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双煞

梁朝中的声音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蒋涛的耳膜。

蒋涛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仿佛有千钧重的腰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身后,梁朝中脚步声靠近,带着刚买的甜品纸袋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丝……热带水果甜腻的香气,混合着街道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不,不能让他看出异常!绝对不能!

蒋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因那“记忆碎片”而翻涌的恐惧、震惊、以及几乎要呕吐出来的生理性厌恶,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极其疲惫、甚至带着点虚弱的笑容。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有点中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力感,配合着此刻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倒有七八分可信。

梁朝中已经走到近前,眉头微蹙,目光在蒋涛脸上和手中的腰包上快速扫过。那目光里有关切,但蒋涛现在能清楚地分辨出,那关切浮在表面,底下是更深沉的、冰冷的审视。

“让你在便利店里面等,外面多热。”梁朝中语气带着惯常的责备,伸手很自然地接过蒋涛手里的腰包,重新系回自己腰间,动作流畅,仿佛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交接。“东西买到了,这家果然要排队。走吧,回酒店,你赶紧休息一下。”

蒋涛顺从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默默地跟在梁朝中身后。他的大脑此刻像一部过载的机器,在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强行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爆炸性信息。

梁朝中死了。死在那场车祸里,被火烧死的。

那现在的“梁朝中”是什么?是鬼?是那场大火中诞生出的怨灵?还是别的什么更难以理解的存在?

那些噩梦,那些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毛师傅和林老伯讳莫如深的警告,龙普坤大师关于“同源”、“枝桠”、“鬼未必青面獠牙”的点拨……一切都有了指向。这个“东西”,从车祸发生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寄生”在了自己身上。它不是外来的,它就是从自己眼睁睁看着好友惨死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愧疚、恐惧和某种扭曲的共生关系中,“生长”出来的。

它伪装成梁朝中的样子,陪伴在自己身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复自己当年的“见死不救”?还是因为某种执念,让它必须以这种方式“存在”下去?

而这次泰国之行,所谓的寻找高僧化解,恐怕根本不是救赎,而是……这“东西”计划中的一环?它想干什么?把自己带到这个远离故土、孤立无援的地方,然后……

蒋涛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逃。立刻,马上。

回到酒店,蒋涛借口头晕得厉害,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心脏狂跳不止。护照和钱都在梁朝中那个腰包里,硬抢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智取,而且必须快。梁朝中(或者说那个东西)显然已经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刚才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他需要武器,或者……至少是能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随身的那个挎包上。里面,有那张被他揉皱、来自龙普坤大师的、真正的黄色符布。

他几乎是扑过去,翻出那张符布。符布皱巴巴的,边角有些破损,上面金色的经文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大师说过,关键时刻,能挡一次最直接的“侵袭”。现在,大概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他将符布小心地叠成最小,塞进自己牛仔裤前胸最贴身的口袋里,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也许是心理作用,但这微弱的暖意,却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寻找任何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没有刀,没有棍棒。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上。他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边缘锋利。他将烟灰缸用一件T恤草草裹住,塞进了挎包侧面。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旋转。怎么拿到腰包?怎么脱身?曼谷这么大,他该去哪里?大使馆?可他没有护照,怎么证明身份?

一个个难题接踵而至,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勇气又开始消散。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不是灯光熄灭,而是仿佛有一层极薄的、灰黑色的纱,瞬间蒙在了所有的光源上,让房间里的色彩饱和度骤然降低,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像是看一张严重褪色的老照片。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酒店常见的香氛,也不是外面街道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陈年灰尘、阴冷地窖、以及某种类似福尔马林防腐剂的、刺鼻又令人作呕的气味。

蒋涛猛地从床边弹起,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惊恐地环顾四周。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化,但那种“褪色”感和诡异的味道真实不虚。而且,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刚刚还觉得闷热,此刻却有一股股阴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穿透他的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不是空调的效果。这是……

“嘀嗒……嘀嗒……”

清晰的水滴声,不知从房间的哪个角落传来,规律而缓慢,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瘆人。

蒋涛的呼吸开始急促,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前口袋里的符布。符布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安静地贴着皮肤,那点微弱的暖意也感觉不到了。

不,不对。不止一个“东西”。

他猛地转身,看向房门。

房门的猫眼,从外面看进来应该是黑暗的。但此刻,从那小小的玻璃透镜后面,竟然透出两簇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幽光。一簇是惨白如月光的白,一簇是沉郁如浓墨的黑。两簇光点,并排着,一动不动,正“盯”着猫眼,仿佛能透过这小小的孔洞,看到房间里惊惶失措的他。

