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俞公事果然没有什么朋友!

俞栗的名单几日后便送至蔡攸案头。

素笺之上,数行小楷列着几个名字,旁有俞栗简注。

许翰(崧老):元祐三年进士,现任起居郎。学问渊博,持正刚直,于《春秋》学造诣极深,有手定《春秋传》稿未刊。

蒋猷(仲远):元丰八年进士,现任给事中。端重寡言,深谙朝廷典制,有《历代宰辅年表》及奏议杂稿积存。

翟汝文(公巽):元符三年进士,现任著作佐郎。博雅好古,精于礼制与金石书画,文采斐然,文集待梓。

刘正夫(德初):元丰八年进士,现任中书舍人。文辞敏赡,通达时务,尝有论时政、漕运诸疏稿。

名单末,俞栗另附一行小字:“此数人,学问、职事俱有可观,且非苛烈拒人之辈。以印书馆征稿为名探访,或可得门而入。”

蔡攸览毕,微微颔首。

嗯,只有区区四人,说明俞栗的确是没有什么朋友。

蔡攸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俞栗所荐的人与俞栗也是颇为相似,学问扎实,有著述资本,且非极端清流,正合稳妥接触之初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老祖宗诚不我欺也。

他不再耽搁,即唤来书吏,吩咐道:“按此名单,以编修所印书馆之名义,具函致意。

言为助文治、广流传,特诚邀诸公惠赐未刊稿本,本所将遴选佳者,精校刊印。

函辞务必恭敬,突出为学林留珍籍之意,勿涉其他。

具函之后,派人专门送上门,随即多多催促,若是拿到了文稿,便立即通知我。”

书吏领命拟文去了。

蔡攸满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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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文下了牛车,四处看了看,这里多是一些旧式小院。

这里乃是汴京外城西侧,靠近宜秋门一带的巷陌深处。

此处远离御街的繁华喧嚣,多是些中下级官员与殷实百姓杂居,地价稍廉。

陈明文寻了一会,然后才确定了地点。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小院,门脸窄小,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磨得发亮,边角处漆皮有些斑驳脱落,透着一股洗练却难免拮据的岁月痕迹。

陈明文敲了敲门,木门咿呀打开,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到陈明文身着胥吏服饰,赶紧行礼道:“这位官爷,请问是找我家老爷么?”

陈明文赶紧回礼道:“请问可是许舍人家?”

小厮笑道:“正是,我家老爷在家里,您随我进来。”

陈明文赶紧跟着小厮进入。

推门进去,是个不过丈许见方的小小天井,青砖墁地,缝隙里生着些暗绿的苔藓,倒是打扫得十分洁净。

墙角倚着几竿细竹,已有些泛黄,在春风中簌簌作响,算是唯一的点缀。

正面是三间不大的屋舍,青瓦灰墙,窗棂是寻常的直棂式样,糊的桑皮纸有几处颜色略新,显然是后来补贴过的。

走近大堂之内,屋内陈设更是简素。

待客的正堂不过一桌数椅,皆是寻常榆木,用得年久,边角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却无半分雕饰。

桌上摆着粗瓷茶具,壁间悬挂一幅友人相赠的山水立轴,纸色已然泛黄。

最为醒目的,是靠墙那排顶天立地的旧书架,塞满了重重叠叠的书册与卷轴,有些函套边缘已磨损起毛,却是整间屋子里最显丰饶之处。

小厮进去后堂,很快便有一个气质清雅的中年人快步出来,陈明文不等中年人说话,赶紧拱手自我介绍道:“许舍人,小人乃是崇文院编修所书吏陈明文,奉所中之命,给您送来邀稿函。”说着赶紧把怀中邀稿函递过去。

许翰有些诧异,但伸手接过,口中道:“这位陈先生,请先就坐。”

陈明文告了一生罪,小心坐下。

许翰倒是有些好奇,展开细看,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所谓邀稿函,便是邀请他将所著文稿付诸出版的意思。

只见函中以“为彰文治,广传学术”为名,诚邀馆阁名贤赐稿刊印。

所列条款清晰,承诺校勘精审、版刻优良,确是一派为学林办事的正经气象。

他抚着函纸,微微颔首,按理来说,这确是件好事。

他那部殚精竭虑写就的《春秋传》手稿,在书箧中已沉寂多年,若真能借此机会精刊流传,实乃平生所愿。

不过,此事却是不能轻易答应,不为别的,就是因为那编修所的提举叫蔡攸。

蔡攸……蔡京之子,以恩幸进,骤得清要。

蔡攸此举,是真心弘扬学术,还是别有所图,欲以此结纳清流,妆点门面?

自己若将心血之作托付于此,将来书成之日,旁人会如何议论?

是赞许学问得传,还是讥讽许崧老终不能免俗,与蔡氏为伍?

他素来持身清正,爱惜羽毛如鹤。

许翰想了想,与陈明文道:“老夫所著尚未满意,暂时还不能出版,贵所所请老夫心领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陈明文赶紧道:“许舍人莫要着急拒绝,我们编修所的确是很有诚意的,您先想一想,在下明日再来问您意见,今日在下先告辞了。”

说着不等许翰说话,便急急而去。

许翰愣了愣,不知道怎么说。

那陈明文也是言出必行,一连两日,每日都道这边等候,不过许翰皆未回复。

那公函就摆在书案一角,他每次瞥见,心下便要权衡一番,终是难决。

这日散值出宫,他心中仍萦绕着此事,不觉信步而行,却在御街转角,恰遇见了俞栗。

两人也是熟识,许翰忽而想起,这俞栗好像便是在编修所吧?

许翰赶紧拉住俞栗,道:“余兄,我问你件事。”

俞栗微微一愣,点头道:“徐兄请说。”

许翰赶紧道:“你之前不是在编修所么,我最近收到编修所的邀稿函,这是怎么回事?”

俞栗笑道:“你收到函件了啊,是我推荐的你,你的《春秋》不是写得差不多了,我跟所里推荐的,怎么,送过去了么?”

许翰惊讶道:“原来是你所推荐的,我还以为……”

许翰没有继续往下说,俞栗自然明白许翰的意思,笑道:“你也是知道的,最近所中印书馆蒸蒸日上,书店也开了起来,正是需要大量出版物的时候。

所里当然有不少的书籍可以出版,但要撑起一个书店,还是需要诸多的内容的。

我知道许兄的《春秋传》完稿多年,也拜读过一些章节,觉得十分精彩,若是能够摆上书架,让天下更多的读书人都能看到,就更好了。

于是在下便跟主持印书馆的编修说了此事,看来他是真把我的话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