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们到哪了。”
清晨的公路上,阴云遮盖天空,苍白的日光透过树林点在地上。
一辆红色的轿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着。
“哈珀你醒啦?你看,我们已经快要出林子了,马上就能到了。”
丹尼尔回头望了一眼,疲倦的脸上撑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哈珀在后座揉着惺忪的睡眼,圆润的脸颊上一抹嫩粉的红晕。
哈珀瘪着嘴仰头望向窗外,白森森的日光打在她水灵的眼珠上。
“哥哥外面看着好冷哦。”
哈珀转过头来说。
丹尼尔瞥了眼窗外。
“是啊,所以你要把羽绒服穿好哦,等一下我们就到奶奶家了,记得要有礼貌。”
丹尼尔经过一夜的长途跋涉,眼下已经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尽显疲惫的模样。
但他依旧以最温柔的口吻来回答自己的妹妹,尽量压下嗓音里的劳累。
“哥哥我们还会再搬家吗?我不想再搬家了。”
哈珀的言语里带着些委屈。
这个问题其实丹尼尔自己也不确定。
在丹尼尔自己能照顾哈珀之前,他们一直辗转在各个亲戚家。
无论是谁都好,每一户人家都把他们视作一个麻烦般,推脱来推脱去的。
不过这次,是爷爷奶奶打电话来说可以来他们家住。
这俩老人家已经不止一次打电话来希望他们能过来和他们一起生活了。
也许长达十年之久的寄人篱下的生活也能结束了。
“嗯,也许吧,也许不会再搬家了。”
丹尼尔不想给哈珀特别大的希望,因为最后可能会让这个孩子再次失望。
哈珀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皮思考了些什么,又转回头去盯着窗外。
丹尼尔从后视镜里看到哈珀略显空虚的脸庞,他不禁有些自责。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也抛下兄妹二人远走高飞,从此了无音讯。
那年,丹尼尔也才十岁,哈珀也不过两岁。
丹尼尔摩挲了一下嘴唇,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一些话呼之欲出,却又哽在喉咙,生生的又咽回去。
车内此时一片沉寂,只剩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划过的风声。
“哈珀……我跟你保证,等我以后有了能力,我们就去买一套房子,你不是最喜欢看动画片了吗,我们在你房间里安个电视好不好。”
说着丹尼尔说着,还斜着眼睛看向后视镜,观察哈珀的反应。
她看见哈珀的眼睛已经游离在窗外,呆滞的望着远方。
丹尼尔继续补充。
“以后我们找个小朋友多的地方,我们回俄亥俄好不好,莉莉不也在那吗,那时候她一定也在那等你。”
此时他望见后视镜的哈珀有些不对。
哈珀微张着嘴,扭着眉头凝视着远方,她的脸离玻璃窗越来越近,手也不自觉的抬起来贴着玻璃。
近到玻璃上呼满了蒸汽,哈珀依旧凝视着山那边的公路。
她的眼神一点也没动,貌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哈珀,怎么了?”
丹尼尔回头问哈珀。
哈珀此时慢慢的偏过头,但眼神依旧紧紧看着窗外。
直到哈珀完全转过头来,她才大喊一句。
“哥哥,那边有车撞到树上了。”
丹尼尔一听到,也猛的转过头去看。
山对面向上倾斜的公路上,一辆白色的车凹陷在凹陷在树内。
“天,哈珀你拿我的电话快打给救护中心。”
丹尼尔一边往窗外看去,时不时地还转回头来确认路况。
丹尼尔此时挪动下身子,直起脊背来,他默默提高速度,打起十分的精神来,一刻也不敢怠慢。
哈珀也佝着身子摸起哥哥的电话,打给了急救中心。
当车子停靠在路边,丹尼尔着急忙慌的解开安全带向下走去。
“哈珀你在车上等我,你好好坐着。”
临走时丹尼尔扒在车框上对妹妹嘱咐了一句。
说完,丹尼尔便小跑着来到车旁。
车身以诡异角度嵌进树干,前舱像被巨锤砸烂的铁皮,引擎盖卷成焦黑的褶皱,玻璃碎屑混着断裂的金属框架散落在草丛里。
车门扭曲变形,铰链崩裂后歪斜地挂在车身上,轮胎早已脱离轮毂,橡胶碎片与树枝的断茬缠在一起,整个车身布满深沟般的划痕。
血迹早已凝结,凹陷的钣金上凝结成暗褐色斑块,透着触目惊心的残破。
丹尼尔看着这副惨状,心里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这车里的人,估计死透了。
即便如此,丹尼尔也还是走到驾驶座位旁向里张望。
诡异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车里,一个人都没有。
丹尼尔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眉头拧做一团。
他不断的变换位置朝里张望,但就是看不到一个人。
奇了怪了,驾驶座的座位上有已经干透的血迹,就连破碎的仪表盘和玻璃上都有血迹,就是一个人都没看着。
难不成这人还活着,下车跑了?
