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于击败张士诚之后,将主要精力转至应对徐寿辉。然而,他深知自己真正的强劲对手并非徒具其表的徐寿辉,而是隐匿于徐寿辉背后的强大势力——陈友谅。
在此期间,朱元璋所做出的两项决策使其成为最终的战争胜利者。其一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一决策使朱元璋得以避开天下人的关注。当其他农民起义领袖帝王思想过度膨胀,贸然称王,在自身实力尚为薄弱之时便妄图扩张势力范围,朱元璋则充分利用时间,持续发展自身实力。
其二是在陈友谅与张士诚之间确定攻击目标。当时,普遍观点认为张士诚实力较弱,主张先对其进行打击,并借助所占据的江浙地区土地扩充势力,进而与陈友谅展开决战。从各方面考量,这一决策具有一定合理性,但朱元璋在此展现出了卓越的战略眼光。
在实际决策过程中,不受他人,尤其是多数人意见的干扰并非易事。当众人观点一致时,许多人会随波逐流,甚至改变自己原有的看法。而朱元璋以其智慧证明,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朱元璋对谋士们表示,他们的观点有一定合理性,但未触及问题的核心。张士诚的特点是格局狭小,陈友谅的特点是骄纵自负。格局狭小则缺乏远见,骄纵自负则易生事端。若进攻陈友谅,张士诚必定不会予以援手;若进攻张士诚,陈友谅则会倾全国之力救援,届时朱元璋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胜负难以预料。
此等见识,着实令人赞叹!
有如此见识之人,若不能夺取天下,何人能够得之!
无论采取何种规避策略,决战之日终究会来临,这是朱元璋与陈友谅的共同认知。
至元十九年(公元 1359年),陈友谅已全面掌控天完国。其兵力相较于朱元璋更为雄厚,士兵训练水平亦高于朱元璋的军队。更为关键的是,陈友谅所擅长的水军领域,恰恰是朱元璋的短板。
陈友谅占据湖北与江西,即控制了长江上游地区,而朱元璋所占据的应天位于长江下游,在作战时处于仰攻态势。鉴于双方处于同一条水路,水战成为不可避免的作战形式,这也是朱元璋屡次避免决战的原因所在。
尽管朱元璋缺乏物理学相关知识,但他深知以渔船与战船在水上展开决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恰在此时,一件突发事件致使决战提前爆发,这是朱元璋始料未及的。
至元十九年(1359年)11月,常遇春率领部队攻克池州,陈友谅对此深感震惊,遂准备部署部队夺回。然而,此计划泄露,朱元璋得以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他命令徐达与常遇春采用伏击战术。常遇春与徐达于九华山下设伏,成功击败陈友谅的军队,并俘获三千人。
此时,常遇春旧习复萌,他向徐达表示欲将这三千人全部诛杀,徐达坚决反对,并声称要向朱元璋上报此事。但徐达未曾料到,常遇春竟胆大妄为,未经请示,连夜将三千人全部活埋。
常遇春杀降自有其目的,他留下几人未予活埋,让他们回去给陈友谅传达一句话:
我是常遇春,是我打败了你!
局势由此变得极为严峻。
陈友谅着实被激怒了。自投身军旅以来,再无人胆敢欺辱于他,众人在其面前皆畏缩不前。常遇春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敢向自己挑衅!
他终究采取了行动。此次并非小打小闹,而是直逼应天,欲将朱元璋逐回田间务农!
