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月隐之夜

王仁勇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月亮,是在从省城返回隐雾镇的路上。

那时马车正颠簸在蜿蜒的山道上,暮色像一盆渐渐冷却的洗笔水,从靛青向墨黑过渡。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丝惨淡的橙红,而东边的山峦已完全浸入夜色。车夫老陈甩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王仁勇搭话。

“王少爷,您说您在省城学的是洋医?”

“是西医。”王仁勇纠正道,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离开三年,山道两旁的杉木似乎更高了些,黑黢黢的影子在暮色中像站岗的士兵。

“都一样,都一样。”老陈嘿嘿笑着,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咱们镇上可缺大夫了。您这一回来,老太太的病有指望,镇上的乡亲也多个指望。”

王仁勇没接话。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皮箱,里面装着一整套听诊器、手术器械和几种西药。箱子里还有一本德文医学著作,扉页上写着导师的赠言:“科学与理性是驱散蒙昧的明灯”。

马车转过一个急弯,隐雾镇出现在山谷之中。

镇子不大,几十户青瓦房依着山势错落分布,此时已亮起星星点点的油灯光。但王仁勇注意到,镇子外围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不见一丝光亮。更奇怪的是,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系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

“那是?”

“哦,避邪的。”老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这个月十五,又出事了。”

“十五?”王仁勇皱起眉。他记得小时候,母亲也常叮嘱他农历十五不要出门。那时他以为是母亲迷信,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马车驶入镇子,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单调的咯噔声。街道上空无一人,明明才入夜不久,家家户户却已大门紧闭。只有一两只黑猫在屋檐上蹿过,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不对劲。”王仁勇喃喃自语。

“是不对劲。”老陈的声音更低了,“王少爷,您是读书人,又是学洋医的,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这三个月,每个十五晚上,镇上都要出事。”

“什么事?”

“说不清楚。”老陈摇摇头,“有时是牛羊被咬死在圈里,有时是...”他顿了顿,“有时是有人不见了。”

马车停在王家老宅前。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白墙青瓦,门楣上“悬壶济世”的匾额已有些褪色。这是王家祖上行医时留下的,王仁勇的父亲也曾是镇上唯一的大夫。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来,是家里的老仆福伯。见到王仁勇,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少爷回来了!”

“福伯,我娘怎么样了?”

“夫人她...”福伯欲言又止,接过王仁勇的行李,“少爷先进屋吧,夫人等着呢。”

王仁勇的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见到儿子,她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王仁勇连忙握住。

“勇儿...回来了...”母亲的声音细若游丝。

“娘,您别说话,我先给您看看。”王仁勇打开皮箱,取出听诊器。母亲顺从地让他检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儿子的脸。

听诊器下,肺部有清晰的湿啰音,心率不齐,是典型的心肺功能衰竭。王仁勇又用体温计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

“娘,您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母亲愣了愣:“你...你怎么知道?”

“福伯在信里没明说,但我看您指甲的颜色就猜到了。”王仁勇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在省城带了新药回来,您会好起来的。”

他起身配药时,母亲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勇儿,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就在镇上开个诊所,照顾您。”

母亲的眼神复杂起来,似乎欣慰,又似乎忧虑。她看着王仁勇,许久才说:“你和你爹真像...太像了...”

王仁勇的手顿了一下。父亲。这个词在他家是个禁忌。从他十岁那年起,父亲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只记得那也是一个十五的夜晚,父亲被人急匆匆叫走,说是有急症。从此杳无音讯。

“娘,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给您仔细检查。”

“等等。”母亲从枕下摸出一串钥匙,“你爹的书房...我三年没让人进去了。你既然回来了,该整理的整理,该扔的扔了吧。”

王仁勇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父亲的书房在宅子西厢,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三年无人进入,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医书,大多是《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这类中医典籍,也有几本用油纸精心包裹的西文书。桌上砚台已干涸,毛笔架在笔山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王仁勇拉开抽屉,里面是父亲出诊的记录、处方笺,以及一些病人的脉案。他一整理,直到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本子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工整的小楷: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初七。隐雾镇怪事频发,余欲究其缘由。今日进山采药,于老鸦岭见异象,记之。”

王仁勇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三月初十。访孙老秀才,得知‘夜王’之说。据传百年前,镇民与山灵立约,不越老鸦岭,不伐神木,不取夜光石。山灵保一方平安。然三十年前,有外乡人入山采矿,约毁...”