丹尼尔想着,看了一眼已经严重变形的车门,这已经到了无法打开的地步了,再说这车门都是关着的。
难不成这人跑的时候还有心思关车门?
丹尼尔试着想拉开车门,当他一使劲,这车门纹丝不动。
这车门要么是因为严重变形已经无法打开,要么这车门从里面还锁着。
丹尼尔愈发感到奇怪,连门都打不开,这人也不可能跑啊。
寒风吹的更加刺骨了,冷风直往破碎的车窗里灌。
这人不可能是从破碎的窗户那跑的吧。
此时丹尼尔脑子已经麻了,连人都看不到他能怎么施救?
哈珀在车里观望着哥哥奇怪的举动,一会往这扇窗里看,一会又跑到前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最后又跑回到公路上,顺着公路的方向往前看。
刚刚电话里急救人员说马上就到,哈珀觉得自己一个人待在车里有些害怕。
还是无视了哥哥的嘱咐,轻轻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车外果然冷的直打颤,比哈珀预想的还要冷。
哈珀不自觉的站在门旁把自己粉红色的棉袄拉上,让自己暖和点。
突然,对面的树林里,传来沙沙的响动。
虽说现在有寒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但那明显是从更深处的草丛里传来的,伏地的响声。
哈珀手中的动作停滞,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林子深处。
那沙沙的响声时隐时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拨开树丛缓慢前进。
哈珀一动不动的站着,她有些害怕,想起来哥哥以前说,林子里有什么会吃人的熊,她是感觉身体里一股寒意从脚到头的蔓延。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临近公路的灌木丛前停下,之后便没了动静。
但是哈珀有感觉,那东西在,在灌木丛后,一定在看着她。
哈珀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门,想摸到门把手打开车门进去。
她已经开始轻微的颤抖,眼睛还是怕的直勾勾的盯着,害怕自己一移开视线那东西就窜出来吃了她。
就在哈珀眼角的泪水已经要滑落之时,丹尼尔跑了过来。
“哈珀你怎么下来了,快上去。”
丹尼尔迈着大步跑过来,一把抱起了她,撩了一下粘在她脸颊两旁的碎发。
哈珀什么也没说,只是恐惧的,瞪着大眼望着那个灌木丛。
丹尼尔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她看去的方向转过头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的摇头晃脑的大树,和窸窸窣窣的灌木丛。
丹尼尔看了一会,又转过头来把车门打开,把哈珀放了进去。
丹尼尔刚刚也被那诡异的一幕给吓了一下,出车祸的的地方,连个伤者都看不到,这谁能不觉得诡异。
丹尼尔把车门关上之后,自己也赶紧坐到驾驶座上,一脚油门就开溜了。
一路上,两人什么也没说,车里依旧是安静的出奇。
此时,丹尼尔开口打破了僵局。
“哈珀?你刚刚打电话了吗?”
丹尼尔疲倦的脸上此时眼睛瞪得极大,这会他连呼吸都带着些迟疑的滞涩。
哈珀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底下,眼角滑落的泪水证明她刚刚被吓的不轻。
哈珀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在刚刚那一瞬,哈珀甚至都忘记了怎么去呼吸。
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到现在还包裹着她,让她无法从刚刚那一幕抽出神来。
“哈珀?哈珀你怎么了?”
