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阴影在夜色中扭曲,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陈邵友站在街对面的巷子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手里紧攥着桃木剑,汗水浸湿了剑柄上的布条,粘稠而滑腻。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盛的一天,也是邪术最容易施展的一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惨淡的光晕,勉强能照见钟楼的轮廓。钟楼顶端挂着一盏白灯笼,是教堂废弃后留下的,此刻却亮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诡异的眼睛俯瞰着整个清水镇。
子时。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了第一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空洞,凄凉。
陈邵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回忆鬼婆婆给的地图。教堂地下室六个阵眼的位置,像六枚钉子楔进他脑子里。吊死鬼在东,水鬼在西,刀兵鬼在南,饿死鬼在北,疫病死鬼在中,胎死腹中鬼在下……还有第七个阵眼,空着的,是冤死鬼。布阵的人还没找到合适的冤死鬼,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破绽。
但时间只有一炷香。一炷香后,六煞苏醒,整个“七煞噬魂阵”就会完全启动。届时,别说是他,就连鬼婆婆,恐怕也镇不住。
“师父……”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陈邵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噤声。
寇海帆从阴影里挤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肩上扛着个沉重的褡裢,里面是白天备好的东西:四十九只红冠公鸡,七只黑狗的血,还有从后山采来的四十九种草药。分量不轻,他额头上沁出汗珠,在黯淡的月光下闪着微光。
“师父,都准备好了。”寇海帆压低声音,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邵友终于转过身。他打量了徒弟一眼,三天前被尸王煞气所伤,又强撑着准备布阵所需的材料,寇海帆明显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陈邵友心里一痛,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怕么?”他问。
寇海帆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用力摇头:“不怕!”
撒谎。陈邵友看得出来。这孩子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有拆穿。怕,是人之常情。不丢人。
“记住,”陈邵友从褡裢里取出一小袋东西,塞进寇海帆手里,“这袋是黑狗血混合朱砂的粉末,我让你撒的时候,立刻撒。鸡血符,贴在我指的位置,一厘都不能错。草药,用我教你的口诀点燃,别等烟散了再念。”
寇海帆重重点头,把那袋珍贵的粉末攥得死紧。
“还有,”陈邵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分心,别回头。你的任务,是守住生门。只要生门不破,我们就有出来的路。明白吗?”
“明白!”
陈邵友不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不是占卜,是确认时辰。他将铜钱合在掌心,默默感应。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亦是阵法转换的薄弱时刻。鬼婆婆的消息是否可靠,就在此一举了。
他收起铜钱,目光锐利地扫过教堂紧闭的大门。门是老旧的橡木,厚实沉重,用铁条加固。但这不是入口。真正进入地下室的入口,是后墙根那块松动的地砖。这是鬼婆婆在地图上明确标注的,也是魏利民在崩溃中无意泄露的“机关”。
然而……
陈邵友的目光转向教堂侧面,那座与教堂主体相连的、不起眼的、几乎被常春藤爬满的矮房。那是神父的住所,荒废已久。鬼婆婆的地图上,这里只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师父,我们不从后墙进去吗?”寇海帆见他不动,低声问。
陈邵友摇摇头。鬼婆婆的消息固然可信,但魏利民……未必。一个为了活命能献出孩子心头血的人,一个能毫不犹豫吞下佐藤一郎毒药的人,在绝境中透露的“秘密”,会不会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走这边。”陈邵友朝矮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寇海帆没有异议,只是默默跟紧。师徒俩贴着墙根,借着建筑物和树木的阴影,像两道无声的鬼魅,迅速接近矮房。
矮房的门虚掩着,挂着一把早已锈蚀的铁锁。陈邵友用桃木剑尖轻轻一挑,锁簧弹开,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
寇海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陈邵友侧身闪入,寇海帆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透入的、被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废弃的桌椅,倒地的书架,散落一地的宗教典籍,还有……地上拖曳的、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已经干涸发黑,但确实是血。不止一处,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屋子深处,一扇通往地下的、黑洞洞的门。
