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稳定之后,罗尧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才重新找回肢体的控制权。耳朵里残留着刚才那恐怖嗡鸣的幻听,眼前仍有光斑闪烁。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环顾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的公寓。空气里还弥漫着刚才高频闪烁留下的、近乎焦灼的气息。
他走到门口,楼道里声控灯已经熄灭,一片死寂。汪红早已跑得无影无踪。罗尧关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做完这些,他颓然坐回沙发上,双臂环抱住自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孤独。
汪红最后看他的眼神——混合着恐惧、怨恨、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反复在他脑海中闪回。那眼神比任何诡异的声响都更让罗尧感到寒冷。他失去了这座城市里,或许是唯一能理解、能分担这份恐惧的人。不是失去了朋友,而是失去了盟友。在对抗未知的战场上,他成了唯一的士兵,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和背后空无一人的阵地。
白天,办公室成了罗尧的避难所,尽管这避难所本身也危机四伏。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无穷无尽的表格、邮件、会议议程塞满大脑。他主动接手了更多任务,甚至帮同事处理琐事,只为让自己没有片刻空闲去思考,去倾听。他成了部门里最“勤奋”的人,只是这种勤奋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狂热,眼里的血丝和偶尔不由自主的颤抖泄露了他的状态。
他不再试图与汪红有任何交流。偶尔在走廊或茶水间远远瞥见,汪红总是低着头,快速走开,仿佛罗尧是某种需要避开的污染物。他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了,走路有些飘忽,有时会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或玻璃愣神很久,直到别人拍他才惊醒。有同事私下议论汪红是不是身体出了大问题,建议他休假。罗尧听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说什么?说汪红被一个敲碗的乞丐诅咒了?说他俩一起中邪了?
罗尧自己的夜晚,则变成了缓慢的凌迟。
最初的几天,是极致的寂静。他独自回到公寓,打开所有的灯,制造各种声音——音乐、电视、播客,用人类世界的噪音填满空间。他不敢早睡,往往熬到后半夜,实在支撑不住才囫囵睡去。那敲击声似乎暂时蛰伏了,或者转移了“重点”。但这寂静比声音更可怕,它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猎手在暗处耐心的等待。每一分寂静都在积累他的焦虑,让他对任何微小的、正常的声响都过度反应——楼上掉个东西,他会惊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水管偶尔的“咚”声,能让他心跳骤停。
他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生理反应。无缘无故地心悸,手心总是湿冷,食欲减退,对光线和气味异常敏感。有一次,他正在洗澡,热水流过身体带来片刻放松,但当他闭上眼睛冲掉头发上的泡沫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窒息感,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紧紧贴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猛地转身,花洒喷出的水雾中,只有空荡荡的浴室墙壁。但那种被触碰的、粘腻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外部的声音侵扰,转向了对他内部感知的渗透。它在消耗他,用恐惧和孤独慢慢蚕食他的精神和肉体。
他开始记录。不是记录声音,而是记录自己的状态。在一个加密的笔记软件里,他事无巨细地写下每天的生理感受、心理波动、任何可疑的“事件”(哪怕可能只是错觉)。他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持理性,将自己物化为一个观察对象,仿佛这样就能与正在发生的、非理性的一切保持距离。
“Day 7隔离:无明确敲击声。但凌晨3点左右惊醒,感到卧室空气异常沉重、冰冷,仿佛有实质。开灯后缓解。持续约15分钟。不确定是否为梦或错觉。心率持续偏高。”
“Day 9隔离:白天在办公室,饮水机水流声突然变得极有节奏,类似‘嗒-嗒-嗒-停-嗒-嗒’。持续约5秒。周围无人注意。可能为心理暗示。但当时感到强烈不安,提前离开办公室。”
“Day 11隔离:对食物兴趣极低。强迫进食。开始回避反光表面。经过公司大堂光洁石柱时,眼角似乎瞥见柱面反射中有一个蹲坐的模糊身影。未敢细看。疑为疲劳所致幻觉。”
“Day 13隔离:睡眠严重不足。尝试服用助眠药物。入睡后做混乱噩梦,梦中有持续敲击声,但找不到来源。凌晨被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冻醒。室温正常。”
记录本身并不能带来答案,但至少给了他一种虚假的控制感。他像在记录一场缓慢恶化的、只有他一个人得的怪病。