当然,这是朱元璋不愿看到的局面。
此次常遇春的确引来了恶狼。
至正二十年,陈友谅率领堪称全中国最强大的舰队向应天进发。其战船之名颇为霸气,有必要详述一番,分别为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江海鳖等,只差叫惊破天了。
船名霸气,战船自然也毫不逊色。这些战船大多高达三层,各类火炮应有尽有。以这样的战船与朱元璋的渔船作战,根本无需攻击,仅需撞击即可。
陈友谅在进攻前告知了张士诚,让其联合夹击朱元璋,随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命令他的无敌舰队向应天进发。
陈友谅指挥作战有一显著特征,他似乎从不仔细研究作战计划,而是随心所欲,打到哪里算哪里。这一特点一直为军事专家所诟病,但客观而言,这正是他的作战特色,亦是他指挥艺术的精髓所在。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要攻打何处,敌人又怎会知晓?遇到这种不按常规出牌之人,谁能抵挡得住?朱元璋便吃了他的亏。
当朱元璋得知陈友谅率大军来攻时,陈友谅的舰队已然占领了军事要地采石,其速度之快,令朱元璋惊愕不已。而应天最重要的屏障太平,如今孤零零地矗立在陈友谅十万大军面前。由于未曾料到陈友谅的汉军进攻如此迅猛,城内仅有三千士兵,由花云统领。陈友谅在攻打太平的战役中充分展现了其舰队的可怕威力。
他并未让士兵攻城,只是让士兵将船开到太平城靠江的城墙边,从容地用短梯爬上城头,一举歼灭了三千守军。当陈友谅的汉军从城墙爬下时,许多守军尚未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汉军,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如此高的城墙,又有长江天险,难道这些人是飞过来的?!
太平被攻陷后,应天就如同一个毫无遮蔽的孩童,暴露在陈友谅的利刃之下。陈友谅已然杀害徐寿辉,成为皇帝,如今他的目标唯有朱元璋,那个仅有一万水军、看似不堪一击的朱元璋。
天下已在我掌控之中!
看来上天要遗弃朱元璋了,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没有获胜的希望。每次他到玄武湖看到那些破旧的渔船时,总有一种将这些废物一把火烧掉的冲动。
但事情总有转机,就在陈友谅大军南下前不久,上天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这份大礼是一个人。
至正二十年(公元 1360年)四月,朱元璋麾下将领胡大海成功攻克处州。胡大海是一位爱惜人才的将领,听闻附近有几位隐士颇具才能,便派人前去邀请。所谓隐士,通常指行踪隐秘、行事与常人不同之人,他们是否真正具备才干尚难以确定,但广泛招揽人才总归是有益的。
这几位隐士分别是叶琛、章溢和刘基。
前两位隐士接到邀请后立即前来,然而刘基却多次拒绝邀请。
胡大海认为刘基架子太大,打算放弃邀请。但有人向他进言,叶琛和章溢是否邀请并不重要,刘基则必须邀请,因为他精通天文之学。
在当今社会,人们对天文学的关注程度有限,但在当时,天文之学堪称卓越的技能,并非人人都能够研习,属于帝王之学的范畴。古代帝王不满足于掌控广袤的土地,将自身命运与天上的星辰相联系,出生时被视为天星下凡(常常伴有风雨之象),即位时象征紫微星闪耀,被夺权时被解读为异星夺宫,驾崩时则被形容为流星落地。
总之,诸多事件都与星辰相关,精通这门学问的人堪称奇才。
于是,胡大海将情况上报给朱元璋。朱元璋颇感兴趣,派遣孙炎前往征召刘基。但刘基并不领情,情急之下回赠给孙炎一把宝剑,这是一种不友好的举动。孙炎见使命难以完成,也十分焦急,便不再委婉,对刘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剑应当献给天子,用以斩杀不顺从命令之人。”
