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消失了，河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吃了。”沈丧说道。
沈三刀心头一震。
他盯着沈丧的侧脸，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浑浊的河水，深不见底。
“你怎么知道？”沈三刀问。
沈丧转过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这是沈三刀第一次看见沈丧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空洞的笑，而是眼睛里有了点温度的笑。
虽然那温度很浅，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了。
“我就是知道。”沈丧说。
他说完，转身走回供桌旁，重新跪好，规规矩矩地又磕了三个头。
这次磕得很响，额头都沾上了泥土。
沈三刀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三岁的孙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疼惜，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三年了，这孩子身上那些异常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他不怕黑，不怕鬼，不怕任何活人害怕的东西。
他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存在。
沈三刀试过几次。
有一次夜里，他故意把煤油灯吹灭，屋里一片漆黑。
沈丧躺在炕上，睁着眼说：“三刀，梁上有个人。”
沈三刀抬头，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样的人？”他问。
“女的，长头发，穿着红衣服，在哭。”沈丧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她冷。”
沈三刀重新点亮灯，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第二天，村里就传出消息，说下游王家村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投河自尽了，尸体还没找着。
还有一次，沈丧在院子里玩，突然指着墙角说：“那里有东西。”
沈大山过去看，墙角只有一堆柴火。
他扒开柴火，底下露出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还没睁眼，粉嫩嫩的。
沈丧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然后说：“它们活不过今晚。”
果然，那天夜里，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野猫，把一窝老鼠全叼走了。
这些事，沈三刀都记在心里。
他不说，不问，只是默默观察。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沈丧再长大一点，有些事才能告诉他。
但现在看来，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
供品摆完，纸钱烧尽，沈三刀收拾好东西，准备带沈丧回家。
就在这时，河面突然起了变化。
原本平缓流淌的河水，毫无征兆地开始打旋。
不是一般的旋涡，而是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旋涡同时出现，分布在河面上，旋转的方向都一致，逆时针方向。
河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搅动。
沈三刀脸色一变，一把抱起沈丧，往后退了几步。
旋涡中心，开始有东西浮上来。
先是黑色的头发，大团大团的，像水草一样纠缠在一起。
接着是苍白的手臂，一具具泡得肿胀的尸体从旋涡里冒出来，脸朝下，背朝上，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沈丧趴在沈三刀肩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河面。
“他们在看我们。”
沈三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浮尸虽然脸朝下，但身体却在慢慢转动，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调整方向。
然后，所有尸体的后背都露了出来。
每一具尸体的后背上，都用黑色的液体写着一个字。
沈三刀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债”。
只有一个字，反复出现，写满了十几具尸体的后背。
河水还在打旋，浮尸随着水流缓缓移动，但始终面朝岸边的方向。
它们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止，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丧忽然挣扎起来。
“放我下去。”
“别动。”沈三刀抱紧他。
“放我下去！”
沈丧的声音又提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三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他放了下来。
脚一沾地，沈丧就朝河边走去，步子很快，沈三刀想拉都来不及。
“小丧！回来！”
沈丧没回头。
他走到水边，离最近的浮尸只有两三米远。
河水已经漫到他的脚踝，打湿了布鞋，可他浑然不觉。
他盯着那些浮尸后背的债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手，指着河面，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认…”
话音落下，河面上的旋涡突然停了。
浮尸们开始下沉，速度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拽。
它们下沉时依然保持着面朝岸边的姿势，那些写在后背上的债字在入水的瞬间开始溶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不到一分钟，所有浮尸都沉没了。
河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沈丧湿透的鞋子和裤脚证明，那不是梦。
沈三刀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沈丧的脸。
孩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你知道债是什么意思吗？”沈三刀问。
沈丧摇头。
“那为什么不认？”
沈丧想了想说道：“我不喜欢那个字。”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难受。”
沈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闷。”
沈三刀沉默了。
他伸手摸了摸沈丧的头顶，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回家吧。”
他重新背起帆布包，牵起沈丧的手。这
次沈丧很乖，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沈丧忽然问。
“三刀，我欠了债吗？”
沈三刀脚步顿了一下。
“欠了。”他最终说。
“欠谁的？”
“很多人的。”
“要还吗？”
“要。”
“怎么还？”
沈三刀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路的尽头是沈家村低矮的房屋轮廓。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沈三刀说道。
沈丧不再问了。
他低着头走路，盯着自己和沈三刀的影子。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贴在地面上，随着他们的步伐晃动。
他的影子比沈三刀的淡。
淡很多。
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