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尧醒来时,闹钟还没响。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角落里一小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他盯着那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吵醒的。
嗒。
嗒。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膜。规律,单调,不紧不慢。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凌晨的灰光。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空调内机低沉的送风声,还有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幻觉。又是幻觉。
罗尧揉了揉脸,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昨晚他睡得很不好,一直在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总是在爬一段没有尽头的楼梯,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传来“嗒、嗒、嗒”的敲击声,像在给他计时,又像在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五点十七分,离闹钟响还有十三分钟。他取消了闹钟,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袋浮肿,眼球上有几缕血丝。罗尧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的人,真的是他自己吗?
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他想。一定是。最近连续加班,睡眠不足,神经一直绷着。人一累,就容易胡思乱想,出现幻听。
他这样说服自己,但心底深处,有某个角落依然不安地躁动着。
出门前,罗尧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音响,放了一张他平时不太听的摇滚乐。激烈的鼓点和失真的吉他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掩盖了其他所有可能的声响。他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穿好衣服,整理背包,然后关掉音响,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街道已经开始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共享单车的铃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充满生活的喧嚣。罗尧走在人群里,被这日常的洪流裹挟着,昨夜那些不安的碎片仿佛被冲散了一些。
地铁站人潮汹涌。他被挤在车厢中间,周围是各种味道——香水、汗味、早餐的油烟味。身体贴着身体,呼吸混着呼吸。在这种极致的拥挤中,个人空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但奇怪的是,罗尧反而感到一种安全感。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这么多活生生的、忙着奔赴各自生活的人——在这样的人群里,那些细微的、诡异的、不合时宜的声音,应该没有容身之地了吧?
他这样想着,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公司大楼十七层,办公室已经亮起了灯。几个习惯早到的同事已经坐在工位上,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浏览新闻,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罗尧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背包,开机,泡了杯速溶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苦香弥漫。
“早啊尧哥,今天来这么早?”隔壁工位的小张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罗尧说,在椅子上坐下。人体工学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包裹住他的身体。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他去年旅游时拍的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看起来遥远得不真实。
他喝了一口咖啡,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报表。数字、公式、图表——这些熟悉的东西有一种镇静作用。当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跳动的单元格上时,大脑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就暂时退场了。
上午十点,部门开周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王总站在白板前,挥舞着马克笔,唾沫横飞地讲着下个季度的业绩目标。那些数字大得不切实际,但没人敢提出异议。罗尧坐在后排,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实际上在走神。
然后,他又听到了。
嗒。
嗒嗒。
很轻,像是在敲击玻璃,又像是在敲击某种硬物。声音的来源很模糊,像是从会议室外面传来的,又像是从墙壁内部传来的。
罗尧抬起头,环顾四周。其他同事都看着王总,有的认真听讲,有的在偷偷看手机。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常。坐在他旁边的小李甚至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冗长的会议感到无聊。
声音还在继续。嗒。嗒。不紧不慢,像钟表走动。
罗尧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小李:“你听见什么声音没?”
小李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声音?王总说话的声音?”
“不是,是……敲击声。很轻的那种。”
小李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摇头:“没听见。是不是空调?或者楼上在装修?”
罗尧不说话了。他再次集中注意力去听,但那声音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会议结束,大家鱼贯走出会议室。罗尧走在人群中间,耳朵里还残留着王总那些空洞的口号,但更深处,那细微的敲击声似乎还在回响。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了。
午餐时间,罗尧没什么胃口。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只拿了一小份米饭和一点青菜。食堂里人声鼎沸,餐具碰撞声、交谈声、电视里财经新闻的播报声混成一片。罗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怎么吃这么少?”
汪红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有红烧肉、鸡腿、炒蛋,还有一大碗汤。和罗尧的清淡形成鲜明对比。
“没胃口。”罗尧说。
汪红打量了他一下:“脸色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罗尧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昨晚回去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汪红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什么奇怪的声音?我昨晚回去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打雷都吵不醒。怎么了?”