刘基意识到不可因小失大,便前往朱元璋麾下效力。但当时朱元璋对刘基的真实能力并不了解,仅将他视为算命先生一类的人物。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当太平失守的消息传至应天之后,朱元璋召集其谋士群体共同商议应对之策,会议期间出现了不同的观点。多数谋士主张撤离,另一部分谋士主张退守紫金山,不过这两部分人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即放弃应天。
这些平日里自诩神机妙算的谋士,此时露出了真实面目。他们除了指责常遇春之外,所做之事仅仅是宣扬汉军的强大、阐述太平失守的情况以及强调己方军队的劣势等。
简而言之,绝不可与敌军交战,一旦交战则必然失败。
朱元璋失望地审视着这些人,他认为其中多数人已然做好撤离准备,为家眷安排好了逃离的交通工具,随时准备投靠新主,甚至会在他遭遇困境时落井下石。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向来是这类人的惯常做法。
此时,朱元璋注意到脸色阴晴不定的刘基似有话要讲,便开口问道:“刘基,你若有见解,不妨直言相告。”
刘基的同僚们停止了讨论,将目光投向刘基。自此人成为朱元璋的谋士之后,一直沉默寡言,未曾提出过显著的建议,故而众人对其评价不高。不过,因其性情温和,从不发怒,人缘倒也还不错。
刘基站起身来,长时间的等待与倾听已然耗尽了他的耐心。他展现出真实的自我,不再是那个老好人,而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刘伯温。
他以轻蔑的目光俯视着这些平日自命不凡的所谓才子,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声说道:“主张投降与撤离之人应即刻予以惩处!你们竟如此怯懦!当前敌军虽强大,但骄横轻敌。只要我方诱敌深入,运用伏兵攻击,击败陈友谅并非难事!一味只想撤离之人,岂有颜面自称臣子?!”
他斥责了那些怯懦之人,并详尽地分析了局势,告知众人陈友谅并非不可战胜,周围人皆被其言论所震惊,呆呆地望着他。
“若我方失去应天,将无处可去。我虽力量微薄,亦会拼死一战!你们若要撤离,我绝不跟随!”
“我绝不撤离,誓与应天共存亡!”
他的声音如狂风暴雨,席卷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朱元璋百感交集,目睹众多所谓的从龙之臣只为自身利益考量,而这位刚加入麾下的谋士却能凭借勇气说出与城共存亡之语。他并非毫无畏惧,他深知若陈友谅攻克应天,自己多年的奋斗成果将毁于一旦,他会如同徐寿辉一般成为陈友谅登上皇位的垫脚石,既无法遁入空门,也无法归耕农田,等待他的唯有死亡。
他自然期望一战歼灭陈友谅,让这个令人厌恶之人从世间消失。然而,陈友谅实力过于强大,强大到似乎难以战胜。其庞大的战船宛如可怕的巨兽,足以吞噬他和他弱小的水军。
那么选择躲避呢?可又能逃往何处?滁州?濠州?像丧家之犬般被人追来逐去,最终仍难逃被杀的命运?
刘基的话语赋予了他勇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尚有如此决心,他又有何畏惧!他本一无所有,历经无数艰难险阻才走到今日,难道不能放手一搏?
他站起身来,以威严的目光扫视众人,斩钉截铁地说出四个字:此地决战!
确定战略方向之后,他召集谋士探讨御敌之策。通常在此种情形下,谋士们会提出诸多建议,良莠不齐,全看决策者是否具备鉴别能力。这是一项一本万利之事,若建议合理且被采纳,谋士将成为大功臣;若未被采纳,事后亦可证明自己有先见之明;若提出的是错误建议,也无妨,更换老板并非难事。
有谋士提议,应先攻克太平,而后以太平为屏障与陈友谅决战。
又有谋士建议,应趁陈友谅立足未稳,即刻出击与其决战,在敌军渡河时发动攻击,可获全胜。
客观而言,这两种策略看似皆有可取之处,提出建议的谋士亦颇具见识,但实际是否可行呢?