陈邵友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血迹,凑到鼻尖。腥气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梦魂散。和义庄老余头描述的,和鬼新娘坟前的,一模一样。
“师父,是这里吗?”寇海帆的声音在黑暗中发紧。
“嗯。”陈邵友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扇通往地下的门上。门是铁铸的,沉重,布满锈迹,但门把手却很新,有明显近期被频繁使用的油光。门下缝隙,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还有……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嗡嗡声。
“把东西给我。”陈邵友伸出手。
寇海帆将褡裢递过去。陈邵友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张用鸡血混合朱砂新画的符。他抽出一张“破煞符”,轻轻贴在铁门上。符纸刚一接触冰冷的铁皮,边缘便“嗤”地燃起一缕极细微的青烟,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
“阴气很重,但门后没有直接触发式的禁制。”陈邵友低声道,手按在门把上,缓缓用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锈蚀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涌了出来。血腥味、腐烂味、甜腻的香气,还有一种……仿佛无数人绝望哭喊凝聚而成的、无形的怨念。
寇海帆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有干呕。陈邵友脸色凝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含了一粒,递给寇海帆一粒。
“含在舌下,能定神辟秽。”
药丸辛辣刺鼻,带着浓烈的薄荷和艾草味,冲散了部分恶心感。陈邵友不再犹豫,将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入。寇海帆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陡峭,湿滑,长满青苔。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苗是诡异的幽绿色,将整个通道映照得鬼气森森。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狱深处。
越往下走,那股低语声就越清晰。不是人声,更像风声穿过缝隙,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钻进耳朵,钻进脑子,让人心烦意乱,头皮发麻。寇海帆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陈邵友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小小的铜镜,只有巴掌大,边缘刻着八卦纹路。镜面不是映照人影,而是映出前方通道的景象——扭曲,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这是“观阴镜”,能照出阴气流动和简单的幻象。
镜中,通道的墙壁上,隐隐浮现出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嘶吼。那是被拘禁在此的残魂,是“七煞噬魂阵”吞噬生灵后留下的怨念印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不是火把的幽绿,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芒。低语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变成了实质的声浪,冲击着人的耳膜和神智。
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宛如墓室般的地下空间。
寇海帆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
地下室的中央,是一个用暗红色线条绘制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巨大法阵。线条蜿蜒扭曲,构成了七个扭曲的、仿佛在痛苦挣扎的人形图案,正是“七煞”的象征。每个图案的中心,都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的三角幡,幡面上用银线绣着扭曲的符咒,无风自动,发出“猎猎”的轻响。
法阵的七个方位,对应着七种横死,各自摆放着不同的“镇物”:
东面,一截腐朽的麻绳,悬挂在半空,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西面,一个破旧的陶罐,里面盛着浑浊发黑的水,水面漂浮着几缕枯发。
南面,一把锈迹斑斑、缺口卷刃的鬼头大刀,刀身插在地面,刀刃上似乎还有未干的血迹。
北面,一只缺了口的破碗,碗底残留着一些黑乎乎的、像泥土又像食物残渣的东西。
中间,一件打满补丁、污秽不堪的破棉袄,摊在地上,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下方,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微微隆起,隐约能看出是婴孩的形状。
而第七个方位——对应“冤死鬼”的位置,是空的。只在地上用白垩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七煞噬魂阵”的阵眼。
但此刻,吸引陈邵友和寇海帆全部注意力的,不是这邪恶的法阵,而是法阵中央的东西。
那里没有祭坛,没有神像,只有……人。
七个孩子。
