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喘息,像偷来的时光。
九个人瘫坐在苔藓地上,背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巨大砾石。谷地里的湿热像无形的厚毯裹挟着他们,汗水混着血水、泥浆,在皮肤上凝结成令人作呕的硬壳。苏晴跪在小刘身边,用最后一点干净的绷带和所剩无几的消毒药品处理着他腿上那圈恐怖的齿痕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臭,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氨水味混合在一起。小刘的脸呈现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呼吸时而急促短浅,时而悠长停顿,仿佛悬在阴阳两界之间。
没有人说话。张助理的死,蚯蚓口中救出却濒临死亡的小刘,蜘蛛巢穴里牺牲的年轻学者,还有那些巨大、狰狞、超出常理的生命形态……这一切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陈宇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抽动。老赵一遍遍擦拭着那把沾满泥污和暗蓝色体液的开山刀,眼神空洞。林静则抱着膝盖,出神地望着谷地中央那片浓雾,那持续不断的、沉闷如雷的蛙鸣正从那里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祥的战鼓。
雷鹏坤强迫自己移动,检查所剩无几的装备。三个背包:他自己的地质工具包,林静的样本袋,曾治兵那个几乎空了的大型战术背包。食物:十几块压缩饼干,几根能量棒,半壶浑浊的、过滤过的溪水(来自更早的时候)。药品:苏晴的急救包基本告罄,只剩几片止痛药和抗生素。工具:一把弯曲的地质锤,一把崩口的猎刀,一把开山刀,一捆二十米登山绳,几个岩钉,一把信号枪但只剩一发照明弹,还有几个手电筒——电量也快耗尽了。
武器?曾治兵的标枪沉在了那墨绿色的湖里,复合弓的弓弦在蜘蛛洞穴的搏斗中崩断,猎箭也散落殆尽。他们现在几乎手无寸铁,除了那几件勉强能当钝器用的工具。
“十分钟到了。”曾治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靠着石头站起来,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一顿,但随即站得笔直。他脸上的污血被草草擦过,留下暗红的痕迹,眼神却像打磨过的燧石,重新燃起冷硬的光。“不能久留。这谷地四面环山,雾气有毒,蛙鸣的地方更不能去。我们要沿着山脚走,找个高处,能观察,能防守,最好有水源但又不是沼泽的地方过夜。”
他看向雷鹏坤。雷鹏坤点点头,站起身,指向他们左侧,也就是谷地的东侧山壁。“那边,岩层看起来更稳固,坡度也缓一些,可能有岩缝或者小平台。而且风向是从西边吹来,蛙鸣和沼泽的毒瘴在那边,我们处在下风头,气味能淡一些。”
“走。”曾治兵没有废话。
队伍再次移动,像一群疲惫的伤兽。老赵和另一个还算强壮的助理抬着小刘的简易担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苔藓地湿滑异常,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植物根茎和松软的腐殖质,稍不留神就会滑倒。高大的、形态扭曲的树木在雾气中影影绰绰,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艳丽的苔藓和菌类,有些菌类甚至在手电余光下发出微弱的荧光。空气里的甜腥味和氨水味交织,令人头晕目眩。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蛙鸣声被山壁阻挡,变得隐约了些。但另一种声音开始凸显出来——那是风穿过谷地、掠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绵长而空洞的呜咽,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叹息。周围的植被也开始发生变化,高大的树木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低矮的、枝干扭曲的灌木,叶片肥厚,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地面上的苔藓越来越薄,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坚硬的土壤。
“停一下。”雷鹏坤突然抬起手。他蹲下身,用手捏起一撮灰白色的土壤,在指尖捻开。土壤很干燥,颗粒粗糙,几乎没有腐殖质。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石灰质的气息。
“这是钙化土。”林静也注意到了,“高盐碱,强碱性,普通植物很难生长。难怪这里的植被这么奇怪。”
“不仅仅是盐碱。”雷鹏坤用手电照向前方。光束刺破渐渐浓重起来的雾气,照亮了更远处的景象。灰白色的地面向前延伸,视野陡然开阔——他们似乎走到了谷地中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区域。而在这片区域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白色的东西。
