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二次停电

闪电劈开天空的那一刹那,整栋房子在惨白的光中显形,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窗户是空的黑洞,屋顶的瓦片湿漉漉地反着光,院子里的树在狂风中狂乱地摇摆,影子在墙上乱舞,像濒死者的挣扎。然后黑暗重新合拢,一秒钟的死寂,接着是雷声——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从地底深处炸开,震动从脚底直冲头顶,连牙齿都在发颤。

就在雷声滚过的同时,灯灭了。

这次没有闪烁,没有渐暗,是干脆利落地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黑暗瞬间吞没一切,浓重、饱满、有重量的黑暗。陈维站在厨房中央,手里还握着刚刚从登山包里拿出来的手电筒,还没来得及打开。

“来了。”黄敬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手电筒的光束亮起,两道光柱在黑暗中交叉。黄敬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防水面料在光束下泛着微光。他腰间的工具带上挂满了东西:对讲机、指南针、一把多用刀、还有几个陈维不认识的小仪器。他看起来不像要进入一个可能无限延伸的恐怖楼梯,倒像是要进山考察的地质学家。

“检查设备。”黄敬说,光束扫过地板上摊开的装备。

装备是他们在雨中回来的这一个小时里准备的。登山绳盘成整齐的圈,每隔十米用红色电工胶带做好标记,每隔二十米系上一个黄铜小铃铛,铃铛只有指甲盖大,但黄敬说声音清脆,在寂静中能传很远。绳子一端已经固定在厨房最粗的那根暖气管上,打了专业的水手结,黄敬拉了三次,纹丝不动。

另一端是一个登山用的安全腰带,尼龙材质,有快拆扣。陈维试了试,腰围可调,贴合但不过紧。腰带两侧有挂环,黄敬在上面挂了两个小手电筒、一包能量棒、一小瓶水,还有那块怀表,用细链子拴着,垂在陈维胸前。

“记住,”黄敬一边检查快拆扣一边说,“下去之后,每走十阶台阶,在墙上贴一个传感器。如果传感器掉落,或者读数异常,立刻停止前进,向我报告。每隔十分钟,我会通过对讲机呼叫你一次,你必须回应。如果你不回应,我会等三十秒,然后开始收绳子,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把你拉上来。明白吗?”

“明白。”陈维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陌生,干涩,紧绷。

“如果绳子突然变重,或者铃铛乱响,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拉绳子,不要犹豫,立刻扯三下绳子,这是紧急信号,我会立刻拉你上来。这是文启明在日记里提到的,雾中伸出很多手,绳子突然变重。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陈维点头。他读过文启明的日记,记得那些湿漉漉的手印,记得那些“囚徒”。

“最后,”黄敬直起身,手电光打在陈维脸上,光线刺眼,陈维眯起眼睛,“如果看到琼荣,不要直接冲过去。先确认是不是她本人。文启明提到雾中有形影,似人非人。那个空间可能会制造幻觉,引诱你深入。用对讲机和我确认,描述你看到的一切。如果我觉得有问题,会命令你后退。你要听命令,陈维,无论你多想冲过去。这是救她出来的唯一方法,不是凭冲动,是靠理智。同意吗?”

陈维深吸一口气:“同意。”

“好。”黄敬把手电筒别在肩上,光束朝上,照亮天花板一片区域。他拿起对讲机,调试频率:“测试,测试。陈维,收到请回答。”

陈维按下自己腰间的对讲机通话键:“收到,清楚。”

“声音有点抖,深呼吸。恐惧是触发条件之一,但过度的恐惧会让你失去判断力。保持警惕,但别被吓破胆。那个空间会回应你的情绪,你越怕,它可能越危险。”

陈维点头,做了几次深呼吸。空气里有雨水的湿气,有老房子木头受潮的淡淡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气味,很淡,但就在那里,像背景音一样挥之不去。

“现在,戴上头灯。”黄敬递过来一个专业头灯,可调节亮度,有红光模式。陈维戴上,打开,白光模式,光束明亮集中。“下去之后,如果觉得光线太强,就调暗,或者用红光。红光对黑暗适应影响小,而且……有些东西对特定波长的光可能有不同反应。文启明用蜡烛,我们不知道烛光和电光在那个空间里有没有区别,但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陈维调了调头灯的角度,光束照向地下室的门。深褐色的木门紧闭着,在黑暗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门把手是铸铁的,在手电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还有这个。”黄敬从登山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个金属片,每个都刻着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某种几何图案的变形。“拿着,放口袋里。这是我以前从一个老道士那儿弄来的,他说是‘镇魂符’,金属的,可以重复使用。我知道你不信这个,我也不全信,但……就当心理安慰。如果觉得不对劲,就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能帮你保持清醒。”

