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凯旋入城

司礼监的脚步声在内阁值房外响起时,严嵩正端着茶盏,用盖沿轻刮浮沫。

徐阶在批阅一份工部奏折,笔尖悬在纸上一寸处。

吕本则望着窗外出神——似乎在看风景。

门开,吕方带着两名司礼监太监走进来。

值房内三人同时起身,这是规矩——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至,必是代天传旨。

“严阁老,有旨意。”

吕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还礼。

“是口谕,就不必跪了。陛下念着阁老们年事已高,特许站着听。”

严嵩正要率众下跪,吕方连忙摆手。

话是这么说,三人还是躬身肃立,其余属官也是同样站直身体,低眉垂首。

“陛下口谕:景王凯旋,命严世蕃率六部属官出城迎接。一应献俘事宜,着礼部会同宗人府从速筹办,内阁司礼监审议。”

吕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短短两句,信息却多。

严世蕃眼睛一亮,脸上掩不住喜色——让他这个兵部侍郎率众迎接,等于为景王系扬名。

他当即躬身:“臣领旨!”

说罢朝父亲和两位阁老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徐阶垂着眼,脸上无波无澜。

吕本捻须不语。

“吕公公辛苦,坐下喝口茶。”

严嵩却笑着拉住吕方。

一旁的属官连忙让仆役斟了盏茶奉上。

“献俘地点……不知陛下可有意向?”

严嵩状似随意地问道。

“陛下只说让礼部、宗人府筹办,未指定地点。严阁老有何高见?”

吕方双手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才缓缓道。

“老朽愚见,午门如何?当京城万民之面,献俘阙下,既彰我大明国威,又扬陛下圣德。”

严嵩捋须,眼中精光一闪。

“午门献俘……严阁老果然眼界不凡。只是……陛下多年未临大朝,若在午门行献俘礼,势必要御驾亲临。此事……还需请示圣意。”

吕方沉吟。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嘉靖修道多年,深居简出,连常朝都废了,肯不肯为了献俘大礼公开露面,难说。

“老朽也只是建议,毕竟献俘乃百年盛事,若能成行,必是青史浓墨一笔——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严嵩却笑得胸有成竹。

他太了解嘉靖了,这位皇帝炼丹修道是真,追求“名垂青史”也是真。

这样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盛典,嘉靖不会拒绝。

“阁老的话,咱家记下了。这便回宫复命。”

吕方放下茶盏,起身道。

“公公慢走。”

送走吕方,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徐阶继续批奏折,笔尖落下时,墨迹却比平时重了三分。

“接下来好些天都是好天气。”

吕本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头,笑着说道。

严嵩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喝着,没接话。

东直门外,人声鼎沸。

凯旋的队伍缓缓行近时,官道两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人的老汉举着插满糖人的草垛,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连路旁茶摊上都坐满了看热闹的人。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王府侍卫的马队。

那些汉子挺直腰背坐在马上,盔甲在夕阳下闪着暗沉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匹马脖颈侧畔悬挂的人头——用发辫系着,一串串,在行进中微微晃动。

血已凝固发黑,狰狞的面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可怖。

“老天爷……真这么多……”

“你看那个!眼珠子还瞪着!”

“该!这些天杀的鞑子!”

惊呼声、议论声、咒骂声混杂一片。

有胆小的妇人捂住孩子眼睛,自己却忍不住的偷看。

有老者颤巍巍跪下,朝着队伍方向磕头——他的儿子几年前死在鞑子刀下,今日总算见着仇敌的下场。

朱载圳骑在白龙驹上,缓缓行在队伍最前。

百姓的欢呼声浪般涌来,他却只是淡淡笑着,偶尔向两侧点头致意。

那些悬挂的人头在他眼中,不是炫耀的战利品,而是一个个沉重的符号——杀戮的符号,也是保护的符号。

“王爷,小阁老在城门口。”

纪梓谦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道。

朱载圳抬眼望去,东直门外,一身大红官袍的严世蕃率数十名官员列队等候,身后是黑压压的仪仗。

夕阳给那一大片绯红、青绿、深蓝的官服镀上金边,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是陛下派来的。”

张居正在旁轻声道,这位翰林侍讲今日也换了崭新的官袍,眉宇间却带着深思——如此隆重的迎接仪仗,是殊荣,也是压力。

朱载圳点头,一夹马腹。

白龙驹加快步伐,行至城门前五十步处,他翻身下马。

几乎是同时,陆炳轻轻抬手。

身后锦衣卫齐齐勒马,整支队伍如潮水般停在城门百步外。

这是默契——今日的荣耀属于景王府,锦衣卫只需在阴影中守护。

“老师,各位大人,何劳如此?”

朱载圳走到严世蕃面前,拱手笑道。

“臣等奉陛下之命,恭迎王爷凯旋!”

严世蕃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他身后,六部官员齐齐躬身,官帽上的翅子晃动如林。

“快快请起。本王身为皇子,为父皇分忧乃是本分。各位大人身系国事,公务繁忙,实在不必如此。”

朱载圳连忙虚扶。

他说得谦逊,严世蕃却笑着侧身,指向身后:“王爷请看——此等大捷,百官出迎才是正理。”

朱载圳顺着他手指看去,那些官员虽然躬身行礼,眼睛却早已飘向队伍后方的囚车。

兵部左侍郎张时彻盯着囚车里蜷缩的鞑子俘虏,刑部郎中数着囚车数量,礼部主事已经在心里盘算献俘仪程——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那是看到“功劳”的光。

“哈哈,抓了些俘虏,有些伤重难治的,索性就砍了,免得路上麻烦。”

朱载圳语气随意。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众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胜利的分量——不是击退,是全歼。

在大明与鞑子近百年的拉锯中,这样的歼灭战屈指可数。

而每一次,都是能震动朝野、载入史册的大捷。

“王爷,请进城吧。”

严世蕃眼中笑意更深。

“好,进城。”

朱载圳翻身上马,白龙驹昂首嘶鸣,迈步踏入城门洞。

马蹄声在拱形门洞中激荡回响,混着百姓的欢呼,如雷鸣般涌向城内。

严世蕃上了自己的绿呢官轿,轿帘垂下前,他朝队伍后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