“没什么。”罗尧摇头,夹起一根青菜,“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最终没有说出口。怎么说?说我听到了敲碗声?说我做梦都在爬楼梯?说我觉得有东西在跟着我?这听起来太荒谬了,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下午的工作依然繁忙。一个接一个的邮件,一个接一个的待办事项,一个接一个的临时会议。时间被切割成碎片,大脑在多个任务之间高速切换。在这种状态下,罗尧几乎没有精力去注意别的东西。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输入、处理、输出,周而复始。
直到下午四点左右。
他正在修改一份PPT,突然,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嗒。嗒。嗒。
不紧不慢,就在耳边。
罗尧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他慢慢抬起头,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同事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电话铃声偶尔响起,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表现出异样。
声音还在继续。嗒。嗒。嗒。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心跳的间隙,仿佛在和他的心跳同步。
罗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深呼吸,试图冷静。声音从哪里来?左边?右边?上面?他转动椅子,仔细分辨。
左边是小张的工位,他正在打电话,语气轻松:“……对啊,晚上去看电影,新上映的那部喜剧片……”
右边是过道,再过去是文件柜,没人。
前面是隔板,后面是窗户。
声音似乎……来自他自己的办公桌。
罗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子。笔记本电脑,鼠标,水杯,笔筒,几份文件,一个公司发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减压用的指尖陀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和他听到的那种清脆的“嗒、嗒”声完全不同。
声音停了。
就在他敲桌面的瞬间,那诡异的敲击声消失了。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小张挂断了电话,开始敲键盘。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窗外,城市在下午的阳光中显得平静而繁忙。
罗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是幻觉吗?一次是幻觉,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喉咙的干涩,但心底的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罗尧几乎是第一时间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密闭的、充满各种电子设备嗡鸣声的空间。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看到天空,需要走在人群里,需要确认这个世界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人。大家脸上都带着结束一天工作的轻松,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约着去健身,有人在抱怨地铁太挤。罗尧站在角落,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第一次觉得电梯下降得太慢。
终于到了一楼。他随着人流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汪红发来的微信:“老地方?”
罗尧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昨晚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乞丐,那只空碗,那单调的敲击声。然后是今天一整天的幻听,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
他打字:“今晚不去了,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发送。
几乎是立刻,汪红回复了:“???你没事吧?这可不像你啊。真不舒服?”
“没事,就是困。明天再说。”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需要带药什么的吗?”
“不用,谢了。”
罗尧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走向地铁站,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显得精致诱人。咖啡馆里坐着闲聊的情侣,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香气,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着整齐的货架。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可那声音又来了。
很轻,很轻,混在街道的嘈杂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罗尧听见了。嗒。嗒。像是在敲击什么薄而脆的东西,像玻璃,像瓷器。
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间。周围的人流从他身边绕过,偶尔有人投来奇怪的一瞥,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没人会为一个站在路中间发呆的人多停留一秒。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左边是奶茶店,店员在摇着雪克杯。右边是服装店,音响里播放着流行音乐。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绿灯在变换。后面是刚刚走过的人行道。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傍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几片云被夕阳染上了橙红。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像无数面巨大的镜子。
嗒。
声音更清晰了。就在附近。
罗尧转过头,看向街边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一个易拉罐从垃圾桶边缘滚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跑过去捡起来,扔回垃圾桶,然后跑开了。
不是那个声音。
罗尧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想走,不停地走,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声音甩掉。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序幕。霓虹灯开始闪烁,广告牌变换着颜色,车流的灯光汇成一条条流动的河。
他走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酸,才在一个小公园门口停下来。公园很小,只有几棵树、一片草坪和几条长椅。此刻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罗尧在长椅上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走了这么久,那声音似乎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城市的噪音淹没了。汽车的引擎声,行人的交谈声,远处商店的音乐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道屏障,把那些细微的、诡异的声音挡在了外面。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和汪红的聊天窗口。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打字。
怎么说?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幻听?说我觉得那个敲碗声在跟着我?汪红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疯了,还是觉得他在开玩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仰起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在这个城市里,星星是一种奢侈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微信,是电话。罗尧拿出来一看,是汪红。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喂?”