朱元璋再次展现出其卓越的军事天赋,这种天赋将在他日后的军事生涯中持续发挥作用。
他分析认为,先攻太平不可行。因为太平城防坚固,无法确保一定能攻克,即便攻克,也难以在短期内守住。届时,陈友谅会一鼓作气攻克太平并进攻应天,而此时主力部队已疲惫不堪,根本无法守住应天。主动出击决战亦不可取,因为舍弃坚固城池不守,贸然出击,一旦未能与敌军决战或战败,整个战局将陷入被动。
最后,他表明自己的见解,手指向应天城外的龙湾:“决战之地,就在此处。”
朱元璋所制定的作战计划如下:鉴于己方水军实力相较于陈友谅较弱,他决定将陈友谅引诱至岸上,引入预设地点并设下埋伏进行攻击。通过对陈友谅水军进攻方向的分析,朱元璋判断其水军必定会经由长江进入秦淮河,直抵南京城墙之下。在这条水路上,战船面临的唯一阻碍是位于长江到南京西城墙三叉江上的一座名为江东桥的木制桥。
倘若陈友谅选择此路线,朱元璋的军队将直接遭遇汉军的强大舰队,故而不能让陈友谅走这条路。
朱元璋为陈友谅的汉军选定的决战之地是龙湾。龙湾有大片开阔地带,汉军抵达此地只能上岸,而己方军队可利用当地的石灰山作为屏障,随时从后方突袭汉军,此地是极为合适的伏击地点。
朱元璋召集了他的高级将领,这些将领跟随他从濠州征战至应天,均身经百战,朱元璋对他们极为信赖。在将领们面前,朱元璋一扫此前的犹豫与迟疑,满怀自信地宣布了作战计划。
首先,他指示驻守城正北方的邵荣放弃阵地,因其镇守之处正是关键的龙湾。
其次,他命令杨靖、赵德胜、常遇春、徐达率领部队在龙湾和南城设伏,一旦汉军进入伏击圈便发起攻击。
最后,他本人率领预备队驻扎在西北面的狮子山,作为最后的决战力量。
“此次作战,我担任总指挥。当我挥舞红色旗帜时,意味着敌军已至;当我挥舞黄色旗帜时,你们需全力进攻,决战在此一举!”
然而,徐达提出疑问:若陈友谅军不攻打龙湾,而是直接从秦淮河进攻应天,此计划将无法施行。
的确,徐达所言在理。陈友谅率领的是水军,必定会选择水路进军,他为何要放弃自身优势与朱元璋进行陆地作战呢?
朱元璋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指着一名将领说道:“此事需依靠你。”
此人便是康茂才。
这是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谋略。康茂才原本是陈友谅的手下大将,后来投靠朱元璋,但他仍在朱元璋的授意下与陈友谅保持秘密联络。用现代的说法,他是一名双面间谍,是朱元璋安插在陈友谅身边的一枚棋子。
康茂才早已派人送信给陈友谅,称自己将倒戈,建议陈友谅采取水路进攻,并表示会在江东桥与陈友谅会合,还会挪开这座唯一阻碍水军前进的桥梁,让陈友谅的水军经秦淮河直抵南京城墙之下。陈友谅大喜,承诺胜利后重赏康茂才。收到陈友谅的回复后,朱元璋命令李善长连夜重新建造了一座石桥。
这座石桥将给陈友谅带来沉重的精神打击。
朱元璋宣布了完整的作战计划,以坚定的目光看着将领们说道:“自濠州起兵以来,我们历经无数艰难困苦,战胜了众多敌人,才赢得如今的一方土地。尽管陈友谅实力强于我们,但只要我们勇于迎战,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明太祖朱元璋堪称一位卓越不凡之士。在迈向胜利的进程中,会涌现诸多看似可开启成功之门的“钥匙”,这些“钥匙”风格迥异,有的古朴典雅,有的璀璨耀目,但真正能够开启胜利之门的唯有一把。在进行决策之时,会有众多人提出各自的见解,并将他们所认定的“钥匙”呈现在决策者面前,供其选择。然而,这一决策过程最为残酷之处在于:决策者仅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一旦决策失误,便可能丧失一切。诚如拿破仑所言:“在战役实施过程中,存在一个最为适宜的时机,能够精准把握这一时机者,堪称天才。”朱元璋置身于错综复杂的局势之中,面对纷至沓来的各类建议,始终坚守自身的判断,精准地抓住了那把开启胜利之门的关键“钥匙”。