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等待时机

对陈友谅来说,失败是他难以承受的沉重打击。毕竟,在以往的经历中,他一直以成功者的形象示人,然而此次,他遭遇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他认为上一次战败的教训在于未能充分发挥自身水军的优势,所以更加精心地训练其舰队。可以说,陈友谅为我国古代造船事业的发展作出了一定贡献。后来伟大的郑和船队所运用的航船技术与造船工艺,在一定程度上继承自陈友谅的造船体系,当然,从某种意义上也可看作是借鉴而来。

此次,他研制出一种秘密武器,即一种极为可怖的战船。该战船高达数丈,共有三层结构,每层均可骑马通行。下层专门负责划船,与上层相互分隔,此设计极具科学性,即便上层战事激烈,下层仍能维持动力。更为惊人的是,每条船外部皆包裹着铁皮,堪称当时名副其实的“海上巨擘”,类似于现代意义上的航空母舰。

另一个设计充分彰显了陈友谅的性格特点。这种战船上下层之间的隔音效果极佳,虽仅隔一层木板,下层却难以听闻上层的言语。由此可见,陈友谅堪称中国隔音技术的开创者之一。此设计的最大益处在于能够实现人员的隔离,即便上层作战失利,下层人员仍会奋力拼搏,同时还可防止军事机密的泄露,确保麾下人员坚定不移地追随他。

如此心思缜密之人,着实令人钦佩。

此时,位于陈友谅下游的朱元璋亦面临着巨大压力。他深知,上一次的失败对于财大气粗的陈友谅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损失,陈友谅犹如家资殷实的大户,即便遭遇困境也能从容应对。而自己则宛如名副其实的贫农,手中仅有从陈友谅处缴获的少量军备物资。倘若遭遇变故,自身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更令他苦恼的是,陈友谅占据上游,而他身处下游,这种态势使他内心极为不悦。这种心理不难理解,恰似居住于山坡下方之人,需时刻仰视山坡上方之人,难免心生压抑之感。

陈友谅于江中洗漱,朱元璋便似要饮用其洗漱之水;陈友谅于江中濯足,朱元璋便似要饮用其濯足之水;若陈友谅于江中排泄,朱元璋……

陈友谅宛如高悬于朱元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使其难以安枕。

朱元璋下定决心,务必击败陈友谅。

陈友谅拥有新式武器后欣喜不已。自至元二十一年(1361)起,他频繁与朱元璋展开水战,且胜多败少,这使他愈发迷信武器的威力。

应当指出,陈友谅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未能认识到何种武器最为强大。战争的胜负并非取决于军队人数的多寡、武器的先进程度或舰队的规模,而在于人心的向背。

赵普胜可谓是一位杰出的将领。每遇进攻之时,他总是手持双刀,冲锋在前,亲自向敌方发起攻击,而非仅仅下达“弟兄们上”之类的指令,因此在军中威望极高。他对陈友谅颇为友善,由于自身文化素养有所欠缺,故而对能读书识字的陈友谅心怀敬意,每次皆以“陈秀才”相称,视其为手足兄弟。然而,陈友谅为实现对天完国的掌控,将他杀害。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赵普胜也未曾料到平日笑容满面的陈秀才会狠下杀手。

陈友谅虽达成了自身的目的,却未曾意识到,自己所失去的远远超过所获得的。从士兵们的私下议论以及部下异样的目光中,他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予以重视。在他看来,掌控了最为强大的战争力量,自己便是最为强大之人。

人心的变化悄然出现,众人普遍认为陈友谅是一个背信弃义之徒。自此,天完国的士兵不再为建立理想中的天完国而战斗,他们作战仅仅是为了获取军饷以维持生计。

一支缺乏理想、仅为生存而作战的军队,不仅战斗力低下,而且稳定性极差。

陈友谅很快便要自食其果。

当陈友谅的水军不断取得胜利之际,部下向他报告了一则不利的消息:镇守洪都的将领叛变,投降了朱元璋。这一消息令陈友谅惊愕万分。

所谓洪都,即现今的江西南昌,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曾提及“洪都新府”。此地对于陈友谅而言至关重要,因其吴国都城位于江州(今江西九江),两地距离之近,去过江西之人应当有所了解,这无异于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安插了一颗钉子,他绝不容许此类情况发生。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此次陈友谅并未贸然发动进攻。从其一贯的军事风格来看,他向来是那种想到便做、做了再思考之人。

但此次情况特殊,他吸取了教训,决定做好充分准备后再进行作战。陈友谅并非一个有耐心之人,自至正二十一年至至正二十二年与朱元璋的交锋,皆为小规模冲突,他已无心与贫农出身的朱元璋继续纠缠。

他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在此之前,暂且忍耐,朱元璋,你终究会露出破绽。

他果真等到了这个机会。

至元二十三年(1363年)二月,张士诚突然对朱元璋北边的邻居韩林儿和刘福通发起攻击,其攻击目标为韩系红巾军的重要据点——安丰(今安徽寿县)。更为关键的是,韩林儿和刘福通皆在城中,一旦城池被攻破,他们将陷入绝境。

张士诚攻击韩林儿的缘由颇为简单,他已于至元十七年(公元 1357年)投降元朝,此时已成为正规的元朝政府军。与坏事做尽却仍沾沾自喜的陈友谅相比,他显得软弱可欺。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不久之后,他又恢复了自己的国号“吴”,着实有私盐贩子的行径。

刘福通陷入绝望之中,徐寿辉虽属红巾军系统,但已离世,他还能指望谁呢?自己征战一生,难道就落得如此结局?