“三月十五。镇东李二牛夜半啼哭,言见窗外有青眼怪物。诊之,脉象紊乱,瞳孔涣散,似受惊吓,然体无外伤。疑是癔症...”

“四月初二。进山,遇猎户刘老四。彼言月圆之夜,山中常有怪声,似人哭,似兽嚎。有大胆者循声去,多不见归。老四赠我辟邪香囊,笑曰:‘王大夫,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笔记断断续续,多是父亲出诊途中听闻的怪谈。王仁勇一页页翻着,直到最后一页:

“五月十五。今夜月圆,镇西又有异动。赵寡妇言其子傍晚未归,有孩童见其往镇外密林去。众人恐夜王作祟,无人敢寻。余为医者,不能坐视。若此笔记为人所见,而余未归,则...”

字迹在这里中断,最后几笔潦草,仿佛仓促收尾。

王仁勇合上笔记本,胸口一阵发闷。原来父亲那晚是去找失踪的孩子。原来他早就怀疑“夜王”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突然,镇子西边传来一阵骚动。王仁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只见远处有火光晃动,人声嘈杂,隐约听见有人喊:“又不见了!又不见了!”

王仁勇披上外衣,抓起皮箱就要出门。刚到院中,福伯拦住了他。

“少爷,去不得!”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病了?”

“不是病...”福伯脸色发白,“是镇长家的大少爷,傍晚说去镇口槐树下等货郎,到现在还没回来!”

“天黑了小孩在外面,去找啊!”

“找过了,镇口、河边都找遍了,没有!”福伯压低声音,“更可怕的是,刚才李三狗说,看见大少爷...往老鸦岭方向去了!”

老鸦岭。王仁勇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地名,那正是镇民与“山灵”立约的边界。

“镇上没人去找?”

“谁敢去啊!”福伯的声音在颤抖,“这三个月,凡是月圆夜进山的,没一个回来!镇长家已经去求孙老秀才了,看他有什么法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福伯去开门,是镇长的管家,满头大汗,见到王仁勇就作揖:“王少爷,您是省城回来的大夫,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镇长夫人?她听说大少爷不见了,晕过去了!”

王仁勇二话不说,跟着管家就走。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带上了父亲的笔记本。

镇长家灯火通明,院子里挤满了人,却出奇地安静。堂屋里,镇长夫人躺在竹榻上,几个妇人正在给她掐人中。镇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此刻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脸色铁青。

“都让开,大夫来了!”管家喊道。

人群分开一条路。王仁勇上前检查,镇长夫人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他打开皮箱,取出一小瓶嗅盐让她闻了闻。妇人咳嗽着醒来,一见镇长,眼泪就下来了:“我的儿啊...”

“夫人别急,我开副安神的方子...”王仁勇话没说完,镇长突然打断:

“开什么方子!人不见了,吃药有什么用!”他转向屋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孙先生,您看这事...”

老者正是孙老秀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拄着拐杖。听到镇长的话,他缓缓抬头,目光与王仁勇相遇。

“这位是?”

“王大夫的儿子,刚从省城学医回来。”镇长介绍。

孙老秀才点点头,又转向镇长:“镇长,老朽还是那句话,月圆之夜,莫入深山。令郎若是进了老鸦岭...”他摇摇头,“只能等天亮了。”

“天亮?天亮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一个妇人的尖声响起,是镇长的小妾,“我早说了,那孩子调皮,该管教!你们偏宠着!现在好了,惹上山灵老爷,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闭嘴!”镇长吼道。

堂屋里乱成一团。王仁勇趁人不注意,走到孙老秀才身边,低声道:“孙先生,关于夜王的事,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孙老秀才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父亲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从镇长家出来,已是子夜。王仁勇坚持送孙老秀才回家,老人没有拒绝。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孙老秀才手中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父亲那本笔记,你看了?”孙老秀才突然问。

王仁勇一愣,随即点头。

“我猜你就会看。”老人叹口气,“你和你父亲一样,不信邪。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它就在那儿。”

“孙先生,您真的相信有夜王?”

