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尸语案.夜半有声

那道影子消失后,夜并没有立刻恢复原样。

风仍在,却不再连贯。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一段一段地吹过来。祠堂前的空地重新陷入黑暗,屋脊轮廓沉沉地伏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砚知道,那不是“结束”。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

灯侯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祠堂方向,像是在记什么。沈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觉得那片黑暗比刚才更深了一层,仿佛被人刻意压住。

“记住了?”灯侯问。

“檐角偏东。”沈砚答得很快,“不是正脊。”

灯侯点头:“它不站正位。”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沈砚心里微微一沉。

正位,是供人走、供人见的地方。偏位,往往意味着——不想被正面看见。

他们没有再停留太久。

回到暂歇的屋子时,夜已深到连虫鸣都稀了。窗外的风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远处拖着脚步,却始终走不到门前。

沈砚坐在屋内,却没有点灯。

他靠着墙,双手仍托着灯盏,只让灯息维持在最微弱的状态。那点白光贴在灯内,如同一口被压住的气。

屋里很静。

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睡不着?”灯侯问。

沈砚摇头。

“不是不想睡。”他说,“是怕错过。”

灯侯没有再说话。

夜色在这种静默里慢慢往前推。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不是声音。

而是——停顿。

窗外的风声,断了。

那不是自然的停歇,更像是被人突然按住了一样。沈砚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一拍,整个人下意识绷紧。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师尊。”

“我知道。”灯侯应了一声。

下一瞬。

“咚。”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祠堂方向传来。

像是木头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沈砚立刻起身。

那声音不远,却也不近,仿佛刻意保持着一个“能被听见,却不好判断位置”的距离。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

沈砚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动灯,只是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去分辨那声音的来源。

不是地面。

不是屋檐。

而是——门板。

“祠堂门。”他低声道。

灯侯已经站起身,披上外衣:“走。”

他们没有急。

脚步落地时刻意放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夜色在两侧退开,屋影像一排排沉默的旁观者,冷冷地看着他们经过。

走到祠堂前时,那扇门仍旧紧闭。

门上没有符纸。

这是村里供奉祖先的地方,平日里极少上锁,更不会随意贴符。可此刻,那扇门在夜里显得异常厚重,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沈砚站在门前,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仿佛门后并不是空堂。

而是——有人。

“别靠太近。”灯侯低声道。

沈砚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门内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敲门。

而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头。

沈砚的呼吸一滞。

那声音很慢,很轻,却清晰得过分。一下一下,沿着门板的纹理滑动,像是在寻找某个可以发力的地方。

“它在摸门。”沈砚低声道。

灯侯“嗯”了一声。

刮擦声停了一瞬。

随后,一个声音,贴着门板传了出来。

很低。

很含糊。

像是刚学会说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开。”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完整的词。

更像是被挤出来的一点残声。

“……开门。”

这一次,清晰了一些。

可越清晰,越不对。

那声音没有情绪,没有请求,也没有威胁。只是单纯地重复,像是在执行某个被反复刻进身体里的动作。

沈砚下意识看向灯侯。

灯侯的神色很稳,却没有上前。

“听见了?”他问。

沈砚点头。

“记住这个声音。”灯侯道,“不要应。”

门内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像是在等。

等不到回应后,那只“刮门”的东西似乎有些不耐,指甲再次划过门板,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

“……冷。”

声音贴着木门传来,低低的。

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那不是鬼怪常见的哀求。

而更像是——

一具不该开口的身体,在重复生前最本能的感受。

“它不是在找人。”沈砚压低声音,“它是在……记着。”

灯侯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记着什么?”他问。

沈砚沉默了一瞬。

“记着……自己还在外面。”

话音落下,门内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很突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被生生掐断。

沈砚没有松懈。

他知道,这种停顿,往往不是结束。

果然。

片刻之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内响起。

一步。

一步。

不是走向门口。

而是——沿着祠堂内部,慢慢移动。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身体并不完全受控,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

沈砚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出白日里见过的那具尸体。

僵硬。

冰冷。

本不该再行走。

可此刻,那“脚步声”却清晰地存在着。

“它在里面走。”沈砚低声道。

灯侯点头:“所以它还没到该出来的时候。”

他们没有再靠近。

只是站在原地,听。

那脚步声在祠堂内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某个位置。

随后,再没有声音传出。

夜风重新吹起。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夜色的一次错觉。

沈砚却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师尊。”他终于开口,“它会再来吗?”

灯侯看着那扇门,语气平静:

“会。”

“而且下一次,它会说得更清楚。”

沈砚的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退缩。

他点了点头。

夜色深处,祠堂静立。

门板冰冷。

而某种不该被听见的东西,已经学会了——

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