“喂,罗尧,你在哪呢?”汪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外面,随便走走。怎么了?”
“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汪红的声音有点犹豫,和平时的爽快不太一样。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你现在方便吗?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罗尧心里一沉。他听出了汪红语气里的不对劲。“你在哪?”
“我还在公司附近。老陈烧烤这儿。”
“我过去。”
挂断电话,罗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拉紧外套的拉链,朝地铁站走去。
路上,那声音又出现了。很轻,很轻,像在试探。嗒。嗒。嗒。
罗尧加快了脚步。
老陈烧烤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门口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烤肉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罗尧在靠里的位置找到了汪红,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瓶啤酒,但没怎么喝。
“怎么了?”罗尧在对面坐下,直接问。
汪红抬起头。在烧烤店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这和中午在食堂那个大口吃肉、谈笑风生的人判若两人。
“你昨晚问我,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汪红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当时说没有。但今天……”
他停住了,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罗尧的心跳加快了。“今天怎么了?”
汪红放下酒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今天我回家早,大概七点多。洗了个澡,想早点睡。然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我躺在床上,关了灯,准备睡觉。就那个时候,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敲击声。”汪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轻,很规律,嗒、嗒、嗒,像在敲什么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楼上或者楼下,但仔细一听,不像。那声音……好像就在房间里。”
罗尧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开灯,声音就停了。”汪红说,眼睛盯着桌面,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起来检查了一遍,窗户、门、水管,都没什么问题。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关灯继续睡。结果灯一关,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种敲击声?”
“对。嗒、嗒、嗒,不快不慢,一直响。”汪红抬起头,看着罗尧,眼睛里有一种罗尧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恐惧,“我受不了,又把灯打开,声音又没了。我就这么开着灯坐了一晚上,没敢睡。”
罗尧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想起会议室里、办公室里、街道上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不是幻觉。至少,不全是。
“你……”汪红盯着他,“你今天问我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是不是你也……”
“我也听到了。”罗尧打断他,声音干涩,“从今天早上开始,断断续续的。办公室、路上,都有。和你听到的一样,嗒、嗒、嗒,像在敲碗。”
两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确认后的恐惧。当一个人听到奇怪的声音,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幻听。但当两个人听到同样的声音,那就不是幻听了。那是真实存在的某种东西。
烤串上来了,但谁都没有动。肉串在铁盘里慢慢变凉,油脂凝固成白色。
“是那个乞丐。”汪红说,语气肯定,“昨晚那个敲碗的乞丐。我们遇到他之后,就开始听到这些声音。”
“但那个乞丐……”罗尧想说,那个乞丐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在街头乞讨的可怜人。他能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汪红摇头,“我也不想相信。但太巧了,不是吗?我们这么多年晚上走那条路,从来没遇到过他。昨晚遇到了,然后就开始听到这些声音。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敲碗的声音,和我们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罗尧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是的,一模一样。那种清脆的、单调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敲击声。嗒。嗒。嗒。像钟表,像倒计时,像某种宣告。
“我们现在怎么办?”汪红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
罗尧想了想:“暂时别一个人待着。晚上尽量一起,或者去人多的地方。白天在公司应该还好,周围都是人。”
“然后呢?就这样等着?等着这声音自己消失?”
“我不知道。”罗尧实话实说。他确实不知道。这种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世界是物质的,是可解释的,是遵循科学规律的。但眼前发生的事情,无法用任何他已知的科学规律来解释。
“要不……”汪红犹豫着说,“我们去找找看?那个乞丐。去昨晚那个路口,看看他还在不在。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罗尧立刻摇头:“不行。万一……万一他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去找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你说怎么办?”汪红的语气有点急了,“就这么干等着?等着这声音越来越响?等着它从墙里出来?”