陈维接过金属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边缘光滑,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他把它们放进裤袋,金属贴着大腿,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都准备好了?”黄敬问。

“好了。”

黄敬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我们不知道这次停电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那个空间会开放多久。文启明的日记里,他每次进去都能出来,但时间感是混乱的。他在里面走了上百阶,但出来时天还没亮。所以理论上,我们有几个小时的时间窗口。但不要冒险,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撤退。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收集信息,理解那个空间,不是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明白吗?”

“明白。”

“好。”黄敬走到地下室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立刻推开。他回头看了陈维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陈维读不懂的、近乎狂热的光芒。“陈维,无论你在下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住:你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你的目标是找到琼荣,带她回来,不是探索那个空间的秘密。别被好奇心带偏了。好奇心在那个地方,可能是致命的。”

陈维点头。他想起文启明,那个被好奇心和对解脱的渴望驱使,一次次深入,最终走向毁灭的年轻人。他不会重蹈覆辙。他有必须回来理由——可心还在等他,等他带妈妈回家。

“开门吧。”陈维说。

黄敬推开了门。

陈旧空气涌出来,和昨晚一样,和任何时候一样。但这次,空气里多了一丝陈维之前没注意到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是一种更古老的、类似陈旧羊皮纸混合着干花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手电光照下去。十九阶台阶,木质,老旧,在光束下纹理清晰。一级,两级,三级……陈维数着,和昨晚下来时一样,和任何一次一样。正常。

“我先下去。”黄敬说,率先走下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手电光仔细扫过台阶和墙壁。陈维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墙,墙壁冰凉,砖块的质感透过薄薄的乳胶手套传来。

下到地下室地面,黄敬开始布置。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三脚架,架好,上面固定着一个摄像机,镜头对着楼梯。又拿出几个小仪器,摆在地下室各处,有的闪烁着小灯,有的发出低低的嗡鸣。

“环境记录仪,”黄敬解释,“温度、湿度、气压、电磁场、次声波。如果那个空间出现,这些仪器会记录下任何异常变化。摄像机全程录像,有红外模式,即使全黑也能拍到东西。”

他调试好设备,然后走到楼梯口,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陈维腰间的安全腰带上。打结时很仔细,系了三重,最后用锁扣锁死。绳子是亮橙色的,在黑暗里很显眼,从陈维腰间延伸到楼上厨房,像一条脐带,连接着正常世界和那个即将展开的异常空间。

“最后检查。”黄敬说,手电光扫过陈维全身:头灯亮着,对讲机在腰带上,传感器包在胸前的口袋里,金属片在裤袋里,怀表在胸前,水、食物、备用电池都挂好了。绳子连接牢固,铃铛在绳子上轻轻晃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黄敬在铃铛里塞了小棉球,只有用力摇晃才会响。

“我这边也好了。”黄敬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设备:对讲机、另一个摄像机(手持)、笔记本、笔,还有一个陈维没见过的仪器,像个小盒子,上面有屏幕和几个按钮。“这是电磁场强度计,如果读数突变,说明那个空间可能在附近。我会一直监控。”

一切就绪。

两人站在楼梯底部,向上看,厨房门缝里透出一点手电筒的余光。向下看,是十九阶台阶,尽头是地下室的水泥地面。正常,一切正常。

“现在,”黄敬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回想昨晚。回想停电时的慌乱,楼梯无限延伸时的恐惧,琼荣消失时的绝望。让那种情绪回来,但控制它,不要被它淹没。你需要恐惧作为钥匙,但不能被恐惧控制。”

陈维闭上眼睛。昨晚的一切在黑暗中重现: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地下室门推开时的迟疑,手电光照出台阶无限延伸时的震惊,电话里琼荣颤抖的声音,最后散落的手电筒和碎屏手机。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脚踝,膝盖,腰……