他的成功绝非偶然,实至名归。彼时,他正静候陈友谅的到来。此时的陈友谅沉浸于巨大的欣喜之中,他已然称帝,文武百官皆俯首聆听他的训示。其舰队已兵临应天城下,应天城指日可破,朱元璋即将从世间消逝,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将在他的统治下成为其臣民。“吾非渔民之后,从未是也!”喜讯纷至沓来,安插在朱元璋军中的康茂才已成为其内应,明日将为他打开通往应天的通道。他坚信自己的舰队将势不可挡,征服这一富庶之地,继而征服张士诚。在他看来,张士诚不过是个懦弱之徒,绝非自己的对手,自己必将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至正二十年(1360年)六月二十三日,为徐寿辉遇害后的第七日,陈友谅统率其舰队沿秦淮河逆流而上发起攻势,抵达江东桥。陈友谅内心的兴奋之情难以抑制,亲自登岸,于夜色中轻声呼喊联络暗号:“老康!”未获回应。他再度呼喊:“老康!”依旧无人应答。陈友谅借着皎洁月色,仔细审视江东桥,惊觉此桥并非康茂才所提及的木桥,而是石桥!陈友谅顿感血液似已凝固,喊出那句此前无数人喊过、此后亦会有无数人喊出的话语:“中计!”依其预估,此时应呈现“火把林立,杀声震天,伏兵骤出”之景象,然而在一阵惊慌过后,却发现并无异常。一向精明的陈友谅此时也困惑不解,莫非康茂才因事未能赴约?无论如何,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恰在此时,陈友谅获报,其弟陈友仁已率一万兵马于新河口之北的龙湾登陆,并击败驻守该地的军队,正待大军会合。
于是,他决定前往龙湾登陆。陈友谅下令船队加速,于当日下午抵达龙湾,随后组织士兵上岸,一切进展顺利。然而,他未曾察觉,有一双眼睛正在不远处的狮子山上注视着他。那是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的预判准确无误,陈友谅果然放弃了在江东桥进攻的计划。陈友谅生性多疑,必然会选择更为稳妥的进攻方式。待确认所有士兵皆进入伏击圈后,朱元璋挥动红旗。此时,隐匿于石灰山后、应天南城、大胜关的五路军队从不同方位现身,但他们并未呐喊助威,而是静静地注视着汉军,因为尚未接到进攻指令。
汉军士兵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敌人近在咫尺,甚至能看见其盔甲上的反光,而这些敌人却纹丝不动,以一种怪异的眼神注视着他们,那眼神仿若家乡过年时屠户注视圈中猪羊的目光。战场上陷入了可怕的寂静,这寂静比死亡更为可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他们并未在这可怕的沉默中等待太久,狮子山上的朱元璋挥动了黄旗。五路军队在徐达、常遇春、冯胜的率领下,对汉军展开轮番冲击,骑兵纵横驰骋,锐不可当!早已惊慌失措的汉军难以抵抗,纷纷奔向船只。然而此时正值退潮,船只搁浅,多数汉军只得跳入长江逃生。陈友谅挤上尚能开动的小船,一路逃至九江,其胜利的梦想就此破灭。
此战,汉军在战场上遗留下两万具尸体,七千名士兵被俘,而朱元璋的军队几乎未受损失,还缴获了一百艘大船和数百条小船。朱元璋凭借这些船只,为即将到来的最终决战做好了准备。
陈友谅战败后,逃回江西。而张士诚正如朱元璋所言“器量狭小”,眼睁睁看着陈友谅遭受重创,仅派遣数千兵马在江浙与朱元璋接壤地区进行了一番武装巡游,便班师回朝。此人确实如陈友谅所说,唯有刀架在脖子上才会着急。
龙湾之战取得胜利后的某一日,紫金山上的禅寺迎来了一名香客。当时,应天虽已处于朱元璋的管辖范围之内,但社会治安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因此,寺中的僧众每到夜晚便会紧闭寺门。当日黄昏时分,这名香客踏入寺庙大门,称天色已晚,无法继续赶路,希望能借宿一晚。看门的小僧见此人相貌与常人不同(面容丑陋),且神情凶悍,竟不敢加以阻拦,任凭其进入内寺。