一开始看不真切,以为是石头。但随着他们继续前进,距离拉近,那些“白色石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骨头。
大量的,支离破碎的,堆积如山的动物骨骼。
这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零星几丛枯死的、同样呈现灰白色的灌木。地面是板结的灰白色钙化土,而在这片死亡的土地上,无数惨白的骨骼以各种姿态散落、堆积。有巨大的、弯曲的肋骨,像倒塌的篱笆;有粗壮的腿骨,比雷鹏坤的腰还粗;有破碎的头骨,眼眶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有散落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像巨大的白色蜈蚣。骨骼的大小远超常规,有些甚至比他们在蜘蛛洞穴和湖边看到的还要庞大。一只偶蹄类动物的头骨,光是犄角的基部直径就超过半米;一根可能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腿骨,长度接近两米。
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雷鹏坤走近一堆相对新鲜的骸骨(相对而言,因为骨头上还没有长出那些颜色鲜艳的苔藓或菌类)。这是一具类似野牛的骨架,基本完整。他用手电仔细照射骨骼表面。在肋骨、腿骨、甚至头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则的孔洞。孔洞不大,约铅笔粗细,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细长的、尖锐的东西反复刺穿、吮吸后留下的痕迹。孔洞的分布没有规律,有些集中在关节和肌肉附着处,有些则遍布整个骨骼。
“和蜘蛛洞穴里的一样……”林静蹲在他旁边,用镊子小心地从一个孔洞里抠出一点残留的、暗红色的、胶质状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但成分不同。蜘蛛的消化酶残留是酸腐味,这个……带着甜腥,还有一丝麻痹性毒素特有的苦杏仁味。”
“不是蜘蛛干的。”曾治兵用猎刀刀尖挑起另一块较小的、属于某种鹿科动物的下颌骨。下颌骨上同样布满了那种孔洞,但在咽喉和颈椎连接处,骨骼完全碎裂,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钝器反复撞击过。“看这里,粉碎性骨折。蜘蛛是内部消化,不会造成这种外部钝击伤。而且……”
他站起身,用手电光束缓缓扫过这片广阔的白骨堆积区。“这些骨头,太集中了。捕食者进食后,通常会留下残骸,但不会把这么多不同猎物的残骸堆积在同一个地方。除非……”
“除非这里不是进食场。”雷鹏坤接口,声音干涩,“是垃圾场。或者……是某种‘处理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嘶嘶”声,从白骨堆的深处传来。那声音有点像漏气,又有点像很多细小的东西在同时摩擦。
所有人瞬间绷紧,手电光束齐齐指向声音来源。在白骨堆的阴影里,靠近中央的区域,地面似乎有微弱的起伏。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灰白色的钙化土下面缓慢蠕动、翻拱。
“后退。”曾治兵低声道,握紧了猎刀。
队伍开始缓慢后撤,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起伏的地面。拱起的幅度越来越大,一片灰白色的土壤被顶开,露出下面一种暗红色的、蠕动着的“东西”。那东西似乎是由无数细小的、环节状的个体纠缠、聚合而成,像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绦虫,或者说是……一条由无数条小蚯蚓(如果手臂粗的也能叫“小”的话)缠绕而成的巨大“绳索”。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前端不断分化出新的细小触须,探入周围的骨骼孔洞中,似乎在吮吸着什么;后端则不断有暗红色的黏液和消化后的残渣排出,与灰白色的土壤混合,发出“嘶嘶”的声音和更浓烈的甜腥气。
“是分解者……”林静的声音带着惊惧和一丝恍然,“专门分解这些巨型生物残骸的……‘清道夫’。看它们钻入骨骼孔洞的方式,那些孔洞很可能就是它们弄出来的!它们用酸液和酶从内部溶解残留的组织,然后吸食……”
“那岂不是说,杀死这些动物的东西,和这些分解者……”苏晴脸色发白。
“可能是共生关系。”雷鹏坤盯着那条不断蠕动、分化、融合的暗红色“巨虫”,“捕食者杀死猎物,吸食主要部分,留下骨骼和少量残渣。然后这些分解者过来,清理战场,把最后一点有机质也榨干。高效、彻底的死亡循环。”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不寒而栗。这不仅仅是一个充满巨型掠食者的地方,这是一个已经形成了完整、高效且极度残酷生态链的独立王国。每一个环节的生物,都进化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各司其职,从猎杀到分解,井然有序。而他们,是闯入这个王国的、格格不入的异类。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曾治兵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些分解者现在似乎对我们不感兴趣,但如果我们受伤流血,或者死在这里……”