他睁开眼。

楼梯没有变化。

还是十九阶,正常。

“不够?”黄敬低声问。

陈维摇头。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不再回忆昨晚,而是回忆更早的时候:琼荣第一次打电话说楼梯不对劲时,他正在赶回家的路上,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刮不净倾盆的雨水。那时他心里是什么感觉?是烦躁,是“老房子就是麻烦”的抱怨,还是……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然后是找到琼荣物品时的空洞感。手电筒孤零零地躺在台阶上,绿色塑料外壳,尾部的爱心贴纸。那种世界突然缺了一块的虚无感,那种“这不可能”的拒绝,那种“我必须找到她”的疯狂。

恐惧混着绝望,像两种化学试剂在胃里混合,产生剧烈的反应。陈维感到呼吸困难,手心冒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陈维?”黄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维睁开眼。

楼梯变了。

不是突然的变化,而是渐变,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地扩散。手电光照着的台阶,第十九阶之下,本应是地下室地面的地方,出现了第二十阶。木质,和上面的台阶一样,但更暗,像是浸了水。然后是第二十一阶,第二十二阶……

向下延伸。

同时,向上看,本应是厨房门的那个方向,台阶也在延伸。一级,两级,三级……向上,消失在黑暗里。

“它出现了。”黄敬的声音很轻,但陈维听出了里面的兴奋,那种研究者看到预期现象发生时的兴奋。

陈维低头看怀表。表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可能是刚才情绪激动时碰到的。表盘上,指针在动。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跳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格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响亮。分针也在动,很慢,但确实在移动。时针还停在十二点,但分针已经走到了十二点零一分。

“时间……”陈维说。

“记录下来了。”黄敬已经拿起了手持摄像机,镜头对着楼梯,“现在,陈维,你下去。走慢点,数台阶,贴传感器,描述你看到的一切。我会全程录像,通过对讲机和你保持联系。记住,十阶一停,十分钟一报。如果看到任何异常,立刻停止前进。”

陈维点头。他踩上第二十阶台阶。

脚下的触感和之前的台阶一样,木质,有点松,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温度不一样——更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凉意,透过鞋底传来。

他继续往下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数到三十时,他停下来,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传感器,贴在墙上。传感器是金属的,有磁性,啪嗒一声吸在砖墙上,上面的小灯开始闪烁绿光。

“三十阶,第一个传感器贴好了。”陈维对着对讲机说。

“收到。”黄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有点电流杂音,但清晰,“环境读数有变化吗?”

陈维看了眼传感器上的小屏幕,显示着一串数字:温度18.3℃,湿度72%,气压101.3kPa,电磁场强度0.5μT。都在正常范围。

“读数正常。”陈维说。

“继续。注意怀表。”

陈维低头看怀表。指针还在走,分针走到了十二点零三分。从他开始下楼梯到现在,大概过了三分钟,但怀表显示只过了一分钟?还是三分钟?他无法确定,因为在地下室里,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继续往下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凉,但不是潮湿的凉,是干燥的、像山洞深处的凉。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似乎变小了,不是亮度减弱,而是黑暗变得更浓,像有实质的墨水,吞噬着光线。

数到四十阶时,他贴了第二个传感器。读数依旧正常,但电磁场强度略有上升,到了0.7μT。

“四十阶,第二个传感器。电磁场强度轻微上升,其他正常。”陈维报告。

“收到。继续。”

陈维继续走。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他开始注意到墙壁的变化。原本是刷了白灰的砖墙,现在白灰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的红砖,砖缝里长出了一些暗绿色的苔藓类东西,但不是苔藓,更像是某种霉菌,在光束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数到五十阶时,他贴了第三个传感器。这次读数有明显变化:温度降到16.8℃,湿度升到85%,电磁场强度跳到1.2μT。

“五十阶,第三个传感器。温度下降,湿度上升,电磁场强度翻倍。”陈维说,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里回荡,产生轻微的回音。

“收到。你感觉怎么样?”

“冷。空气很凉,但呼吸正常。光线……光线好像被吸收了,手电光照不远。”

“调红光试试。”

陈维把头灯调到红光模式。暗红色的光束射出,这次能照得远一点,但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台阶是暗红色的,墙壁是暗红色的,连那些霉菌都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红光能照远一点,但视野受限。”陈维报告。

“继续用红光。白光可能刺激到某些东西。慢慢走,注意听声音。”

陈维继续往下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周围开始有声音了。很轻,一开始像是耳鸣,高频的滋滋声。然后变成低语,很多人同时在远处说话的声音,和昨晚一样。但这次更清晰,他能分辨出是不同的人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说的话听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听到声音了。”陈维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低语声,很多人,听不清内容。”

“记录下来。继续走,但提高警惕。”

数到六十阶时,他贴了第四个传感器。读数变化更大:温度14.5℃,湿度92%,电磁场强度2.1μT。而且传感器的屏幕开始闪烁,像是信号受到干扰。

“六十阶,第四个传感器。读数异常,温度持续下降,湿度升高,电磁场强度持续上升。屏幕闪烁,可能受到干扰。”

“收到。你还好吗?”