而汪红,彻底从“盟友”变成了罗尧恐惧想象中的一个不祥符号,一个可能的“未来样本”。罗尧不敢主动联系,但会不由自主地关注汪红的动态。他从别的同事那里零星听到:汪红又请了长假;有人在深夜见过汪红在便利店买东西,状态“像个幽灵”;汪红的直属领导对他的工作表现非常不满,可能面临劝退……
罗尧知道,汪红正在那条“孤境”的道路上,以更快的速度滑向深渊。而他自己的脚下,也同样是万丈悬崖。
真正的、明确的侵扰,在一周后再次降临。
那天晚上,罗尧正在用电脑整理工作文件。突然,屏幕上的文档字迹开始轻微地扭曲、跳动,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他以为是显卡或显示器问题,但随即,他放在手边的玻璃水杯,杯壁内部,凭空出现了一圈细密的水珠,然后,那些水珠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拨动,沿着杯壁缓缓流下,轨迹歪歪扭扭,最终在杯底汇聚,形状隐约像个……圆圈,或者说,一个碗口的形状。
罗尧死死盯着那个水痕,浑身冰凉。这不是错觉,也不是他精神错乱。水珠不可能从杯壁内部凝结并流下。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杯子外侧,冰凉。
几乎在同时,他背后书架顶层,一本很久没动过的硬壳书,“啪”地一声,自己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书页摊开,里面夹着的一张旧书签飘了出来,落在罗尧脚边。书签是某个展览的纪念品,图案是一只青花瓷碗。
“嗒。”
一声清脆的敲击,从掉落的书本那里传来。
罗尧猛地扭头,那本书静静地躺在地上,摊开的书页一片空白。没有筷子,没有碗。
但刚才的声音……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双眼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一个重病患者。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拍打自己的脸。
不要看镜子。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警告。汪红说过,在反光里看到过东西。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用毛巾胡乱擦干脸。回到客厅,他捡起那本书和书签,书签上那只青花瓷碗的图案,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将书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把那本书塞回书架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的诡异一并埋葬。
但恐惧的种子一旦以如此“实在”的方式显现,就再也无法用理性轻易掩埋。罗尧知道,侵扰升级了。从声音,到环境异象,到物品的“自动”暗示。它不再满足于制造噪音,开始在现实世界里留下模糊的、指向性的痕迹。它在提醒他它的存在,也在嘲弄他试图用科学和逻辑去解释的一切努力。
那天晚上,罗尧一夜无眠。他开着所有的灯,坐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背靠着墙壁,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不再试图工作或娱乐,只是静静地、绝望地等待着,等待下一次不知道会以何种形式出现的“提醒”。
他感觉自己正被缓慢地拖入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逐渐扭曲的结界。外界的正常生活——上班、交谈、吃饭——都成了需要耗费巨大心力去扮演的角色。而真实的他,被困在这个灯光通明、却寒意刺骨的公寓里,困在与一个无形存在的、不对等的对峙中。
汪红的“孤境”,则是另一种地狱。
他的公寓,已经不再是“家”,甚至不是一个可供容身的“空间”。它成了一个活着的、对他充满恶意的囚笼。
自从那晚从罗尧家逃离,带着对“背叛”的愤怒和对“目标”的自我认定回来后,汪红采取了与罗尧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他放弃了所有理性的抵抗和记录,彻底被恐惧吞噬,并发展出一套扭曲的、仪式般的防御行为。
他辞掉了工作。用光了最后的年假和病假,然后一封简短而决绝的邮件结束了五年的职业生涯。他切断了与大部分人的联系,除了快递和外卖,几乎不开门,不接电话。手机长期静音,只有偶尔在凌晨,他会给罗尧那个永远不会被回复的号码,发送一些语无伦次、充满错别字和惊恐符号的信息,然后又迅速撤回,仿佛后悔暴露了自己的脆弱。
他的生活必需品全靠外卖和网购。每次开门取东西,他都像进行一场冒险,只将门拉开一条缝,迅速接过袋子,然后“砰”地关上门,反锁,挂上所有能挂的锁链。他会将外卖放在门口地板上,过好几个小时,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敢拿进来,用微波炉反复加热到滚烫,仿佛高温能杀死某种看不见的污染。
他不再相信灯光。确切地说,他不再相信黑暗,也不再相信光明。他认为黑暗会掩盖那东西的行踪,而强光则会制造更多的阴影和反光,同样危险。他找到了一种折中——购买了大量充电式的LED小夜灯,散发着黯淡的、不会产生明显影子的冷光。他将这些小夜灯布满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衣柜里、床底下、卫生间马桶后面。整个公寓24小时沉浸在这种鬼火般幽幽的蓝白色光芒中,没有一处彻底的明亮,也没有一处彻底的黑暗,像一个永久的黄昏,或一个巨大的、寂静的ICU病房。