后果不言而喻。他们可能会在几个小时内,就被这些无处不在的“清道夫”从内到外分解得只剩下一堆布满孔洞的白骨,成为这荒原上新的装饰品。
他们绕开那片暗红色“巨虫”活动的区域,紧贴着山脚,继续向东。脚下的灰白色钙化土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扬起细微的粉尘。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和粉尘混合,吸入肺里有种灼烧感。四周的骨骼越来越多,堆积得越来越高,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由骨骼堆砌的小丘。骨骼的种类也更加繁杂,除了常见的哺乳动物,雷鹏坤甚至看到了类似大型鸟类的骨骼(翼展恐怕超过五米),以及一些他完全无法辨认的、奇形怪状的骨殖。
在这些骨骼堆中,他们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破碎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片,看形状像是某种容器或工具的残骸。几块打磨过的、但工艺明显比洞穴里那些石器先进得多的玉器碎片,上面雕刻着与洞穴玉片类似的螺旋纹路,但更复杂精美。甚至,在一处由巨大肋骨拱成的“门廊”下,他们发现了一小堆相对完整的人类器物:一个锈穿了的铜壶,几枚边缘磨薄的石刀,还有一把骨质手柄已经腐朽、但青铜剑身依然看得出轮廓的短剑。
“也是先民留下的?”老赵用开山刀小心拨弄着那柄短剑,“可这青铜剑……和那些石器陶器不是一个时代的吧?”
“不是。”林静仔细查看短剑的形制和锈蚀状态,“这是典型的青铜时代早期制品,大概距今三四千年。而那些石器陶器,至少是六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时间跨度很大。”
“这意味着,”雷鹏坤缓缓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跨越数千年,一直有人类到达这里,留下痕迹,甚至可能……持续进行着某种活动。”他想起洞穴岩画上那些祭祀的场景,想起小刘谵妄中“吃够了祭品就要醒了”的话。
难道那些祭祀,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了青铜时代?是什么东西,值得(或迫使)人类跨越数千年,冒着巨大风险,来到这片绝地?
他的目光掠过眼前无尽的白骨,掠过那些破碎的、属于不同时代的人类造物,最后投向这片灰白色荒原的尽头,也是这片谷地雾气最浓、蛙鸣最响的中央方向。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仅仅是那只湖中巨兽的巢穴吗?还是说……
“雷工,你看这个。”曾治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前特种兵站在一堆特别巨大的骨骼旁,用猎刀指着骨骼下方,钙化土与骨骼接触的缝隙。
雷鹏坤走过去,蹲下身。曾治兵指着的地方,在几根巨大的肋骨阴影下,灰白色的钙化土颜色有些不同,微微发暗,而且质地似乎更……粘稠一些。他用地质锤尖轻轻刮了一下,刮起一点暗色的、胶状的泥土。一股浓烈得刺鼻的甜腥味,混杂着浓重的氨水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烂水藻的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雷鹏坤用手指捻了捻那胶状物,触感滑腻冰凉。他拿到眼前,借助渐渐昏暗的天光(谷地里雾气太浓,明明应该是下午,却已如同黄昏)仔细看。胶状物是半透明的暗绿色,里面混杂着许多极细微的、黑色的颗粒,还有一些……更小的、惨白色的、米粒大小的东西。
“卵?”林静也凑过来看,用镊子夹起一颗“米粒”。那东西是椭圆形的,表面有一层坚韧的膜,在镊子压力下微微变形,但没有破裂。“是某种两栖类或爬行类的卵。但这也太小了……”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色剧变,猛地抬头看向谷地中央蛙鸣传来的方向。
沉闷如雷的“咕呱”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响亮,更加密集了。而且,在蛙鸣的间隙,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噗通”、“噗通”的落水声,以及……某种湿滑身体拖过泥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吧唧”声。
“快走!”曾治兵猛地站起,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味道,这卵……是那片沼泽!我们离沼泽的边缘很近了!这些白骨……可能是被沼泽里的东西拖到这里,吃剩下的!”