“别说了。”罗尧打断他。周围还有别的食客,虽然吵闹,但这么敏感的话题,还是小心为好。
两人陷入沉默。烧烤店里的喧嚣衬得他们的沉默格外沉重。旁边桌的几个年轻人在划拳喝酒,声音很大,笑得很开心。那是一种他们此刻无法体会的、简单的快乐。
“先吃东西吧。”罗尧说,拿起一串已经凉透的肉串,“吃完我送你回去。今晚……我可以在你那儿待会儿。”
汪红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
他们机械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肉串冷了之后很油腻,但谁也没在意。他们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维持某种日常的假象,需要告诉自己,生活还在继续,一切还“正常”。
结账,离开。走出烧烤店,夜风更凉了。街道上人少了一些,但依然有车流驶过,车灯划出一道道光带。
“走哪条路?”汪红问。他的公寓在另一个方向,和罗尧不同路。
罗尧看了看表,十点四十。“走大路吧,人多,亮堂。”
他们选择了绕远一点的主干道。路上有行人,有便利店,有还在营业的餐厅。路灯明亮,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啪嗒,啪嗒。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无比清晰。
嗒。
嗒。
嗒。
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从空气里,从地面下,从墙壁里,从他们自己的身体里。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罗尧和汪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快走。”罗尧低声说,抓住汪红的手臂。
他们几乎是跑起来的。脚步声杂乱,呼吸急促。路灯的光在视线里晃动,周围的店铺变成模糊的色块。他们跑过便利店,跑过药店,跑过已经打烊的咖啡馆。那声音如影随形,嗒,嗒,嗒,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像在追赶,又像在引导。
终于看到了汪红租住的小区大门。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在低头看手机。他们冲进小区,刷卡进门,冲进单元楼,冲进电梯。汪红的手指在电梯按钮上颤抖,按了好几次才按亮楼层。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他们粗重的喘息。
声音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两人靠在电梯壁上,汗从额头滑下来。汪红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罗尧看着电梯里倒映出的两个模糊人影,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汪红的公寓在十五楼。他掏出钥匙,手还在抖,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按下开关,顶灯亮了,熟悉的客厅呈现在眼前。
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书架。没有任何异常。
汪红关上门,反锁,又挂上防盗链。然后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环顾四周,仿佛在确认这里真的是他的家,真的是他熟悉的安全空间。
罗尧也走进去,关上门。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遥远,冰冷,与此刻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毫无关系。
“今晚……”汪红开口,声音沙哑,“你睡沙发?我给你拿被子。”
“好。”罗尧说。
汪红去卧室拿被子和枕头。罗尧在沙发上坐下,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沙发很软,但此刻他感觉像坐在一块石头上。
汪红抱着被褥出来,铺在沙发上。两人都没再提那个声音,但那种沉默里充满了未说出口的恐惧。
“我去洗个脸。”汪红说,走进了卫生间。
罗尧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声,然后是用毛巾擦脸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令人安心。
汪红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好了一些。“你也洗洗吧,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你的。”
罗尧点点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镜子里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还是某个模仿他的、陌生的东西?
他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也许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噩梦,或者集体性的心理暗示。也许……
嗒。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房间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膜。
他猛地转身,看向卫生间的门。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外面客厅的光。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他关掉水龙头,拧紧。滴水声停了。
一片寂静。
罗尧站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慢慢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到客厅。
汪红已经进了卧室,门关着。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顶灯亮着,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异常。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躺下,盖上被子。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应该是最近刚晒过。他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冰箱启动的嗡嗡声,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楼上隐约的脚步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嗒。
没有声音。
嗒嗒。
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呼吸,深呼吸。一,二,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时,他听到了。
不是从外面,不是从墙壁。
是从沙发里。
从他躺着的沙发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敲击声。
嗒。
嗒。
嗒。
罗尧猛地睁开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