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窥视之影

汪红冲出公寓楼时,凌晨的冷风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瞬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却了几分,但冷却下来的不是理智,而是更深沉的寒意和无处发泄的屈辱。他漫无目的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狂奔,直到肺叶像要炸开,才踉跄着停下,扶着一棵行道树剧烈地喘息。

罗尧不信他。

这个认知比那诡异的敲击声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他们相识五年,一起加班,一起喝酒,一起吐槽老板,一起抱怨生活,是这座冷漠城市里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可现在,当他被无形的恐惧逼到悬崖边时,那个他认为可以拉住他的人,却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把他推向了更深的孤独。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恐惧。现在,他彻底是一个人了。

他没有回自己公寓的勇气。那个曾经视为避难所的空间,此刻在他想象中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威胁,衣柜、墙壁、天花板,甚至沙发底下,都可能潜伏着那该死的、规律作响的东西。他像一只受惊的兽,在逐渐亮起的天色下游荡,最后钻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白光惨淡而恒定,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散发着一种虚假的秩序感。值夜班的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盹。汪红买了一瓶最烈的廉价白酒,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拧开瓶盖,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实在感。他需要这个,需要某种强烈的东西来填充几乎要被恐惧撑爆的胸腔。

酒精和疲惫最终让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昏睡过去。直到早班的店员来换班,他才被推醒,在对方异样的目光中,拖着麻木的身体离开。他没有去公司,而是用光年假请了假,然后回到自己公寓楼下,却徘徊了足足半个小时,才鼓起勇气上楼、开门、冲进去拉开所有窗帘,让刺眼的阳光充满每个角落。

白天,公寓看起来安全无害。但汪红不敢合眼。他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耳朵始终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响。阳光一寸寸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爬到西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黄昏降临,房间里的阴影开始拉长、融合,那些熟悉的家具在黯淡的光线里逐渐显出陌生的轮廓,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黑暗彻底吞没城市时,汪红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包括卫生间和厨房的。强烈的光线驱散了阴影,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蜷缩在客厅沙发最中央,背紧紧靠着靠垫,手里握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刀柄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湿滑。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地流动。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一千,然后忘记数字,重新开始。就在他数到不知道第几个一千,精神因极度紧张而开始恍惚时——

嗒。

声音很轻,像指甲刮过玻璃,但在这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汪红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睁大眼睛,眼球因惊恐而微微凸出,疯狂地扫视着被灯光照得惨白的房间。声音从哪里来?左边?右边?

嗒。

又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似乎……来自厨房的方向?

他握紧了水果刀,指节泛白。去吧,去看看。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另一个声音却在哀求:不,别去,就待在这里,开着灯,等到天亮……

嗒。

第三声。这次,似乎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汪红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通往厨房的那条昏暗走廊。厨房的灯开着,但走廊没有。那明亮的厨房,此刻像一张咧开的、通往未知的嘴。

他必须去看看。如果不去,那声音会一直响下去,会把他逼疯。如果去了……至少,至少能知道是什么。

他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挪到墙边,手指摸索着,打开了走廊的顶灯。

灯光驱散了部分昏暗,但走廊尽头厨房的强光反而让中间过渡地带的光影显得更加模糊。他贴着墙,一步一步,朝厨房挪去。手里的水果刀横在胸前,一个毫无意义却能带来些许心理安慰的防御姿势。

离厨房门越来越近。他能看到不锈钢水槽的反光,看到抽油烟机冰冷的轮廓。嗒。声音又响了一次,似乎在厨房里面,靠近……窗户?

汪红在厨房门口停住,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探头朝里面看去——

明亮的灯光下,一切如常。灶台干净,水槽空空,碗筷整齐地沥在架子上。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进去,谨慎地检查每一个角落,甚至打开橱柜看了看。只有油盐酱醋和未拆封的挂面。没有任何能发出那种清脆敲击声的东西。

是幻听?还是那东西又消失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些。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他转身,准备退回客厅。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厨房窗户。

那扇他明明记得拉上了窗帘的窗户。

此刻,窗帘的缝隙,被拉开了一指宽。

而就在那窄窄的、黑暗的缝隙后面……

似乎有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惨白的、紧贴着玻璃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汪红喉咙里迸发出来!他魂飞魄散,手中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冰箱门上。他连滚爬爬地冲出厨房,疯了一般逃回客厅,抓起手机和钥匙,甚至来不及穿鞋,就赤脚拉开大门,冲进了黑暗的楼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跑下十五层楼的,也不知道是怎样在午夜清冷的街头狂奔的。冰冷的柏油路面硌着他的脚底,夜风刮过他涕泪横流的脸。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里!离那扇窗户远远的!离那张脸远远的!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再次痛得像要撕裂,他才瘫软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的玻璃亭里。明亮的灯光,狭小的空间,四面透明的玻璃——至少,在这里,他能看到所有的方向,没有任何东西能躲在暗处窥视。