他们被并排绑在七根木桩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每个孩子都昏迷不醒,低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是乌紫色的。他们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麻衣,胸口的位置被剪开一个洞,露出下面苍白瘦弱的胸膛。每个孩子的胸口,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血液,画着扭曲的符文。
第七个位置是空的,木桩上绑着的,是昏迷的老赵头。他同样穿着白衣,胸口贴着符纸。
寇海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要冲出去。陈邵友一把按住他,力道大得惊人,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冲出去没用,只会触发法阵,害死这些孩子。
陈邵友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地下室。除了法阵和孩子们,这里空无一人。刘富贵不在,那个南洋降头师不在,独眼和他的手下也不在。但这不可能。如此关键的仪式,主持者怎么可能不在场?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法阵边缘,那些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符纸?不,是更诡异的东西——一些薄薄的、仿佛人皮剪成的纸人,只有巴掌大小,贴在墙壁上,阴影里,甚至天花板的夹角。纸人画着简单的五官,咧着嘴,露出诡异的笑容,空洞的眼睛“看”着法阵中央。
纸傀术!而且不是普通的纸傀,是浸透了尸油、用横死者头发点睛的“窥阴傀”。施术者可以通过它们,实时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不在,但他们“看”着。
“师父,怎么办?”寇海帆用气声问,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孩子,尤其是铁蛋。那孩子平时总缠着他讲故事,此刻却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绑在那里,生死不知。
陈邵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中飞速计算。子时三刻将至,阵法即将进入最虚弱的转换期,但转换期只有一炷香。他必须在一炷香内,破掉六个阵眼,切断孩子们与法阵的联系,然后救人。而一旦开始破阵,施术者立刻就会通过纸傀察觉,并迅速赶回。他们最多只有半柱香的安全时间。
“按原计划,”陈邵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字字清晰,“你守生门。鸡血符,贴东北艮位。草药,布西南坤位。黑狗血朱砂,撒在正东震位,那里阴气最重,是阵法流转的枢纽。动作要快,要准。”
寇海帆重重点头,手已经摸向褡裢。
陈邵友则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三根鬼婆婆给的、冰冷刺骨的镇魂钉。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东面那截无风自动的麻绳——吊死鬼,王秀英。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动作。
突然——
“咚!”
一声闷响,从他们来时的通道上方传来。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乱的、急促的脚步声,正快速逼近!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陈邵友脸色骤变,一把将寇海帆拉到自己身后,桃木剑横在胸前,锐利的目光死死盯向通道口。寇海帆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手里紧紧攥着那袋黑狗血朱砂粉,指节发白。
脚步声在通道口停下。
火光摇曳,将几个扭曲的人影投在石壁上。
然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是魏利民。
他披头散发,官服被扯得凌乱,脸上有好几道血痕,眼神惊恐万状,像是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一冲进来,就看见了法阵中央的孩子们,也看见了阴影中的陈邵友师徒。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陈道长!陈道长救我!”魏利民连滚爬爬地朝陈邵友冲来,声音嘶哑变形,“他们疯了!他们要杀我!刘富贵他……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通道里,又走进了两个人。
前面的是副镇长刘富贵。他穿着整齐的绸衫,脸上带着平日里那种和和气气、甚至有些懦弱的笑容。但此刻,在这幽绿的火光和血腥的法阵映衬下,那笑容显得无比诡异和冰冷。他手里,拖着一根长长的、顶端挂着个铜铃的竹竿。
后面的人,隐在刘富贵的阴影里,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个子不高,有些佝偻,穿着奇特的、缀满贝壳和骨片的褐色短衫,赤着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幽绿的火光下,那双眼眸是一种浑浊的、仿佛爬行动物般的黄色,瞳孔是一条细缝。
南洋降头师,乃蓬。
刘富贵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法阵中央的孩子们,又扫过阴影中的陈邵友和寇海帆,最后落在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魏利民身上。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却更冷了。
“魏镇长,跑什么呀?”刘富贵的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仪式还没完成呢。少了你这味‘药引’,这‘七星延命阵’……可就不灵了。”
药引?魏利民是药引?
