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死一线

“枪!”苏晴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眼睛死死盯着淤泥中那半截锈蚀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火铳。

雷鹏坤的心脏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乾隆通宝,断裂的刀剑,变形的盔甲,还有……火铳。清朝的军士,带着他们那个时代最先进的火器,来到了这里。他们与怪物搏杀,留下了尸骨和装备,最终葬身于此。这意味着,这里并非绝地,在不到三百年前,依然有人类能够进入,甚至试图……征服这片死亡禁区。

“是绿营的装备。”曾治兵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疲惫,但依然带着那种磐石般的稳定。雷鹏坤和苏晴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讲机在逃入洞穴深处时信号完全中断,此刻居然又恢复了微弱的连接,电流声滋滋作响,曾治兵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足以辨认。

“盔甲的样式……是清朝中叶绿营兵的制式。火铳是抬枪,但太短,可能是鸟铳或者手铳,看形状……像是明末传入,清初改进的……掣电铳,但锈蚀得太厉害了……”他的声音透出压抑的痛苦,显然伤势不轻,但依旧在竭力提供信息。

“曾队!你怎么样?你在哪里?”雷鹏坤急切地问。

“暂时……死不了。”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在岩缝深处……一个水潭边,暂时安全。蛇被湖里的动静拖住了……在发狂,暂时没空理我。你们……找到了什么?那些骨头和兵器?”

“是。清朝绿营兵的遗骸,有刀剑,盔甲,还有这个……”雷鹏坤快步走过去,小心地用脚(他不敢用受伤的右臂)拨开更多的淤泥,露出那半截火铳的扳机和后部。铳管已经锈死,但木质的铳托(已腐朽大半)和金属的机括还能勉强看出轮廓。“像是手铳。但只有半截,锈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锈死……”曾治兵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对讲机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电流的嘶嘶声。“看看……弹丸,或者……火药。如果有密封……”

雷鹏坤和苏晴对视一眼,立刻在淤泥中翻找。苏晴忍着呕吐的冲动,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具巨大的鳄鱼(或巨蜥)骸骨周围的淤泥。很快,在骸骨的肋骨缝隙和骨盆下方,他们找到了几枚圆溜溜的、黑乎乎的东西,以及几个同样锈蚀严重、但形状依稀可辨的金属小瓶。

是铅弹。虽然氧化发黑,但基本保持圆形。还有……火药葫芦?雷鹏坤用树枝小心地挑开一个金属小瓶的塞子(已经锈死,轻轻一撬就断),里面是黑色、潮湿、结块的粉末。是火药,但已经完全受潮板结,恐怕连火星都点不着了。

“不行,受潮了,没用了。”雷鹏坤失望地摇头。

“再看看……别的地方……”曾治兵的声音更弱了,“他们肯定……带了备用的。找……找他们的行囊……或者,尸体下面……”

苏晴咬着牙,用树枝去翻动那几具与鳄鱼骸骨混在一起、已经半白骨化的人类遗骸。尸骨早已散架,与淤泥、怪物体液混在一起,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但就在其中一具骸骨的腰间,她发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皮质囊袋,虽然腐烂发黑,但形状还在。她用树枝轻轻挑开囊袋的搭扣,里面滚出几样东西。

几枚同样发黑的铅弹。一小块用油纸包裹、虽然受潮但似乎还保持干燥内核的黑色块状物(可能是引信或发火药)。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形、锈迹斑斑的黄铜物件。

“这是什么?”苏晴用树枝挑起那个黄铜物件。它像个扁圆的盒子,一端有个小孔,另一端有个可以转动的、带锯齿的小轮,侧面还有一个卡扣。

“火镰……或者,是燧石发火器?”雷鹏坤凑近,用左手小心拿起那个铜件,擦去表面的锈迹。虽然锈蚀严重,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他用力掰动侧面的卡扣,“咔哒”一声,居然还能动!那小轮转动了一下,与盒体摩擦,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是燧石枪的击发装置!保存相对完好的部分!”雷鹏坤的心脏狂跳起来。有完好的击发装置,有铅弹,如果能找到干燥的火药,哪怕只有一点点……

“火药……密封的……看看有没有……”曾治兵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雷鹏坤的目光再次投向淤泥,最终定格在几具骸骨中间,一个被压扁的、同样是皮质、但似乎做过防水处理的筒状物上。他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淤泥里勾出来。筒子不大,一尺来长,手腕粗细,两头用蜡密封,虽然浸泡多年,但蜡封似乎还基本完好。筒身有模糊的满文和汉文烙印,依稀可辨“……药”、“慎火”等字样。

是清军用的定装火药筒!专门为火铳设计的,定量火药,用蜡密封防潮!