陈维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点刺痛,但还能忍受。低语声更响了,像是在耳边,但他左右看,只有墙壁和向下延伸的台阶。怀表的分针走到了十二点零八分。从他下来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他无法确定。

“我还好。”他说,“但时间感混乱。怀表显示过了八分钟,但我觉得过了更久。”

“正常。异常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可能和外面不同。继续,但随时准备撤退。”

陈维继续往下走。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听清一些词,破碎的,不连贯的:“出去……回不来……阶梯……尽头……光……”

光?什么光?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声音从下方传来,从深处。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喃喃自语。但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微弱,在众多声音中几乎被淹没,但陈维听到了。

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陈……维……”

是琼荣的声音。

陈维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握紧对讲机:“黄敬,我听到琼荣的声音了。她在叫我。”

“确定是她的声音?不是幻听?”

“确定。是她的声音,很轻,在下面。”

“描述你听到的具体内容。”

“她叫我的名字。就一声,然后没了。但肯定是她。”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敬的声音传来,很严肃:“陈维,听着。文启明的日记里提到,雾中有声音,会叫人的名字,引诱人深入。这可能是个陷阱。你先别动,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周围环境。”

陈维数了数台阶:“六十五阶。周围……台阶向下延伸,墙壁有霉菌,低语声很大,但琼荣的声音我能分辨出来。她在下面,黄敬,她在等我。”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谨慎。你现在慢慢往下走,继续数台阶,贴传感器。如果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不要立刻回应,先告诉我。如果看到任何东西,任何人影,也先告诉我。明白吗?”

“明白。”

陈维继续往下走。但这次,他的心跳更快,呼吸更急。琼荣在下面,她在叫他。他必须下去,必须找到她。

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低语声更响了,几乎成了合唱,无数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陈维努力分辨,想再次听到琼荣的声音,但只有那些破碎的词:“阶梯……无尽……黑暗……囚徒……献祭……”

献祭。又是这个词。

数到七十阶时,他贴了第五个传感器。这次传感器刚贴上墙,屏幕就疯狂闪烁,然后灭了。陈维拍了拍,没反应。他摘下来,放回口袋,拿出备用传感器贴上。备用传感器的屏幕也闪烁,但还能显示读数:温度12.1℃,湿度98%,电磁场强度3.8μT。几乎是在仪器可测范围的边缘。

“七十阶,第五个传感器。温度继续下降,湿度接近饱和,电磁场强度接近4μT。传感器损坏一个,换了备用。”陈维报告,声音有点发抖。太冷了,他呼出的气在头灯红光下形成白雾。

“收到。陈维,你现在的环境参数已经接近一些已知异常区域的临界值。电磁场强度过高可能影响神经系统,湿度饱和可能导致缺氧。你必须评估自己的状态,如果感到头晕、恶心、幻觉,立刻撤退。”

陈维感受了一下。冷,很冷,手指有点麻木。但头脑还清醒,没有幻觉。只是低语声很吵,像有很多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我还清醒。”他说,“我想继续。”

“好。但接下来,每五阶报告一次。我要更密集的数据。”

陈维继续往下走。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台阶的材质开始变化。不再是老木头,而是变成了一种暗色的、类似石材的东西,表面光滑,但在红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墙壁也变了,不再是砖墙,而是变成了粗糙的岩石,像是天然洞穴的岩壁。

数到七十五阶时,他停下来,没有传感器了,但他还是报告:“七十五阶。台阶材质变化,从木头变成石材。墙壁变成岩石,像是洞穴。低语声很大,但没有琼荣的声音了。”

“收到。继续,注意观察岩壁有没有人工痕迹。”

陈维用手摸了摸岩壁。冰冷,潮湿,表面有细小的颗粒感。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天然的。但台阶是规整的,一级一级,高度均匀,显然是人造的。矛盾——天然的岩壁,人造的台阶。