陈邵友心头剧震。他瞬间明白了。第七个阵眼,空着的冤死鬼阵眼,他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材料”。而眼下,还有谁比被至亲好友背叛、被逼上绝路、满腔怨毒不甘的魏利民,更适合做“冤死鬼”?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魏利民活下去。所谓延寿,所谓合作,都只是利用。魏利民知道的太多,又是本地镇长,利用价值榨干后,成为最后一道“药引”,再合适不过。
魏利民显然也明白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徒劳地向陈邵友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乃蓬从刘富贵身后走出。他看都没看魏利民,那双诡异的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陈邵友。然后,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用一种生硬古怪的腔调说道:
“道士……你,不该来。”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铜铃,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地下室回荡。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法阵边缘,那六面黑色的三角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悬挂的麻绳疯狂扭动,陶罐里的黑水翻涌,锈刀嗡鸣,破碗震颤,烂棉袄鼓胀,红布包裹的婴胎位置,传出细弱的、仿佛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六个阵眼,同时被激活了!
阴风骤起,卷动着地下室里陈年的灰尘和血腥气,发出凄厉的呼啸。墙壁上那些纸傀,眼睛部位同时亮起两点幽绿的火光,齐齐“看”向陈邵友和寇海帆。
“海帆!动手!”陈邵友暴喝一声,再不隐藏,桃木剑出鞘,剑尖蘸上早已备好的鸡血朱砂,身形如电,直扑东面那截麻绳——吊死鬼阵眼!
寇海帆被师父的喝声惊醒,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猛地从藏身处冲出,左手早已准备好的鸡血符“啪”地贴向东北方位的墙壁(艮位,生门),右手探入褡裢,抓出一大把混合了四十九种草药的粉末,用火折子点燃,奋力掷向西南方(坤位,死门)!草药燃烧,散发出浓烈的、带着辛辣气息的青烟,暂时阻隔了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的浓郁阴气。
同时,他咬破早已含在舌尖的、混合了自身精血的药丸,一口血沫混合着唾沫,狠狠喷向手中那袋黑狗血朱砂粉,用尽全身力气,将整袋粉末撒向正东方向(震位,阴气流转枢纽)!
“噗——”
粉末遇到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瞬间爆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整个地下室的阴风为之一滞!
陈邵友此刻已冲到麻绳之下。麻绳仿佛有生命般,毒蛇一样向他脖颈缠来!陈邵友不闪不避,桃木剑划过一道弧光,剑尖精准地点在麻绳的绳结上——那是吊死鬼王秀英自缢时打的死结,凝聚了她全部的怨念!
“破!”
桃木剑上红光一闪,鸡血朱砂混合陈邵友的精血阳气,轰然爆发!
“吱——!!”
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惨嚎,从麻绳中传出!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怨念冲击!陈邵友身形一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眼神冰冷,手腕一抖,桃木剑划过,麻绳应声而断!断口处,冒出浓烈的黑烟,隐约可见一张女人扭曲痛苦的脸一闪而逝。
吊死鬼阵眼,破!
几乎在陈邵友得手的瞬间,乃蓬发出了愤怒的嘶吼。他不再摇晃铜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漆黑的小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弥漫开来——是浓缩的梦魂散!
他将葫芦对准陈邵友,猛地一吹!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烟雾,如箭般射向陈邵友后心!
“师父小心!”寇海帆看得真切,肝胆俱裂,想也不想,将手中剩下的小半袋黑狗血朱砂粉全力掷出,挡在烟雾之前!
“嗤啦——!”
