,前方出现火光,是营地。王仁勇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营地的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是刘志强。

刘志强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们,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飞溅,噼啪作响。

“志强?”王仁勇试探着喊了一声。

刘志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拨弄着火堆。

王仁勇和阿秀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对劲。刘志强明明被他们藏在灌木丛里,怎么会出现在营地?而且,他是什么时候醒的?镇静剂的效果至少能维持两个时辰。

“志强,你没事吧?”王仁勇慢慢走近,手摸向腰间的砍刀。

刘志强终于转过头。火光映照下,他的脸看起来很苍白,但眼睛是正常的,没有绿色荧光。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去找你和四爷。你们在水潭边昏倒了,我们把你们藏起来,回来拿工具...”王仁勇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刘志强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那微笑很僵硬,不像正常人笑,倒像是有人用线扯着他的嘴角,强行拉出来的。

“水潭?我没去过水潭。”刘志强站起身,朝他们走来,“我一直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不对,你和四爷明明...”阿秀的话也停住了,她指着刘志强的脚,“你的鞋...”

刘志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沾满了湿泥,还有几片枯叶。

“哦,这个啊,我刚才去河边打了点水。”刘志强说着,指了指火堆旁的一个竹筒,里面确实装满了水。

但王仁勇记得很清楚,刘志强今天穿的是胶鞋,不是布鞋。而且,刘志强从来不用竹筒打水,他嫌竹筒太重,用的是皮质水袋。

“你不是刘志强。”王仁勇拔出砍刀,把阿秀护在身后。

刘志强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像是融化的蜡。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一个个小包。然后,那些小包破裂了,露出一只只眼睛。

红的,绿的,黄的,和刚才水潭边的女人脸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嘻嘻...被发现了...”刘志强——或者说,那个伪装成刘志强的东西——发出尖锐的笑声,和刚才水潭边的笑声一样。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衣服被撑破,露出下面非人的躯体。那不是肌肉,而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触手,每根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只眼睛。那些眼睛眨动着,盯着王仁勇和阿秀。

“跑!”王仁勇拉着阿秀,转身就跑。

那东西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发出刺耳的笑声。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无数个声音的重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笑。

王仁勇和阿秀没命地跑,不辨方向,只想离那东西越远越好。不知跑了多久,笑声终于听不见了,两人才停下,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

“那...那是什么?”阿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刘志强。”王仁勇也喘得厉害,“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可我感觉很真实,那些眼睛,那些触手...”

“幻觉也能很真实。”王仁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我们在水潭边可能吸入了什么致幻剂,产生了集体幻觉。你记得吗,四爷和志强昏倒前,眼睛里有绿色荧光颗粒。那可能就是致幻剂的载体。”

“可我们没碰那东西啊。”

“不一定非要碰,可能通过空气传播。”王仁勇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记载:“青眼狐狸的唾液致幻”。如果那绿眼狐狸的唾液能挥发到空气中,被吸入后就会产生幻觉。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真实的吗?”阿秀看着四周的黑暗,声音里带着恐惧。

王仁勇也怀疑。眼前的树木,脚下的土地,身边的阿秀,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个幻觉?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传来,嘴里有血腥味。痛感是真实的。他又摸了摸身边的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夜露的湿气。触感也是真实的。

“应该是真实的。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得找个方法验证。”

“怎么验证?”

王仁勇想了想,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酒精,倒了一点在手上,点燃。幽蓝的火焰在他手上跳动,但没有灼烧感——他倒得少,酒精很快烧完了。

“痛吗?”阿秀问。

“痛,说明是真实的。”王仁勇吹熄手上的火苗,皮肤有些发红,但没受伤,“如果是幻觉,痛感会延迟或者不真实。”

这个方法虽然粗暴,但有效。两人稍微安心了些。

“现在怎么办?营地回不去了,四爷和志强还在水潭边。”阿秀说。

“先去找他们。那东西在营地,说明水潭边可能安全了。”王仁勇判断道,“而且,如果那是幻觉,四爷和志强可能根本没去过水潭,还在营地附近。我们得回去确认。”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但别无选择。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开始往回走。这次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周围的动静。

夜晚的山林格外安静,连虫鸣都少了。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移动,像是活物在爬行。

“仁勇哥,你看那里。”阿秀突然拉住王仁勇,指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蹲着一只狐狸。正是之前看到的那只绿眼狐狸。它背对着他们,低着头,像是在啃食什么东西。

王仁勇示意阿秀别出声,两人悄悄靠近。离得近了,看到狐狸在啃的,是一只死兔子。兔子的肚子被掏空了,内脏散了一地。狐狸吃得很专注,没注意到他们。

突然,狐狸抬起头,转向他们。绿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它看着两人,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用前爪擦了擦嘴,像是在擦掉血迹。然后,它转身,不慌不忙地走进了树林。

“它...它是在故意让我们看到?”阿秀颤声问。

“可能。”王仁勇看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这只狐狸,可能不是野兽。它的行为太像人了,观察、审视、甚至...表演。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回到了之前藏赵四爷和刘志强的地方。灌木丛还在,但里面空空如也。赵四爷和刘志强不见了。

“人呢?”阿秀慌了。

王仁勇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落叶上有拖痕,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还有...爪印。像是大型犬类的爪印,但比狗的大,而且只有三趾。

“他们被拖走了。”王仁勇的心沉了下去。爪印延伸向树林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是那东西吗?那个伪装成志强的东西?”

“不知道,但必须跟上去。”王仁勇沿着爪印追踪。阿秀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药粉,说是能驱邪,但不知道对那东西有没有用。

爪印很清晰,在落叶上留下深深的凹陷。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爪印消失在洞口。

“要进去吗?”阿秀问。

王仁勇犹豫了。进山洞很危险,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但不进去,赵四爷和刘志强可能就完了。

“你在洞口等我,我进去看看。”王仁勇说。

“不行,一起去。”阿秀的态度很坚决。

王仁勇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他从背篓里取出最后一个火把,点燃。火光驱散了洞口的黑暗,照亮了洞内。

山洞不深,大约两三丈就见底了。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洞底,赵四爷和刘志强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们旁边,蹲着那只绿眼狐狸。

狐狸看到他们,没有跑,只是歪着头,看着他们。然后,它做了个更奇怪的动作——用前爪指了指赵四爷和刘志强,又指了指洞外,像是在说:人在这儿,带走。

“它在...帮我们?”阿秀不敢相信。

王仁勇也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狐狸没有攻击,反而像是在守护两人。他小心地靠近,检查赵四爷和刘志强。两人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只是昏睡,没有受伤。

“先带他们出去。”王仁勇说。

两人合力把赵四爷和刘志强拖出山洞。狐狸一直跟着,但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在护送。

出了山洞,王仁勇转身看向狐狸。狐狸蹲在洞口,绿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悲伤。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它到底是什么?”阿秀望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不知道。”王仁勇摇头,“但这山里的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两人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个简易担架,把赵四爷和刘志强放上去,抬着往营地走。这次很顺利,没有再遇到怪事。回到营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营地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堆灰烬。那个伪装成刘志强的东西不见了,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王仁勇知道,不是梦。他走到火堆旁,蹲下身,在灰烬里拨了拨。他找到了——几撮灰色的毛,和那只狐狸的毛色一样。还有,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怀表,表链断了,表盘碎了,但还能看出是西洋货。

他把怀表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母,在晨光中勉强能辨认:

“J.K. 1901”

J.K.,是金老板吗?1901,是光绪二十七年,三十年前。

王仁勇握紧怀表,望向东方。天亮了,但真相,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