黑白双煞。

这个名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蒋涛的脑海,带着比“四鬼抬轿”更加纯粹、更加直指灵魂的恐惧。这不再是模糊的、带有民俗传说色彩的异象,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象征性的、近乎规则般的存在。它们来了,为他而来。

逃跑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蒋涛甚至来不及思考,抓起挎包,赤着脚就冲向房间的阳台。他们的房间在五楼,不算太高,但跳下去必死无疑。阳台和隔壁房间的阳台之间,隔着一道约莫一米多宽的空隙,下面是酒店后巷坚硬的水泥地。

就在蒋涛的手颤抖着抓住阳台栏杆,绝望地估算着跳过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时,他身后的房间门,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门,不是转动把手。

是“穿过”的声音。

就像一层水波荡漾,两道身影,毫无阻滞地、如同穿过空气般,从紧闭的房门“透”了进来。

蒋涛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但他能从阳台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房间内的景象。

两个“人”。

一个极高,极瘦,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白得刺眼的长袍,长袍的样式古老而怪异,头上戴着一顶尖顶的白色高帽,帽檐垂下白色的薄纱,遮住了面容。只有薄纱后面,两点惨白的光芒幽幽闪烁。

另一个则恰恰相反,矮壮敦实,一身漆黑如最深沉夜色的袍子,同样式样古老,头戴黑色尖顶高帽,黑纱垂面,后面两点墨黑的光芒,比周围黯淡的光线更加深邃,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它们一左一右,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没有逼近,但那两双“眼睛”——如果那光芒算是眼睛的话——已经牢牢锁定了阳台上的蒋涛。被它们“注视”的感觉,如同被浸泡在绝对零度的液氮中,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粉碎。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空气粘稠得无法呼吸。蒋涛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两道目光一寸寸地“标记”、“称量”,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被收走的物品。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符布没有反应,烟灰缸毫无用处。在这样超越常识的存在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像一个可悲的笑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他房间与隔壁相通的那面墙壁,突然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紧接着,蒋涛房间的门,从外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不是穿过,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性的撞击,厚重的实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门锁扭曲变形。

一个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狂暴、阴冷、与黑白双煞的“规则”感截然不同的凶戾气息,冲了进来。

是梁朝中。

但又不是蒋涛熟悉的那个梁朝中。

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散漫或关切的眼神,而是变成了两团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窟窿,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怨毒、暴怒,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脸颊、脖颈、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大片焦黑的、像是严重烧伤后留下的狰狞疤痕,那些疤痕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

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污浊,充满了死亡和怨恨的味道,与那黑白双煞纯净(虽然令人恐惧)的“非人”感完全不同。如果说黑白双煞是来自幽冥的使者,那此刻的梁朝中,就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充满不甘和执念的复仇恶灵。

“滚——出——去——!!”

梁朝中(或者说,那个占据着梁朝中形貌的东西)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刮擦、火焰爆裂和无数怨魂尖啸的、非人的嘶吼。音波在狭小的房间里震荡,墙壁上的画框嗡嗡作响。

他根本没有看蒋涛,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房间中央的黑白双煞身上。他猛地扬起双手,十指弯曲成爪,指甲瞬间变得乌黑尖长。随着他的动作,房间里凭空刮起了一阵阴冷的、带着焦糊味的旋风,窗帘被吹得疯狂舞动,桌上的物品哗啦啦掉了一地。

黑白双煞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毫无意外。白影和黑影,极其轻微地,各自向侧面平移了半步,动作僵硬同步,仿佛共享一个意识。它们“看”向梁朝中,白影帽纱后的白光更盛,黑影的黑光则愈发深邃,如同两个深渊。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下一瞬间,三道非人的存在,撞在了一起!

没有拳脚相交的实感,只有能量的剧烈对冲。黑白双煞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与纯粹的黑芒,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湮灭一切的虚无感。而梁朝中身上涌出的,则是滚滚的、粘稠如墨的黑色怨气,那怨气翻滚扭曲,隐约可见无数痛苦嘶嚎的面孔,带着焚烧一切的炽热恶意。

三股力量在房间中央轰然对撞!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没有火光,但整个房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的吊灯疯狂摇摆,灯罩碎裂,玻璃渣子如雨点般落下。墙壁上以碰撞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空气中充斥着白光、黑芒与幽绿怨气的疯狂撕扯,刺耳的尖啸、无声的湮灭、怨毒的诅咒,各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和感觉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蒋涛脆弱的神智。