血雾与灰白烟雾相撞,互相侵蚀,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音,迅速消弭。但仍有几缕灰白烟气穿透,扑在陈邵友背上。陈邵友身体一僵,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就这么一瞬的迟滞,刘富贵动了。他脸上那伪善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而狰狞的表情。他猛地将手中竹竿插在地上,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念的不是中文,也不是南洋话,而是一种音节古怪、充满邪恶韵味的咒文。
随着他的咒文,地上那用暗红色线条绘制的法阵,骤然亮起血光!七个阵眼虽然被破了一个,但其余六个,光芒大盛!尤其是西面那个陶罐(水鬼阵眼),罐中黑水沸腾,一个浑身湿漉漉、肿胀发白的虚影,尖叫着从罐中升起,伸出惨白浮肿的手,抓向离它最近的、被绑在木桩上的一个孩子——是小翠!
“你敢!”陈邵友目眦欲裂,强忍脑中晕眩和背后寒意,反手掷出桃木剑!桃木剑化作一道红光,后发先至,刺入水鬼虚影!
“嗷!!”水鬼发出痛苦的嚎叫,虚影瞬间黯淡,缩回陶罐。但桃木剑也耗尽了灵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上的红光彻底熄灭。
陈邵友来不及喘息,因为南面的锈刀(刀兵鬼阵眼)和北面的破碗(饿死鬼阵眼)同时起了反应!锈刀自动飞起,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向陈邵友脖颈!破碗中那黑乎乎的东西蠕动起来,化作无数细小的、仿佛蛆虫般的黑影,铺天盖地涌向寇海帆!
“镇!”
千钧一发之际,陈邵友厉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至阳精血喷在空中,同时双手飞速结印,凌空画出一道血符!血符成型,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暂时挡住了锈刀和那漫天“蛆虫”。
但陈邵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连续动用精血,又中了梦魂散,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师父!”寇海帆冲过来扶住他,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事……”陈邵友推开他,目光扫过法阵。吊死鬼阵眼已破,水鬼阵眼被桃木剑所伤暂时沉寂,刀兵鬼和饿死鬼阵眼被精血符暂时镇住。还剩下中间的疫病死鬼,下方的胎死腹中鬼,以及……那个空着的冤死鬼阵眼。
而刘富贵,正拖着那根插着铜铃的竹竿,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已然吓傻的魏利民。乃蓬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个漆黑的小葫芦,葫芦口对准魏利民,脸上露出残忍而期待的笑容。
他们要现场制造第七个“冤死鬼”!用魏利民的命,填补最后一个阵眼,彻底完成“七煞噬魂阵”!
一旦阵法完成,威力将暴涨数倍,别说他们师徒,就连外面可能正在赶来的鬼婆婆,恐怕也镇压不住!到时,不仅这些孩子必死无疑,整个清水镇,都可能沦为鬼域!
陈邵友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三根冰冷刺骨的镇魂钉上。
鬼婆婆的话在耳边响起:“你拿去,或许……能钉住些什么。”
钉住什么?
钉住阵眼?钉住厉鬼?还是……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刘富贵和乃蓬。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海帆,”陈邵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争取……三息时间。”
寇海帆看着师父惨白如纸却眼神灼亮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犹豫,重重点头,从地上捡起师父掉落的、已经灵力尽失的桃木剑,又从自己怀里摸出最后几张保命的“金光护身符”,咬破手指,将血涂在符上,然后,转身,面向步步逼近的刘富贵和乃蓬。
他个子不算高,甚至有些瘦弱,但此刻,他横剑而立,挡在师父身前,面对着两个穷凶极恶的邪徒,背影竟有几分挺拔。
陈邵友不再看徒弟,他盘膝坐下,将三根镇魂钉放在掌心。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地下室里,阴风怒号,鬼哭阵阵。锈刀在空中震颤,试图突破血符的封锁;破碗中涌出的“蛆虫”黑雾翻滚;陶罐里的黑水再次沸腾;中间那件破棉袄无风自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红布包裹的婴胎位置,传出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哭。
刘富贵已经走到了魏利民面前,他脸上的笑容扩大,几乎咧到了耳根。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根挂着铜铃的竹竿,竹竿的尖端,在幽绿的火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那不是竹竿,里面藏着利刃!