他继续往下走。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空气越来越冷,湿度几乎到了极限,呼吸时能感觉到水汽凝在鼻腔里。低语声开始有了旋律,不是唱歌,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吟诵,很多声音合在一起,重复着几个音节,陈维听不懂,但觉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是梵文,或者说,类似梵文的某种古老语言。他大学时选修过宗教比较学,听过梵文诵经的录音,就是这种起伏的、重复的旋律。

“黄敬,”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被低语声压得几乎听不见,“那些声音……在诵经。像是梵文,但听不懂。”

“记录下来。继续走,但小心。宗教性吟诵通常与仪式有关,可能意味着你接近了某个核心区域。”

陈维继续往下走。七十九,八十……数到八十阶时,他停住了。

前方,台阶不再是无尽延伸。

台阶到了尽头。

下面是一个平台,大约三米见方,石质的,和台阶一样的材质。平台中央,有一个石台,像祭坛,但上面没有东西。平台四周,是浓重的雾气,不是白色,而是暗灰色的,翻滚着,涌动着,像有生命。雾气浓到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陈维能感觉到,雾里有很多东西——很多存在,在注视着他。

低语声就是从雾里传来的。

不,不止低语声。雾里还有别的声音:滴水声,风声,还有……哭声。很轻的,压抑的哭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人在哭。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陈维……救我……”

琼荣的声音。这次很清晰,很真切,就是从雾里传来的,从平台的左侧,雾最浓的地方。

陈维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往前一步,想冲下最后几阶台阶,冲向那个声音。

“停下!”黄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尖锐,严厉,“陈维,我命令你停下!”

陈维停住了,脚悬在第八十一阶台阶上方,没有踩下去。

“黄敬,我听到她了,她在雾里,她在哭,她在叫我救她……”

“我知道。但你不能直接冲进去。文启明的日记,雾中有手,会抓人。你描述你看到的一切,详细描述。”

陈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站在第八十阶台阶上,看着下面的平台和浓雾。

“我到了平台,台阶尽头。平台石质,大约三米见方。中央有石台,像祭坛,空的。四周是浓雾,暗灰色,在翻涌。声音从雾里来——低语声,哭声,滴水声。琼荣的声音从左侧雾里传来,很清晰,在叫我的名字,说‘救我’。”

“雾有多浓?能看到雾里有什么吗?”

“很浓,像浆,看不见里面。但感觉……雾里有东西在动,很多人影,很模糊。”

“好。现在,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拿出一个金属片,握在手里。如果琼荣的声音再出现,你不要回应,先握紧金属片,感受它的凉意,保持清醒。然后问她一个问题——只有你和她知道答案的问题,确认是不是她本人。”

陈维从裤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片,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恐惧的迷雾,让他头脑清醒了一点。

“琼荣,”他对着雾的方向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很清晰,“如果你真的是琼荣,回答我: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是什么?”

雾翻涌了一下。低语声停了,哭声停了,连滴水声都停了。一片死寂。

然后,从雾里传来琼荣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清晰:“是……是一对珍珠耳环。你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包装盒是蓝色的,丝带是银色的。你说珍珠像我,温润,干净……”

陈维感到眼泪涌上眼眶。是琼荣,真的是她。只有她知道这些细节。

“是她,黄敬,真的是她……”

“别急。再问一个。问可心的事。”

陈维点头,握紧金属片:“琼荣,可心第一次叫妈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

雾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琼荣的声音传来,这次更虚弱,像在喘气:“是……是她十个月的时候。半夜发烧,我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她趴在我肩上,突然小声叫了一声‘妈妈’。我哭了,你也醒了,抱着我们俩……陈维,我好冷,这里好黑,带我出去……”

陈维再也忍不住了。他往下冲,一步,两步,踩上平台——

绳子猛地绷紧。

陈维被勒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回头,绳子从平台边缘延伸上去,消失在台阶上方的黑暗里。黄敬在拉绳子,很用力。

“黄敬!放开!她在下面,我要去救她!”

“陈维,听我说!”黄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急促,但努力保持冷静,“雾里伸出了手。很多手,从雾里伸出来,在抓绳子。我看到了,在摄像机的红外画面里,很多苍白的手,从雾里伸出来,在往雾里拉绳子。那不是琼荣,是陷阱!”