声音是他的主要敌人。他戴上了降噪耳塞,又在耳塞外戴上隔音效果很好的头戴式耳机,耳机里什么也不播放,只是用来隔绝外界的、可能存在的敲击声。但他很快发现,绝对的寂静更可怕,那会让他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和心脏狂跳的巨响,而这些声音,有时会诡异地“同步”成他记忆中的节奏。于是,他又在手机里下载了持续的白噪音——雨声、溪流声、风声,调到极低的音量,通过耳机播放,制造一种均匀的、无意义的背景音,试图覆盖掉一切可能的规律敲击。
但“那东西”总能找到缝隙。
有时,白噪音里会突然插入一声极其清晰的“嗒”,像信号干扰。汪红会吓得扯掉耳机,浑身冷汗,仔细检查手机和音频文件,却什么异常也找不到。
有时,在幽幽的小夜灯光下,墙壁或天花板上的纹理,会在他恍惚的注视下,慢慢扭曲、蠕动,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蹲坐的人形轮廓,轮廓的手中似乎拿着一根棍状物。当他惊骇地定睛看去,那轮廓又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墙壁。
食物和水也开始变得可疑。他喝的水,偶尔会在杯底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般的苦涩,仿佛有什么不洁之物溶在了里面。外卖的食物,有时会吃到硬物,吐出来一看,却只是一粒普通的辣椒籽或花椒,但他确信,在放进嘴里之前,那味道和触感绝不相同。
最让他崩溃的,是“它”的无所不在,和那种被持续、近距离窥视的感觉。
他不敢拉开窗帘。但即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也能感觉到,窗外有“东西”贴在玻璃上,静静地“看”着他。不是总在,而是不定时地出现。有时在深夜,有时在午后。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会让他瞬间僵直,血液倒流,仿佛被天敌锁定的猎物。他试过猛地拉开窗帘,外面只有空旷的天空或对面楼的墙壁。但感觉不会消失。
他也不敢长时间待在同一个房间。总觉得有什么在背后,在视线死角。他像个受惊的老鼠,在布满幽蓝小夜灯的公寓里不停游走,从客厅窜到卧室,又从卧室躲到卫生间。疲惫到极点时,他会蜷缩在客厅墙角,用几个沙发靠垫把自己围起来,只露出一双布满红丝、惊恐万状的眼睛,扫视着这个他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的环境。
个人卫生成了奢侈。他害怕淋浴时封闭的空间和水流声会掩盖危险的接近,也害怕镜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澡了,只是用湿毛巾胡乱擦擦。头发油腻打结,胡子拉碴,身上散发着不洁的气味。但他闻不到,或者说,顾不上了。生存的本能,已经降低到只剩下“躲避”和“忍受”。
他的思维也开始变得破碎、跳跃。他会长时间地喃喃自语,对着空气说话,有时是哀求:“放过我吧……我没得罪你……你要什么?钱?我没有……”有时是愤怒的咒骂,对象不明。有时,又会陷入呆滞,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发光的夜灯,仿佛要从那点微弱的光里,看穿另一个世界的真相。
他偶尔会有极其短暂的清醒时刻,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滑向非人的境地。这种清醒带来的是更深的绝望。他曾有一次,在相对平静的时刻,挣扎着坐到电脑前,想在网上寻求帮助,或者至少留下点什么。但当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自动填充的历史记录,全是“幻听幻视治疗”、“被跟踪妄想症”、“都市怪谈碗”、“如何驱邪”……这些词条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这几个星期地狱般的挣扎,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向“正常世界”求助的勇气。谁能理解?谁会相信?精神病院?不,那里可能更糟。
他关掉了电脑,也关掉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理性联结的可能。
现在,汪红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间弥漫着幽蓝冷光、布满小夜灯、充斥着白噪音和无形威胁的公寓。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只剩下窗外光线的微弱变化。他活在持续的、低强度的惊恐之中,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却始终未断的弦,发出无人能闻的、尖细的悲鸣。
罗尧在记录自己缓慢窒息的过程。
而汪红,已经在自己的孤境里,提前预习了彻底疯癫的形态。
他们都还活着,呼吸着,心脏跳动着。
但“活着”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义,只剩下被恐惧浸透的空壳,在各自越来越狭窄、越来越诡异的“孤境”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最终的一击。
而那规律的、冰冷的敲击声——
嗒。
嗒。
嗒。
——依然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意识的深处,在现实的裂隙中,不紧不慢地回荡,丈量着他们走向终点的、所剩无几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