乃蓬摇晃着葫芦,更多的灰白烟雾涌出,缠绕向魏利民,要在他极度惊恐和怨毒中断气的瞬间,拘走他的魂魄,填入那空着的阵眼。
寇海帆暴喝一声,将手中所有染血的“金光护身符”向前掷出!符纸燃烧,化作数面淡金色的光盾,暂时挡住了汹涌的阴气和灰白烟雾。他则挥舞着失去灵力的桃木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扑向刘富贵!
刘富贵看都没看他,只是随手一挥竹竿。竹竿带着一股腥风,狠狠抽在寇海帆胸口!
“噗!”寇海帆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手中的桃木剑脱手飞出,断成两截。他眼前发黑,胸口剧痛,几乎喘不上气,却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而这时,刘富贵的竹竿,已经对准了魏利民的心口,狠狠刺下!
魏利民瞳孔放大,绝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竹竿尖端即将触及魏利民胸口的瞬间——
陈邵友,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平常的黑色,而是变成了纯粹的金色,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他摊开手掌,掌心那三根镇魂钉,悬浮而起,钉尖对准了三个方向——
一根,对准了刘富贵。
一根,对准了乃蓬。
最后一根,对准的却不是任何阵眼,也不是任何敌人,而是……
他自己。
“以我魂魄,镇尔邪祟!”
陈邵友的声音,平静,清晰,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威严,在地下室中隆隆回荡!
“三魂钉魄,七魄锁灵!镇!镇!镇!”
“咻!咻!咻!”
三根镇魂钉,化作三道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芒,激射而出!
第一根,在刘富贵的竹竿刺入魏利民胸口的前一瞬,后发先至,钉入了刘富贵的眉心!
刘富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刺下的动作僵在半空,竹竿“当啷”落地。他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然后,一缕黑气从他眉心钉入处蔓延开来,迅速遍布全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漏气般的“嗬”声,随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气息全无。但他的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直到死,也不明白,那根钉子是怎么来的。
第二根镇魂钉,射向乃蓬。乃蓬反应极快,在陈邵友睁眼的瞬间就感到不妙,将手中漆黑葫芦挡在身前,同时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化作一面薄薄的血盾。
“噗!”
镇魂钉射穿了血盾,又射穿了漆黑葫芦,余势不减,钉入了乃蓬的右肩!并非要害,但足够了。
“啊——!!”乃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被钉中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他的“灵”。他赖以施法的、与那些阴邪之物沟通的“灵”,被镇魂钉钉住了!他感觉自己和法阵的联系瞬间被切断,和那些纸傀、和葫芦里豢养的小鬼、甚至和自己苦修多年的本命降头的联系,全都断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和恐惧淹没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式,什么阵法,什么刘富贵,甚至顾不得拔掉肩头的镇魂钉,转身就向通道口亡命奔逃!什么南洋降头师的尊严,什么长生不老的野望,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离开这个可怕的道士!
而第三根镇魂钉,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没有射向任何敌人,而是调转方向,在陈邵友自己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噗”地一声,钉入了陈邵友自己的胸膛——正中心口!
“呃——!”
陈邵友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近黑,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是魂魄被钉住、生命力急速流失的征兆。他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枯萎,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但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手,指向法阵中央,那个吸收孩子们心头血的黑玉骷髅。
“海……帆……”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打碎……它……”
寇海帆被眼前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切惊呆了。师父吐血,师父衰老,师父胸口钉着那根可怕的黑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惨烈。直到听见师父虚弱到极点的呼唤,他才猛地回过神。
“师父!!!”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连滚爬爬地扑到师父身边,想要去拔那根钉在师父胸口的镇魂钉。
“别……动……”陈邵友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打碎……骷髅……快……阵法……反噬……孩子们……”
寇海帆眼泪汹涌而出,他看着师父急剧衰败的面容,看着师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终于明白了。师父用三根镇魂钉,一根钉死了刘富贵,一根重创了乃蓬,最后一根……钉住了他自己即将被阵法反噬、可能魂飞魄散的魂魄,强行留住了最后一点清明和时间!