他只能寄希望于朱元璋,尽管自己未曾将都元帅之位授予他,但相信朱元璋会念及同为红巾军的情谊前来救援。

他向朱元璋发出求救信,朱元璋收到后,找来刘基商议此事。刘基并未率先表明态度,而是先询问朱元璋的意见。朱元璋认为必须救援,理由有二:其一,自己亦为红巾军成员,且从名义上讲,韩林儿仍是自己的君主;其二,更为关键的是,安丰乃南京的门户,若安丰失守,南京必将受到威胁,此所谓唇亡齿寒。

这看似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且作出此决定的是朱元璋本人,但刘基却持反对意见。

他会以何种理由进行反对呢?

刘基与朱元璋观点相左,针对朱元璋所持的两点理由,逐一进行了批驳。

其一,韩林儿已无利用价值。若营救韩林儿,若未能成功救出,倒也无妨;倘若成功救出,后续的处置将极为棘手。

其二,安丰失守并非关键问题,若陈友谅趁机来犯,应当如何应对?

抉择着实艰难,朱元璋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坚持自己的意见,出兵安丰。

刘基极为少见地坚持自身观点,他拉住朱元璋的衣袖,试图阻止其行动,坚决要求他放弃进攻安丰的计划。

朱元璋性格固执,长期以来,他的直觉判断大多准确,此次他依旧坚信自己的直觉。

从这一事件审视刘基,可发现他确是奇才,他不仅通晓天文地理,权谋之术亦不逊色于陈友谅。他深知,若想避免背负弑君的恶名,最佳方式便是让君主自行消亡。

刘伯温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彼时,朱元璋在这方面的谋略明显不及刘基。

朱元璋最终率领大军出征,大错由此铸成。

如同三年前他立于狮子山眺望陈友谅一般,此时陈友谅亦在江州注视着他,一股强烈的欣喜之感涌上心头。机会终于来临!

朱元璋前往安丰,陈友谅对其行动了如指掌,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他竟未采取任何行动。他为何不珍惜这一机会,实难理解。

后续军事分析家常以其反应迟缓、判断失误予以解释,然而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如此。

作为陈友谅的忠实盟友,张士诚此时进攻安丰本就带有威胁应天的意图,在后续的战争进程中,他还将为朱元璋设下一个巨大的圈套。

至正二十三年(1363)三月初一,朱元璋出发救援安丰,此次行动可能产生以下结果:

1.安丰成功解围,韩林儿与刘福通获救,他将获得极高威望,韩林儿自此成为其傀儡。

2.安丰失守,韩林儿与刘福通遇难,他将不受任何人辖制。

三月十三日,朱元璋抵达安丰,并得到了最终结果。安丰失守,刘福通战死,韩林儿在乱军中被他救出。

这一结果令朱元璋哭笑不得,不仅未能守住门户,反而徒增一个累赘。而他未曾料到,一张更大的罗网已然向他张开。

陈友谅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朱元璋的行动,并谋划着下一步计划。的确,安丰距离尚远,并非理想的决战之地,必须寻得一处让朱元璋耗尽全部力量的地方,再与其决战。

洪都曾背叛于他,他未进攻洪都,并非不想,只是时机未到,在此之前,他只能隐忍。待朱元璋被困于罗网之中,便是他出击之时。

朱元璋,他改变主意了,不再驱赶朱元璋,而是要将其诛杀!敢于与他为敌、不服从他的人,唯有灭亡一途!

朱元璋满怀失望踏上回应天之路,望着身旁的韩林儿,不知所措。与此同时,张士诚的军队并未罢休,在朱元璋撤退途中,他们以小股武装不断骚扰朱元璋的数万大军。这个令人厌烦的私盐贩子!这种游击战术让朱元璋极为恼火,于是他做出了军事生涯中最为错误的决定:进攻庐州!

朱元璋终究落入了圈套。出征!

庐州即现今的安徽合肥,此城城防坚固,且有张士诚重兵把守。朱元璋意图明确,若攻下庐州,便打通了通往张士诚老巢江浙一带的通道,亦可视为此次徒劳无功之行的一种补偿。

但徐达坚决反对他的主张。在朱元璋营帐中,徐达反复阐述自己的观点,救援安丰本就是失策之举,如今进攻庐州,面对坚城,必然难以攻克,若陈友谅此时出兵,必将遭遇不测之祸。

朱元璋却不以为意,认为自己出兵安丰,陈友谅毫无反应,此人见识不过如此,不足为惧。

徐达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朱元璋突然大喝一声,打断徐达,眼中怒火中烧。此次出征不仅毫无建树,还带回一个身份不明的“领导”。如此狼狈,回去有何颜面见刘基。他下定决心:“你无需多言,我心意已决,必取庐州!”“出征!”

与此同时,被朱元璋认为见识短浅的陈友谅正在行宫之中,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王宫,身后站着汉军所有高级将领。

他未曾有片刻懈怠,在这数十个日夜中,他充分动员了这一强大战争机器的全部潜力,集结六十万大军,乘坐无敌战舰,对朱元璋发起最后的攻击!

无需再隐忍,朱元璋,你的末日到了!

他端起酒碗,对将领们说出了最后的话语:“此次出征,我军倾国而出,意在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此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荡平朱逆,在此一役,天下必将为我大汉所有!”

他一饮而尽,将酒碗掷地而碎。“出征!”

两支军队从不同起点,朝着不同目标出征,然而他们终将抵达那宿命般的战场,迎来最后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