仿佛在回应他的警告,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不同于之前沉闷蛙鸣的“叽呱!”声,像是指令。紧接着,一片“噗通噗通”的落水声和湿滑的“吧唧”声,从雾气深处迅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过来!
“跑!往回跑!上山!”曾治兵当机立断,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西侧那面相对陡峭的山壁。此刻,平缓但充满未知和潜在沼泽生物的东侧山脚,显然比陡峭但可能提供躲避的西侧山壁更加危险。
所有人转身就跑,拼命冲向百多米外那面黑黢黢的、布满裂缝和凸起岩石的山壁。抬着小刘的老赵和另一名助理跑得踉踉跄跄,苏晴和林静在一旁奋力搀扶。陈宇连滚爬爬,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身后的“噗通”声和“吧唧”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湿滑的、多足或多蹼的东西,正从沼泽方向涌出,穿过灰白色的白骨荒原,追赶而来。空气里的甜腥味和氨水味瞬间浓烈了数倍,几乎令人窒息。
雷鹏坤回头看了一眼。
浓雾被搅动,隐约可见许多跳跃的、巨大的黑影。每一只都有小牛犊大小,体态臃肿,皮肤是暗绿色或土黄色,布满疙瘩,粗壮的后腿每一次蹬地,都能跃出五六米远!是青蛙,或者蟾蜍,但体型已经膨胀到了噩梦的程度。它们金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宽大的嘴巴不时开合,露出里面黏滑的、布满倒刺的舌头,以及喉咙深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小型哺乳动物的残骸。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巨型蛙类之间,还有一些体型稍小,但更加细长、动作更迅捷的暗影在窜动,像是巨大的蝾螈或水蜥,它们贴地爬行,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地扑向落在最后的人!
“快!再快!”曾治兵怒吼,他已经冲到山壁下,开始寻找可供攀爬的路线。山壁很陡,近乎垂直,但表面风化严重,有不少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并非不可攀登。但对于带着重伤员、精疲力竭、装备简陋的他们,这近乎是绝路。
“曾队!绳子!”雷鹏坤大喊,解下腰间的登山绳扔过去。
曾治兵接住绳子,看准上方七八米处一块突出的、看起来坚固的岩柱,抡起绳子甩了几圈,猛地抛上去。绳端的抓钩划过一道弧线,“铛”的一声,卡在了岩柱的缝隙里。曾治兵用力拽了拽,还算稳固。
“苏医生,林工,你们先上!老赵,把担架绑在绳子下面,我们拉!”曾治兵语速极快地下令。
苏晴和林静没有犹豫,抓住绳子,脚蹬岩壁,在曾治兵的托举下开始向上攀爬。老赵和另一名助理手忙脚乱地用剩余的绳子把小刘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绑在登山绳末端。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巨型蛙类已经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那金黄色的眼睛清晰可见,它们粗壮的后腿肌肉绷紧,即将发起跳跃扑击!而那些细长的、蜥蜴般的生物速度更快,最近的两只已经冲到十米之内,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嘴,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来不及了!”老赵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又看看还在半空的苏晴和林静,一咬牙,拔出开山刀,转身面对冲来的怪物,“曾队!你们带人上去!我挡住!”