“不可能!她回答了问题,她都知道……”

“那个空间可能读取了你的记忆!文启明日记里写的,雾中有形,似人非人。它们能模仿,能欺骗!你现在立刻后退,拉三下绳子,我拉你上来!”

“不!她在下面,她在等我……”

“陈维!”黄敬的声音几乎是吼了,“如果你现在下去,就回不来了!想想可心!想想你女儿!如果你也困在里面,谁去救琼荣?谁照顾可心?”

可心。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陈维头上。他僵在原地,看着雾的方向。琼荣的声音还在传来,在哭,在叫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厉。

“陈维……别走……我好怕……带我走……”

陈维握紧金属片,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对着雾的方向说:“琼荣,如果你真的是琼荣,告诉我,可心最喜欢的卡通人物是什么?她现在床头的玩偶是什么?”

雾里沉默了。

“琼荣?”

没有回答。只有雾在翻涌,低语声重新响起,但这次不是琼荣的声音,而是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重复着同一个词,越来越响:

“留下……留下……留下……”

然后,从雾里,真的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枯瘦,指甲很长,是暗灰色的。手臂从雾里伸出,很长,长得不自然,朝着陈维伸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从雾里伸出,在空中抓挠,像溺水者想抓住什么。

陈维后退一步,两步,踩回台阶上。他猛地扯了三下绳子。

几乎是同时,绳子传来巨大的拉力。黄敬在往上拉。陈维转身,往上跑,一步两阶,三阶。下面的手在追,苍白的手臂从雾里延伸出来,在台阶上爬行,像蛇,速度快得惊人。

陈维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上跑。头灯的红光在台阶上晃动,照亮一级又一级台阶。八十,七十九,七十八……他数着,但数不清了,太乱了,他只是在跑,在逃。

下面的手在接近,他能感觉到阴冷的风从背后吹来,能听到指甲刮擦台阶的刺耳声音。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湿滑,像死人的手。

陈维惨叫一声,几乎摔倒。他另一只脚猛踹,踩在那只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手松开了,但更多的手追上来。

“黄敬!它们在追我!”陈维对着对讲机吼。

“我在拉!继续跑!”

绳子绷得笔直,陈维几乎是被拖着往上走。他手脚并用,爬上台阶,怀表在胸前疯狂晃动,表盘上的指针在飞转,分针、时针都在转,快得像电风扇。

七十,六十,五十……台阶数在减少,周围的空气渐渐变暖,墙壁从岩石变回砖墙,台阶从石材变回木头。低语声渐渐远去,但那些手还在追,苍白的手臂在台阶上蜿蜒爬行,像某种恶心的藤蔓。

三十,二十,十……

陈维看到光了。不是红光,是白光,从上方照下来,是黄敬的手电筒光。他看到了厨房门框的轮廓,看到了黄敬的身影,站在门边,双手抓着绳子,在拼命拉。

最后几阶,陈维几乎是扑上去的。黄敬抓住他的手臂,猛力一拉,把他拉出地下室门。两人滚倒在地板上,陈维腰间的绳子还连着,另一端还在地下室里。

“关门!关门!”黄敬吼。

陈维爬起来,扑向地下室门。门还开着,里面,在台阶的尽头,在黑暗的深处,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挥舞,在抓挠,想要爬出来。低语声变成了尖啸,刺耳,疯狂。

陈维用尽全力,关上门。

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几乎碰到他的脸。然后门“砰”地关上,那只手被夹在门缝里,没有断,但停住了,手指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陈维瘫倒在地,背靠着门,大口喘气。汗湿透了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肋骨发疼。他低头看怀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转,但慢下来了,最后停在十二点十五分。

从他下去到现在,外面过去了三十二分钟。但在里面,怀表显示过了十五分钟。时间流速大约是两倍。

“你没事吧?”黄敬问,声音也在喘。

陈维摇头,说不出话。他看向地下室的门,门紧闭着,深褐色的木门,在厨房顶灯的光线下,平平无奇。刚才的一切,像是噩梦。

但腰间的绳子还在,亮橙色的,从门缝底下伸出来,连着他,连着地下室,连着那个无尽阶梯,连着那个有祭坛的平台,连着那些苍白的手,连着雾里琼荣的声音——真的琼荣,还是假的琼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琼荣还在里面。在那个空间的某个地方,在等他。

而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空间,不仅是个空间。

它是个活物。

它在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