丹尼尔见哈珀状态更加不对,已经近乎呆滞的坐在座位上。
丹尼尔以为哈珀刚刚下车看到了车祸,看到了那副惨烈的模样,被吓蒙了。
丹尼尔抿抿嘴,还是开口说。
“哈珀你知道吗。”丹尼尔沉默了半晌,毕竟他接下来说的话他自己觉得有些诡异。
“那车里没人,没有伤者,那个人肯定已经被接走了,已经没事了。”
丹尼尔说这话自己都不信。
没有警察,没有鸣笛的救护车,没有围起警戒线,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辆死掉的车横在路上。
但为了安慰哈珀他也只能这样说。
哈珀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过了一会,丹尼尔见她的样子还是没有变化,又轻声的喊了一句。
“哈珀?你没事吧。”
丹尼尔这句话满含关切。
“林子里有东西。”
哈珀哽咽着,小声的啜泣着说。
“什么?我没听见。”
丹尼尔微微侧头靠着靠背想听清哈珀的话语。
“林子里……有东西,哥哥,林子里,有东西……我好害怕。”
哈珀此时再也忍不住了,她几乎是哽咽着,强忍着哭腔的说了我出来。
丹尼尔听见后愣了一下。
这时他想的是,那人该不会是在林子里吧。
但听着妹妹几乎快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又柔声安慰。
“哦,额……那可能是,小狗或者,小猫之类的,小动物而已哈珀,那不是什么东西。”
他深知妹妹胆子极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得她胡思乱想。
“有东西在动,有东西在灌木丛里动,它还看着我哥哥……”
哈珀抬起头,眼泪已经滑满她洁白的脸庞。
“那是小猫喜欢你呢,它喜欢所以才看着呢哈珀。”
丹尼尔本想说,那就是风吹的。
不过要是不解决哈珀这心里的害怕,晚上估计又要做噩梦了。
哈珀呜咽了几下,泪水几乎已经模糊了眼眶。
说到底她也才十二岁,小学都还没上完,胆子小也正常。
哈珀没有再接话,只是又低下头,开始撕自己手指的手皮。
丹尼尔看她没有再说话,认为已经解决了哈珀的恐惧。
汽车依然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丹尼尔不想在那个诡异的车祸现场多做停留,只想快点在午饭前,赶到镇上。
阴云翻滚着流动,有深有浅,街道灌进呜咽的阴风,看起来马上就要颤抖着降下阴雨。
窗前,一个顶着花白头发的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泛着金光的眼镜,眼睛后,是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通往镇外的公路。
“贝琳达,你有给丹尼尔打过电话了吗?”
摇椅上,贝琳达摆弄着手里的毛线,木椅和地板摩擦发出吱呀的声音。
“没有,昨天晚上他们就出发了,看时间应该快到了。”
贝琳达连眼皮子都没抬下,她嗓音微哑,却带着些凌厉。
“别急了巴顿,丹尼尔是大人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贝琳达歪歪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嗯……要下雨了。”
巴顿望着窗外发灰的天空,心里也不免也升起些担忧。
贝琳达扬起嘴角,从摇椅上坐起,刚刚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露出欣慰的笑。
她举起一件刚织好的白色毛衣,左右翻转着欣赏。
“你看巴顿,也算是在他们来之前织好了,12岁的小姑娘能刚好穿上吧。”
巴顿回过头来看看她手里的毛衣,下垂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会不会小了点?”
巴顿打量着这件新织好的毛衣,这件毛衣的领子上是漂亮的翻花领,边缘上还织了不少漂亮的花纹。
“哈哈,要贴着点身子才暖和嘛。”
贝琳达轻笑出声,脸上带着不少期待。
“我要给小哈珀一个惊喜。”
巴顿看着贝琳达期待的表情,自己也开始幻想起他们来时的场景。
丹尼尔现在是不是已经透出成年人的稳重了呢?哈珀会不会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子?
距离上次见到这兄妹俩,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虽然一直都很想把他们接过来但丹尼尔一直说怕麻烦这俩老人家,一天就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这么想着,巴顿心里涌起一阵心酸。
两个年幼的孩子被迫独立,在各个家庭里受尽白眼。
丹尼尔被迫辍学工作,连高中都无法读完,只能每天打着四份工为妹妹和自己赚取生活费。
哈珀也只能活在愧疚之下,变得越来越封闭自我。
几乎每个亲戚,连为他们付学费都要抱怨十几二十句,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得嗤之以鼻。
好像这两个孩子是什么瘟疫一样,到哪里都不受欢迎。
巴顿的微笑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愤怒和心痛。
“巴顿,我们要好好的对他们,等我们死后,可以把这栋房子留给他们,起码别让他们俩漂泊了。”
贝琳达看透巴顿心里的愤怒,她自己何尝不是为他们而难过呢。
“嗯。”
巴顿简单的回应,脑袋一直缓慢的点着。
“一会收着点你这个臭脸,多笑笑。”
贝琳达简单的嘱咐后,便起身准备上楼。
“你才是个臭脸贝琳达。”
巴顿回头对她喊道。
楼上传来贝琳达爽朗的大笑,她轻盈的步伐在头顶上传来。
巴顿望着贝琳达转角消逝的背影,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眼里闪着不易察觉的光芒。
屋外的阴风依旧凛冽,但屋内透进的白光有了些许柔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