“老赵!”雷鹏坤惊呼。
“少废话!”老赵眼睛赤红,挥舞着开山刀,迎着第一只扑上来的巨型蝾螈砍去!刀锋砍在蝾螈暗绿色的粗糙皮肤上,竟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砍进了坚韧的橡胶,只切开一道不深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飙出。蝾螈吃痛,身体一扭,粗壮的尾巴狠狠扫在老赵腿上,老赵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几乎同时,一只牛犊大小的巨蛙凌空跃起,布满黏液和疙瘩的庞大身躯,像一发出膛的肉弹,朝着老赵和担架上的小刘砸落!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山谷中炸开。
不是猎枪,是信号枪。曾治兵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那把仅剩一发照明弹的信号枪,对着凌空扑下的巨蛙扣动了扳机。
刺眼的红色光团在巨蛙眼前不足两米处炸开,炽热的光芒和巨响让这感官敏感的两栖生物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叽呱!”,它在空中猛地扭身,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旁边一堆白骨上,砸得骨屑纷飞。红色照明弹落在地上,兀自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和刺鼻的气味,暂时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浓雾,也震慑住了其他冲上来的蛙类和蝾螈,它们畏缩地后退了几步,对着火光发出不安的鸣叫。
“就是现在!上!”曾治兵把信号枪一扔,和雷鹏坤一起抓住绳子,拼命把绑着小刘的担架往上拉。苏晴和林静已经爬上了岩柱所在的小平台,也奋力帮忙。
老赵挣扎着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抓住垂下的绳子末端,也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因为腿伤而笨拙,速度很慢。下方,照明弹的光芒开始黯淡,那些蛙类和蝾螈又开始蠢蠢欲动,重新围拢过来。
“快!老赵!快啊!”雷鹏坤在上面大喊,感觉绳子都快被自己攥进肉里。
老赵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终于够到了岩柱平台边缘。上面的苏晴和林静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了上去。
所有人都上来了。暂时安全了。这个岩柱平台不大,只有三四平方米,背后是垂直的山壁,前方是悬空,距离下方白骨荒原大约七八米高。那些巨型蛙类和蝾螈在下面徘徊,仰头发出不甘的“咕呱”和“嘶嘶”声,有几只试图攀爬陡峭的岩壁,但光滑的岩石和几乎垂直的角度让它们难以着力,爬上一两米就滑落下去。
平台上,九个人瘫倒一片,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还夹杂着老赵腿伤的痛苦呻吟,和小刘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雷鹏坤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向下方。照明弹已经熄灭,只有手电光束偶尔扫过,照亮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的巨大黑影,和它们身下无边无际的惨白骨骼。这片白骨荒原,静静地躺在浓雾与黑暗之中,像一片被遗忘的、由死亡铺就的古老战场。而远处的沼泽方向,那沉闷如雷的蛙鸣,依旧持续不断,仿佛在为这片死亡之地奏响永恒的背景乐章。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同伴。人人带伤,筋疲力尽,食物饮水所剩无几,弹药装备几乎全失,前路被沼泽和其中的怪物阻隔,退路是蜘蛛、蚯蚓和湖中巨兽的领地。而他们脚下这片暂时安全的岩台,也只是狂风暴雨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曾治兵检查着老赵腿上的伤——骨头可能裂了,但没断。他撕下自己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给老赵做了简单的固定。然后,他走到平台边缘,望着下方黑暗中闪烁的点点金黄(蛙类的眼睛),又望向远处雾气最浓、蛙鸣最响的方向,沉默不语。
夜,还很长。而这片被远古祭祀、异常地热和洪荒巨兽所统治的绝地,显然不会让他们安稳度过。
雷鹏坤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在祭祀洞穴里捡到的、刻有螺旋纹路的暗绿色玉片。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对着渐渐升起的、被浓雾扭曲的黯淡月光,仔细端详着上面那些精细的、仿佛蕴藏着某种古老秘密的纹路。
先民们到底在这里祭祀什么?记录了什么?而他们现在所遭遇的一切,与数千年前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人们,又有着怎样可怕的联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下方无尽的白骨,和远处永不间断的、沉闷如雷的蛙鸣,在黑暗中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恐怖与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