“信不信不重要。”孙老秀才停下脚步,指着西边的山峦,“重要的是,那山里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三十年前,有一伙外乡人来过,说是找矿。他们进了山,半个月后,只有一个人爬出来,浑身是血,嘴里胡言乱语...”

“他说什么?”

“他说...山里有眼睛,无数只眼睛看着他。”孙老秀才的声音变得飘忽,“他说他们找到了会发光的石头,但石头会吃人。他还说,山里住着山灵老爷的守门人,任何闯入者,都要留下性命。”

“后来呢?那个人怎么样了?”

“疯了。在镇上住了半个月,一个十五的晚上,失踪了。”孙老秀才顿了顿,“从那以后,月圆之夜就开始不太平。起初只是牲畜被咬死,后来...就开始丢人。”

“镇上没人报官?”

“报了。县里派了三个衙役来查,也进了山,再没出来。县太爷说,是遇上土匪了。可咱们这穷山沟,哪来的土匪?”

两人走到孙老秀才家——一座小小的院落,门口种着几丛竹子。老人没有立即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你看。”

王仁勇抬头。云层散开,一轮明月露出来,却有些异样——月亮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沾了血。

“血月。”孙老秀才喃喃道,“不祥之兆啊。”

就在这时,镇子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凄厉无比,划破夜空,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人在极度痛苦中的嘶吼。

“来了。”孙老秀才脸色煞白。

王仁勇转身就往声音方向跑。

“站住!你去不得!”老人在身后喊。

但王仁勇已经冲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三年西医教育培养的理性,也许是骨子里继承了父亲的好奇,也许只是出于一个医者的本能——有人可能受伤了,需要救治。

声音来自镇子最西边的打谷场。王仁勇赶到时,已经有几个胆大的镇民举着火把围在那里。见到王仁勇,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场中央躺着一个人,是更夫老吴。他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眼白上布满血丝,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老吴!老吴你怎么了?”有人喊道。

老吴没有反应。王仁勇蹲下身,正要检查,突然,老吴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王仁勇的手腕。他的手劲极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眼睛...好多眼睛...”老吴喃喃道,声音嘶哑,“在树上...看着我...红的...绿的...”

“什么眼睛?谁的眼睛?”王仁勇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夜王...夜王来了...”老吴突然尖叫起来,“它来了!它来了!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

他松开手,开始抓自己的脸,一道道血痕立刻出现。王仁勇连忙按住他,朝周围喊道:“来两个人帮忙!按住他!”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按住老吴。王仁勇从皮箱里取出镇静剂,给他注射了一针。老吴的挣扎渐渐减弱,最后昏睡过去。

“王少爷,他这是...”有人问。

“受了极大惊吓,可能是急性癔症。”王仁勇边说边检查老吴的身体。除了自己抓伤的脸,老吴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但衣服上沾着一些奇怪的黏液,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王仁勇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腥味,像是腐肉混合着某种化学物质。

“他在哪儿被发现的?”

“就在这儿。”一个汉子说,“我刚才出来解手,听见动静,过来一看,老吴就这样了。”

王仁勇举起火把,仔细观察地面。打谷场是夯实的泥土地,上面果然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一道道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拖痕一直延伸到场边,消失在草丛中。

“拿火把来!”王仁勇顺着痕迹走去。几个胆大的镇民跟在他身后。

拖痕穿过草丛,来到镇子边缘。这里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隐雾镇。界碑外,就是黑黢黢的密林。

拖痕在这里断了。

王仁勇举起火把,往林子里照了照。树木在光影中张牙舞爪,更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哭泣。

突然,林子深处亮起两点绿光。

那是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接着是第三对,第四对...十几对绿眼睛在树林中亮起,无声地盯着镇子这边。

“是狼吗?”有人颤声问。

“不像。”王仁勇盯着那些眼睛。狼的眼睛是黄色的,而且会移动。这些绿眼睛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个镇民突然喊道:“你们看!天上有东西!”