雷鹏坤的手有些发抖。他强压下激动,用地质锤小心地、一点点刮开一端的蜡封。里面是油纸,再里面,是黑色的、颗粒均匀的火药!虽然颜色有些暗淡,但用手指捻了捻,干燥,松散,有硫磺和硝石特有的刺鼻气味!

“找到了!干燥的火药!”雷鹏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好……”曾治兵似乎长长出了一口气,“听着……雷工……把那半截火铳……清理出来……特别是铳管内部……用布条……裹在树枝上……尽量捅干净……火药……只用三分之一……不,四分之一筒……铅弹……一颗……燧石装置……试试……能不能卡在击发位置上……”

雷鹏坤立刻照做。苏晴用急救包里的纱布,裹在相对笔直的树枝上,做成简易的通条,忍着恶心,一点点清理那半截火铳锈蚀的铳管内部。锈蚀很严重,内壁坑坑洼洼,但好在没有完全堵死。清理了半天,终于能勉强看到一丝光亮从另一端透出。

雷鹏坤则小心地将那筒定装火药倒出约四分之一,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油纸重新包好。铅弹选了一颗相对圆润的。然后,他开始研究那个燧石发火装置。结构很简单,一个带弹簧的击锤,一块燧石,一个药锅。他试着将装置卡在那半截火铳后部预留的凹槽上(虽然锈蚀,但凹槽还在),用细绳和从破烂衣物上撕下的布条勉强固定。再将那小包火药小心倒入药锅,用通条将铅弹从铳口轻轻塞入,抵到火药的位置。

一支简陋、粗糙、锈迹斑斑、随时可能炸膛的“枪”,在这死亡沼泽边,被两个现代人,用二百多年前的遗物,勉强拼凑了出来。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有形的武器。

“小心……后坐力……瞄准……打要害……眼睛……嘴巴……旧伤……”曾治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听不清,“我这边……撑不了多久了……蛇……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岩石崩裂的巨响,接着便是刺耳的电流盲音。

“曾队!曾队!”雷鹏坤对着对讲机大喊,但再无回应。

他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决绝。曾治兵那边情况危急,巨蛇可能随时回来。而他们这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不祥预感,洼地上空,那被高耸岩壁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暗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而是一个庞大无匹的阴影,缓缓移到了洼地上方,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天光。

腥风,如同实质的浪潮,从头顶压下。那浓烈到极致的甜腥和硫磺混合的恶臭,几乎让人瞬间窒息。

雷鹏坤和苏晴缓缓抬起头。

在他们头顶,近百米高的岩壁边缘,一颗巨大得如同卡车头般的、墨绿色的三角形头颅,缓缓探了出来。覆盖着新生湿滑鳞片的头颅上,那只完好的、金黄色的竖瞳,冰冷、漠然、带着被蝼蚁一再挑衅后积累到顶点的暴怒,死死地锁定了下方洼地中,那两个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它回来了。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独眼巨蛇,找到了他们。

巨大的头颅微微调整角度,竖瞳的焦点,落在了雷鹏坤手中那支可笑的、锈迹斑斑的“火铳”上。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弄的情绪,在那冰冷的竖瞳中闪过。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嘶鸣,不是咆哮。是一种低沉到极致的、仿佛无数岩石在深渊中摩擦的、令人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的吸气声。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形成一股狂暴的、向那深渊巨口倒卷的气流!地上的碎骨、淤泥、枯叶,甚至那些小块的石头,都开始微微颤动,向着巨口的方向滑动!

它在蓄力!下一次攻击,将是雷霆万钧,毁灭一切!