他死死抱住阳台的栏杆,才没有被这无形的冲击波掀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房间里那场超乎他所有想象的、非人的战斗。

黑白双煞的动作简洁、精准、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效率。它们的白光和黑芒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和最沉重的枷锁,不断切割、束缚着梁朝中周身翻涌的怨气。每一次光芒掠过,都有一大片怨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消融,发出“嗤嗤”的声响,伴随着怨气中那些模糊面孔更加凄厉的哀嚎。

而梁朝中则完全是一副疯狂搏命的架势。他身上的烧伤疤痕如同活了过来,不断渗出漆黑的、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地毯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洞。他嘶吼着,用那乌黑的利爪疯狂撕扯着黑白双煞散发出的光域,试图突破它们的封锁。他的幽绿鬼火双眸,死死盯着黑白双煞,那里面除了暴怒,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绝不让步的疯狂。

“他是我的——!!!”梁朝中再次发出那非人的嘶吼,怨气陡然暴涨,竟然暂时逼退了黑白双煞一步。

但黑白双煞立刻稳住了阵脚。白影抬起一只惨白的手,对着梁朝中遥遥一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惨白光束射出,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时空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梁朝中周身翻涌的怨气,击中了他的左肩。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冰块上。梁朝中左肩处一大片怨气瞬间蒸发,露出下面焦黑溃烂、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可怕“皮肉”,那伤口边缘甚至还在蠕动,试图愈合,却被白光中蕴含的某种法则力量不断阻挠、侵蚀。梁朝中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咆哮,整个鬼躯都踉跄了一下,幽绿的眼火明暗不定。

与此同时,黑影也动了。它没有攻击,只是对着梁朝中,微微张开了嘴——如果那团黑纱下的黑暗算是嘴的话。

没有声音发出。

但蒋涛却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和拉扯感猛地传来,仿佛自己的精力、生命力,甚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这感觉并非针对他,仅仅是那黑影“开口”所引发的余波。

而首当其冲的梁朝中,更是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他周身的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鬼躯也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他那双幽绿的眼火,疯狂地闪烁跳动,里面的疯狂执念,却丝毫未减。

“滚!!”他拼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挥手,一大股混合着他本源力量的怨气如同黑色浪潮般扑向黑白双煞,暂时阻隔了它们的视线和攻击。

借着这瞬间的空隙,梁朝中猛地转头,那双燃烧着、却已明显黯淡的幽绿鬼火,第一次,笔直地看向了阳台上的蒋涛。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伪装,没有了刻意营造的关切。只剩下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混合着无尽痛苦、怨恨、以及一种蒋涛此刻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到极致的“占有欲”。

“走……”一个极度虚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声音,直接钻进了蒋涛的脑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梁朝中声线的最后一点残响,却又无比扭曲,“快走……离开这里……别让它们……带走你……”

话音刚落,黑白双煞已经驱散了怨气黑潮。白影再次抬手,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大、更加凝练的惨白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直取梁朝中的胸口。黑影也再次“开口”,无形的吸力笼罩了梁朝中已然黯淡透明的鬼躯。

梁朝中(或者说,那个“东西”)最后看了蒋涛一眼,那幽绿的眼火如同风中残烛,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用自己那几乎要消散的鬼躯,不闪不避,径直撞向了黑白双煞!

“轰——!!!”

更加剧烈的能量爆发。刺眼的白光与深沉的黑芒将梁朝中彻底吞没。在光芒湮灭一切的边缘,蒋涛似乎看到,梁朝中那焦黑破碎的鬼躯,如同被打碎的瓷器,寸寸崩解,化为最细微的黑色光点,然后被白光与黑芒彻底净化、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声极轻微、极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维度的叹息,或者说是解脱般的呻吟,在能量湮灭的余波中,一闪而逝。

光芒散去。

房间里,只剩下那两道一白一黑、纤尘不染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满地狼藉之中。墙上的裂纹,碎裂的灯罩,腐蚀的地毯,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非人战斗。

黑白双煞缓缓地,同时转过头。

那两点惨白的光芒,和两点深邃的黑芒,再次,牢牢地锁定了依旧僵在阳台上的蒋涛。

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情绪,如同执行程序。

蒋涛背靠着冰冷的阳台栏杆,看着房间里那两道象征着终极“秩序”或“终结”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口袋里,那张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的、皱巴巴的黄色符布。

然后,他抬起头,迎向那两道非人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