他背靠着冰冷的取款机滑坐到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膝盖,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冷,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灭顶的恐惧。

那不是幻觉。他看得清清楚楚。虽然只有一瞥,但那紧贴玻璃的惨白,那黑洞般的眼睛……

是那个乞丐。

虽然没看清具体五官,但他就是知道。是十字路口那个敲着空碗的乞丐。

它来了。它不再满足于声音。它现形了。它在看着自己。

无边的寒意淹没了他。自助银行外,城市在沉睡,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深海鱼诡异的光。这光亮、透明的玻璃亭,此刻却像一口水晶棺材,将他暴露无遗。他感到四面八方都有视线投来,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从每一扇熄灯的窗户后。

他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惨无人色的脸。通讯录里,罗尧的名字排在前列。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颤抖着。

打给他吗?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他会信吗?还是又会用那种理智的、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说“你看错了”、“是光影”、“是你太紧张了”?

巨大的委屈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不,不能打。打了也没用。他只有自己了。

他退出通讯录,打开打车软件,用颤抖的手指输入了公司的地址。他要去公司,那里有灯光,有监控,有保安,有……很多很多的人。至少,在那里,那东西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吧?

车子很快来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赤着脚、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乘客,明智地没有多问。汪红蜷缩在后座,紧紧贴着车门,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生怕在某个阴影里再次看到那张脸。

回到公司大楼,熟悉的旋转门,熟悉的前台,熟悉的保安疑惑的目光。他刷了工卡,冲进电梯,按亮十七层。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他一阵恶心。电梯门打开,办公区一片黑暗,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他冲到自己工位,按亮台灯。一小圈温暖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办公区里亮起,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他瘫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狂跳,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气从脚底直往上蹿。但至少,这里开阔,有光,而且不是他那个已经被“污染”的家。

他打开电脑,不是为了工作,只是需要屏幕的光,需要机器运行的声音。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

“乞丐敲碗诡异”

“半夜听到敲击声”

“都市怪谈声音”

“被跟踪幻觉”

……

搜索结果要么是无关的新闻,要么是荒诞不经的灵异论坛帖子,充斥着各种道听途说和夸张渲染,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他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每一根稻草,点开一个个链接,又烦躁地关闭。

时间在死寂和键盘鼠标的轻微响动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汪红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在极度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惧中,意识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昏沉。

他做了一个短促而可怕的梦。梦里,他回到了自家厨房。窗帘大开着,窗外不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蠕动般的黑暗。那张惨白的脸就贴在玻璃上,黑洞般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它抬起手,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开始一下,一下,敲击着玻璃。

嗒。

嗒。

嗒。

每敲一下,玻璃上就出现一道裂纹。裂纹越来越多,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最后,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玻璃轰然崩塌!那张脸,带着无尽的寒意,朝他扑来——

“啊!”汪红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冰冷的办公区镀上了一层没有暖意的金色。

他坐直身体,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工位,整齐排列的隔板,一切如常。没有脸,没有敲击声。只有死里逃生般的虚脱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打卡声,问候声,咖啡机的蒸汽声,逐渐充斥了空间。白昼的安全感,随着人气的聚集,稍微回来了一些。但汪红知道,那只是假象。夜晚还会来临,黑暗还会降临,而那东西……还在那里。

他不敢看任何反光的东西,尤其是电脑黑屏时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他甚至不敢独自去卫生间。当不得不去时,他低着头,快步冲进去,解决完立刻冲出,绝不在里面多停留一秒。洗手时,他死死盯着水流,不敢抬头看镜子。

午休时,他远远地看到罗尧在食堂另一边,和几个同事坐在一起吃饭。罗尧看起来也很憔悴,眼下乌青,但至少他在尝试和周围的人说话,尝试维持表面的正常。汪红没有过去。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食不知味地吞咽着食物,感觉每一口都像砂石般难以下咽。

他能感觉到,那道隔阂已经存在了。不是罗尧造成的,也不是他造成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恐惧造成的。它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他和其他人隔开,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只有他一个人,在墙的这边,独自面对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的恐怖。

下午,他去茶水间接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响着,温热的水流进马克杯。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茶水间光洁的不锈钢冰箱门。

冰箱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身后的一部分景象——白色的墙壁,绿色的盆栽,以及……

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倚在墙角的身影轮廓。

汪红浑身血液倒流,手里的杯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他一裤腿。他猛地回头!

墙角空无一物。只有那盆绿萝,叶子在空调微风下轻轻摇曳。

“小汪?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女同事关切地问。

“没……没事,手滑了。”汪红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没碎的杯子,碎片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不敢再看那个墙角,甚至不敢再看任何反光的表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水间,回到自己的工位,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它无处不在。

不在窗外,不在衣柜,不在厨房。

它在镜子里,在反光的冰箱门上,在任何能映出影像的地方。

它在看着他。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