众人抬头,只见夜空中飘浮着几点磷火,幽绿幽绿的,在树梢间缓缓移动。那不是萤火虫,萤火虫不会这么亮,也不会飞这么高。

“鬼火...是鬼火...”有人开始后退。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磷火开始变化,从最初的几点,变成十几点,几十点。它们在夜空中排列、组合,有时像一张人脸,有时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夜王...是夜王的眼睛...”先前抓老吴的汉子突然跪下,不住地磕头,“山灵老爷饶命!饶命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镇民们尖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有王仁勇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些磷火。

他不是不怕,而是强烈的疑惑压过了恐惧。那些磷火移动的轨迹太规律了,不像是自然现象。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让他想起医学院实验室里的某种化学品...

突然,林子里传来一声长嚎。

那不是狼嚎,也不是任何王仁勇听过的野兽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磷火在长嚎中突然熄灭。绿眼睛也消失了。密林重新陷入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老吴脸上的抓痕是真的。地上的黏液是真的。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是真的。

回到孙老秀才家时,天已蒙蒙亮。老人一夜未睡,在堂屋里等着。

“见识到了?”孙老秀才给王仁勇倒了一碗热茶。

王仁勇接过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啜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下去,才感觉好了一些。

“那不是鬼怪。”王仁勇说。

“哦?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王仁勇老实承认,“但我学过,恐惧和未知会让人类将无法解释的现象归为鬼神。那些磷火,可能是磷化氢自燃;那些绿眼睛,可能是某种夜行动物;那声嚎叫,可能是猫头鹰或者...”

“或者什么?”孙老秀才看着他。

王仁勇说不下去。猫头鹰的叫声他听过,绝不是那样。

“孙先生,三十年前那些外乡人,他们来找什么矿?”

孙老秀才沉默良久,才说:“他们说是来找铜矿。但我偷偷看过他们的行李,里面有些东西很奇怪——玻璃瓶子,铁盒子,还有一本洋文书。带头的那个,会说几句洋文。”

“他们从哪来?”

“说是从南边来的,但口音不像。”孙老秀才顿了顿,“后来唯一爬出来的那个人,临死前一直念叨一个词...”

“什么词?”

“夜光石。”

王仁勇心头一震。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词——“不取夜光石”,这是镇民与山灵立约的内容之一。

“您见过夜光石吗?”

“没有,只是听老一辈说过。据说是一种会在黑夜里发光的石头,漂亮得很,但也邪性得很。拿了它的人,会做噩梦,会发疯,最后不得好死。”

天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驱散了夜晚的恐怖。但王仁勇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天亮就消失。

“镇长儿子找到了吗?”他问。

孙老秀才摇摇头:“我让几个胆子大的,天亮进山找。不过...”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仁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突然转身:“孙先生,如果我想进山看看,您觉得...”

“你会死。”老人直截了当。

“我父亲就死了,是吗?”

孙老秀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您知道什么,对不对?”王仁勇追问,“关于我父亲的死,您知道的不止笔记上那些。”

长久的沉默。最后,孙老秀才缓缓开口:“你父亲失踪前三天,来找过我。他说,他可能知道夜王的秘密了。他说,那不是山灵,不是鬼神,是...”

“是什么?”

“他没说完。”孙老秀才苦笑,“他说,等他从山里回来,就告诉我真相。但他再也没回来。”

回到家中,母亲已经醒了。福伯正在喂她喝粥。见到王仁勇,母亲虚弱地问:“昨晚...外面闹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镇长家走丢了孩子,已经去找了。”王仁勇尽量轻描淡写。

“月圆之夜...”母亲喃喃道,突然抓住王仁勇的手,“勇儿,答应娘,以后每个十五晚上,都别出门,好不好?”