禅寺住持听闻此事,赶忙出来查看。初次见到此人时,住持也不禁为之震惊。然而,他毕竟是经历过重大场面之人,仔细端详后,顿感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豪迈气概,且随身佩戴着一把宝剑。他暗自揣测,此人极有可能是外出劫掠的强盗。像这类人绝不能轻易得罪,倘若激怒了他,一把火烧了禅寺,自己及家人将陷入困境。于是,住持做主留他在此留宿一晚。
此人正是应天的镇守者朱元璋。龙湾之战获胜后,他颇为得意,时常微服出巡,这也成为他此后数十年的习惯。当日,他行至紫金山下,望见山上有一座禅寺,忆起自己当年出家为僧的经历,便入寺游览。
当晚,住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担忧那个疑似强盗的人夜间会惹出事端,却又不便直接说明。思索良久,他终于想出一计。他决定邀请此人前往大殿讲禅。
所谓讲禅,与魏晋时期的清谈颇为相似,众人饭后相聚,谈论玄理。
朱元璋在深夜被唤醒,得知是要他去讲禅,不禁哭笑不得。他心思缜密,自然明白住持的意图。考虑到寄人篱下,出于礼貌,他随住持来到了大殿。
此时,空旷的大殿内仅有他们二人。分坐东西两侧后,住持开始仔细打量朱元璋。他发现此人衣着朴素,虽面容凶悍,但举止间仍带有几分乡野气息,顿时对其心生轻视。
觉得此人若为强盗,竟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有,称其为强盗都算是抬举,充其量不过是个乡巴佬。
但既然是讲禅,总归要说些话。于是,住持开口问道:“施主祖籍何处?”
朱元璋答道:“烦劳禅师垂询,在下祖籍淮右。”
“以何为业?”
“目前暂无固定营生,仅四处游历而已。”
住持听后,认定自己的判断无误,便打算教训一下这个乡巴佬。
“贫僧观施主面相,似有杀伐之气。当下天下大乱,望施主尽早选择正当营生,安分守己,闲暇时钻研佛道,或许能领悟人生真谛。”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何谓人生真谛?”
“人生真谛,关键在于心境二字。贫僧送施主两句真言,望施主细细揣摩。”
“恳请赐教。”
“先祖曾言:境忘心自灭,心灭境无侵。人生本就虚幻,若能达到此等境界,便可安享太平。”
朱元璋望着眼前面露轻蔑之色的和尚,沉默许久,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止。
住持大惊失色。朱元璋站起身来,缓缓走向住持,突然抽出腰间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住持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惧,惊慌失措,颤抖着声音说道:“你欲何为?若想要钱财,贫僧可以给你。”
朱元璋厉声说道:“禅师如此深谙心境之道,为何也会心生恐惧!当今天下大乱,皆是因为民不聊生、兵荒马乱,而你们却袖手旁观!若天下太平,谁愿四处漂泊?像你们这类人,饱食终日,娶妻生子,却只知空谈心境,苟且偷生,实乃可耻!”
言罢,朱元璋将剑入鞘,朝自己的禅房走去。
住持此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衣着简朴之人深不可测。
他对着朱元璋的背影大声喊道:“贫僧有眼不识泰山,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朱元璋的背影并未停留,渐行渐远。
住持回到房间,彻夜未眠。他直觉此人绝非寻常之辈,决定次日定要问个清楚。
次日,住持起身之后,便急忙赶到朱元璋的禅房,却发现人已离去。而在大殿的墙壁上,留有用朱砂写就的几行大字: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