“啊——!!!”
寇海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转身,捡起地上那半截断掉的桃木剑,不顾胸口剧痛,不顾口鼻溢血,像一头疯狂的蛮牛,冲向法阵中央!
法阵因为刘富贵身死、乃蓬逃窜、陈邵友自钉魂魄,失去了最主要的主持者和灵力来源,光芒迅速黯淡。那些被激活的阵眼厉鬼虚影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发出痛苦的嘶嚎。锈刀“当啷”落地,破碗中的“蛆虫”黑雾消散,陶罐不再沸腾,破棉袄无力垂下,婴胎的啼哭也微弱下去。
只有那个黑玉骷髅,眼窝中的幽绿火焰还在跳动,七根从孩子们胸口延伸出的血线,还在缓缓地将最后的心头血注入其中。
寇海帆冲到了骷髅前。他举起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狰狞的骷髅头,狠狠砸下!
“砰!!!”
黑玉骷髅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骷髅眼中那两簇幽绿火焰,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哀鸣,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绿色的光点,迅速消散。
“噗!”“噗!”“噗!”……
连接孩子们胸口的七根血线,同时断裂,化作黑烟消失。孩子们胸口贴着的符纸,无火自燃,瞬间烧成灰烬。
“呃……”
“咳……”
木桩上,孩子们几乎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铁蛋的眼皮动了动,狗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小翠的眉头皱起……他们还活着!心头血被强行中断抽取,他们虽然极度虚弱,但命保住了!
阵法,破了。
随着黑玉骷髅的破碎,整个“七煞噬魂阵”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迅速黯淡、消失。六个阵眼的镇物——麻绳彻底断裂、陶罐炸开、锈刀崩碎、破碗化为齑粉、破棉袄自燃、红布包裹的婴胎化作一滩黑水——全部在阵法反噬下灰飞烟灭。
地下室里那令人窒息的阴森压力和诡异低语,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孩子们微弱的呻吟,以及……陈邵友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师父!师父!”寇海帆丢开断剑,连滚爬爬地回到陈邵友身边,将他扶起。陈邵友靠在他怀里,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胸口的镇魂钉周围,黑色的纹路还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他睁着眼,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金色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师……父……”寇海帆泣不成声,手忙脚乱地想捂住师父胸口那可怕的伤口,可那伤口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纹路在蔓延。镇魂钉钉住的不是血肉,是魂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邵友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徒弟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寇海帆将耳朵凑近,才听到那细若游丝的几个字:
“带……孩子……走……找……魏……”
话没说完,他的手彻底垂落,眼睛缓缓闭上。
“师父!师父!你不要睡!你看着我!看着我啊!”寇海帆拼命摇晃着师父,可陈邵友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咚、咚、咚……”
就在这时,通道口,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乃蓬去而复返的慌乱奔跑,也不是刘富贵手下的嘈杂。这脚步声,沉稳,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
寇海帆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通道口。
摇曳的火光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拄着文明棍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佐藤一郎。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一片狼藉的地下室:破碎的法阵,死去的刘富贵,逃窜的乃蓬留下的血迹,昏迷的孩子们,奄奄一息的陈邵友,以及,抱着师父、如同受伤幼兽般对他龇牙的寇海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邵友胸口那根镇魂钉上,以及钉子上缠绕的、丝丝缕缕开始逸散的黑色魂气。
“啧啧,”佐藤一郎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陈道长,何苦呢。以魂镇魂,固然刚烈,可你这百年道基,怕是就此毁于一旦了。”
他抬起文明棍,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转向寇海帆,笑容加深: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寇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