“跑!!!”雷鹏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不是对苏晴,而是对自己。他猛地抬起手中那支简陋到极致的火铳,将铳口对准了那颗高高在上的、巨大的头颅,对准了那只完好的、金黄色的、充满讥诮与杀意的竖瞳。

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思考。生与死,就在这一瞬。

他扣动了那简陋的、用布条固定的击发装置。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狂风吞没的机括响动。

燧石摩擦,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落入药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药锅里的火药,受潮板结,年代久远,能点燃吗?

“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心沉到谷底的、仿佛湿柴被点燃的声音。药锅里,冒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火星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哑火。

失败了。二百多年的时光,潮湿的沼泽,早已让这最后的希望化为乌有。

雷鹏坤的心,沉入了冰窖。他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那冰冷的竖瞳中,闪过的一丝更加浓烈的、捕猎者戏耍猎物般的残忍快意。

然而,就在那缕青烟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轰!!!”

不是从药锅,而是从铳管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憋了太久的、积郁了二百多年怨气的怒吼!

锈蚀的、坑洼的铳管猛地一震!一道炽烈的、橘红色的火光,混杂着大量的黑烟、铁锈碎屑和未完全燃烧的火药残渣,从铳口喷涌而出!后坐力大得超乎想象,雷鹏坤感觉右臂(原本就受伤)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淤泥里!

铅弹,或者说,那一团不规则的火药燃气推动的金属混合物,以并不算太快、甚至有些歪斜的轨迹,拖曳着黑烟,射向了高空,射向了那颗巨大的头颅。

没有命中眼睛。甚至没有命中头颅。那弹丸歪歪斜斜,擦着巨蛇头颅侧后方一块突出的、嶙峋的黑色岩石飞了过去,在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然后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可笑的,微不足道的一击。如同孩童用玩具枪射向山岳。

巨蛇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它那蓄势待发的吸气完成了,庞大的身躯微微后仰,那是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前兆。

然而,就在这一刻。

“嘶——!!!”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暴怒的嘶鸣,并非来自眼前的独眼巨蛇,而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从那地下河的通道深处,猛然炸响!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撞击声,崩塌声,以及某种庞大湿滑的躯体在狭窄通道中疯狂挣扎、冲撞的恐怖巨响!

是那条地下河里的“水蛭”怪物?没死?还是它的同类?被枪声(虽然是哑火后的爆鸣)惊动了?还是被巨蛇的气息引来了?

头顶的巨蛇,那蓄势待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金黄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头颅猛地转向通道入口的方向,冰冷的杀意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清晰的、混杂着惊怒与忌惮的情绪。

就是现在!

雷鹏坤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淤泥中翻身爬起,左手捡起那支因为发射而铳管发烫、甚至有些变形的“火铳”,对着苏晴嘶声大吼:“进通道!往回跑!去找曾队!”

苏晴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祸水东引,或者说,制造混乱!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他们来时钻出的那个狭窄缝隙冲去!

雷鹏坤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举起那支还在冒烟的、可笑的火铳,对着头顶的巨蛇,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挑衅的、嘶哑的咆哮:“来啊!畜生!看这里!!”

他知道这很蠢,很徒劳。但他必须吸引它的注意,哪怕只有一秒,为苏晴,也为可能还活着的曾治兵,争取哪怕一丝渺茫的机会。

巨蛇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那冰冷的竖瞳再次锁定雷鹏坤,里面的暴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但通道深处传来的、那充满痛苦和狂暴的嘶鸣与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土而出!

巨蛇似乎陷入了短暂的犹豫。是先碾死脚下这只一再挑衅、还弄出古怪声响和火光(枪声和通道内的动静)的蝼蚁,还是先应对通道里那个正在疯狂冲击、可能威胁到它巢穴(或者卵)的、同等级的存在?

这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但对于雷鹏坤,足够了。

他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爬爬地扑向那个缝隙,在巨蛇那因暴怒和迟疑而微微颤抖的阴影笼罩下来的前一刻,猛地钻了进去!

“轰隆!!!”

他身后,巨蛇那蓄势已久的攻击,终于落下。不是扑咬,而是粗壮如攻城锤的蛇尾,带着摧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