王仁勇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承诺,他恐怕要违背了。

下午,进山找人的队伍回来了。镇长儿子没找到,只找到了他的一只鞋,在距离镇子三里外的老鸦岭脚下。鞋子上沾满了那种会发光的黏液。

镇长夫人再次晕厥。镇长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开。整个隐雾镇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仿佛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酝酿。

王仁勇回到父亲的书房,重新翻开那本笔记。这次,他读得更仔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他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几乎淡得看不见:

“青眼狐狸的唾液致幻,三腿蛙鸣指引方向,夜王守护夜光石矿。真相在老鸦岭西北三里,槐树下...”

字迹到此中断。槐树下?什么槐树?老鸦岭那么大,哪来的槐树?

王仁勇突然想起,进镇时看到的那棵系着红布条的百年老槐树。难道...

他冲出书房,直奔镇口。那棵老槐树依然矗立在那里,红布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无精打采地飘着。王仁勇绕着树走了一圈,仔细观察。

树根处有新土翻动的痕迹。他找来一根树枝,开始挖掘。挖了大约一尺深,树枝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王仁勇把它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已经泛黄。地图上标注着隐雾镇、老鸦岭,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最终指向一个标着“×”的地方。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

“夜光石矿入口。勿入。勿入。勿入。”

连续三个“勿入”,笔迹越来越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

王仁勇的心狂跳起来。这是父亲留下的。他当年一定去过那里,而且发现了什么,让他如此警告后来者。

“少爷!少爷!”福伯气喘吁吁地跑来,“您在这儿啊!刘家老大来找您!”

“哪个刘家老大?”

“您表兄,刘志强!他说有急事找您!”

刘志强?王仁勇想起来,是他大姑的儿子,比他大几岁,是个猎户。小时候常一起玩,后来他去省城读书,就很少联系了。

回到家中,一个高大的汉子正等在前厅。见到王仁勇,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仁勇!长这么高了!”

“志强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刘志强拍拍王仁勇的肩膀,但随即脸色严肃起来,“其实,是有事。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你也知道了?”

“镇上谁不知道?”刘志强压低声音,“而且,我今早进山了。”

“你找到那孩子了?”

刘志强摇头:“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小心地打开。布里面包着一撮毛,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山里常见的野兽。”刘志强说,“我在老鸦岭附近发现的,挂在荆棘上。你闻闻。”

王仁勇凑近,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和昨晚老吴衣服上的黏液气味很像。

“还有这个。”刘志强又掏出一小块东西,像是骨头碎片,但质地很奇怪,表面有蜂窝状结构,很轻。

“这是...”

“我在同一处发现的。”刘志强盯着王仁勇,“仁勇,你是读书人,又在省城见过世面。你告诉我,这山里到底有什么?”

王仁勇看着那撮毛和骨头碎片,又看看桌上父亲留下的地图。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进山,必须找到真相。为了失踪的父亲,为了镇子不再有人失踪,也为了他学医时立下的誓言——以理性对抗蒙昧。

“志强哥,”他缓缓说,“你想不想知道,这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刘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猎人在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笑容:“想,当然想。我在这山里打了十几年猎,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不过,”他收起笑容,“就我们俩?不够。”

“你有什么人选?”

“阿秀。你还记得吗?以前常跟咱们一起玩的采药女。她爹娘死后,她就一个人住在山脚下,对山里熟得很。还有赵四爷,老猎人了,胆子大,枪法准。”

王仁勇点点头。他展开父亲的地图:“那我们得好好计划。下个月十五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下个月十五?”刘志强皱眉,“你疯了?十五晚上进山?”

“只有十五晚上,那些东西才会出现。”王仁勇指着地图上那个“×”,“我们要去这里,看看夜光石矿里到底有什么。”

窗外,天色渐晚。太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夜晚又要来了。而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后,他们将进入那座山,面对那些眼睛,那声嚎叫,以及那个被称为“夜王”的存在。

无论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