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封面是个骗局

其实,本书的主人公苏王星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塔罗牌,直到现在他拥有的塔罗也不过两位数。

苏王星的爸妈离婚很早,那会儿他还是个只有盒子般大小。法院一拍板,孩子跟了妈苏洋。他爸刘缘,几乎是两手空空,,除了他那堆视若珍宝的塔罗牌,什么也没带走。

说起来,这婚离得,根儿上也跟塔罗牌脱不了干系。大学那会儿,苏洋和刘缘爱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是校园里有名的连体婴。刘缘那时就迷塔罗,还对苏洋说:“追到你,塔罗牌立了头功!它指引了我的方向。”

热恋中的苏洋觉得这爱好神秘又迷人,觉得有自己精神世界的男孩闪着光。她常常托着腮,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刘缘洗牌、切牌、铺牌阵,看灯光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偶尔她也会撒娇:“大师,给我也算算嘛?”这时刘缘就会放下牌,凑近她,带着点狡黠的笑:“这位善信,算塔罗可是要收取‘报酬’的,不然大师我要折寿的。”苏洋便会心照不宣地飞快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红着脸颊,声音细若蚊呐:“这个……够不够?”

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婚,一年后,苏洋怀孕了,全家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喜悦中。但苏洋渐渐发觉,刘缘对塔罗的依赖,似乎更深了。以前每天清晨,两人在被窝里醒来,总要深情对视一会儿,交换一个带着睡意的亲吻,再依偎着说几句悄悄话,才磨磨蹭蹭地起床。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苏洋推他:“老公,该起床了。”刘缘迷迷糊糊“嗯”一声,翻身下床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给她一个拥抱,而是趿拉着拖鞋走到房间角落,郑重其事地铺开那块专用的黑色绒布,然后掏出他那副边角都有些磨损的塔罗牌,开始他雷打不动的晨间占卜。

“哼,你变了。”苏洋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背对着他,语气里带着嗔怪,“这么喜欢你的牌,你跟塔罗过去吧。”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会忍不住转过身,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不算宽阔的背上,寻求那点熟悉的温暖。

苏王星出生那天。

苏洋被推进产房,外面陪着的是急得团团转的弟弟苏海。“刘缘呢?”苏洋阵痛间隙,虚弱地问。苏海支支吾吾:“姐夫……姐夫说有点要紧事,马上就到。”

后来苏洋才知道,刘缘所谓的“要紧事”,就是在家里的书房,门窗紧闭,进行一场关于“孩子能否顺利出生”的塔罗占卜。当苏洋抱着新生儿,疲惫又幸福地躺在病床上时,刘缘冲了进来,脸上不是初为人父的狂喜,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老婆!我就说吧!我算出来了!正位的‘皇后’!象征着丰饶与生产顺利!你和宝宝肯定平安无事!”

苏洋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声音都带着颤:“所以你就因为要算这个,连医院都不来?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刘缘却一脸理所当然:“医院气场太乱太杂了,干扰太多!只有在绝对安静专注的环境下,得出的结果才最准确,我才能放心啊!”

看着丈夫那副丝毫不觉有错的样子,苏洋那一瞬间感到无比的无力。刚生产完的身体虚弱不堪,她终究没力气大吵大闹,只是别过脸去。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刘缘,记住了,以后……别这样了。宝宝来了,你得多爱他,爱真实的他,而不是牌告诉你的他……”

小小的婴儿躺在旁边的透明小床里。苏海瞅着襁褓里红扑扑的外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一旁正美滋滋欣赏“作品”的刘缘:“姐夫,这名字……苏王星,有啥讲究不?听着挺……挺别致的。”

刘缘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就等着有人问这一句。他神秘兮兮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塔罗牌,熟练地抽出一张,指着它说:“看,星币国王,逆位!”他见苏海一脸茫然,便用一种“这你都不懂”的语气解释道:“逆位了,意思就颠倒了嘛!‘星币国王’倒过来念,不就是‘王国币星’?取这颠倒世界里的首字‘王’和尾字‘星’,再加上咱家的姓,‘苏王星’,多完美!这寓意着咱儿子将来能打破常规,颠覆世界!”

苏海听得嘴角直抽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逆位不是通常代表不好吗?还颠覆世界?他看着刘缘那笃定又自豪的表情,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里间疲惫的姐姐,心里门儿清:这实话要是让刚生完孩子的姐姐知道,怕是能直接气得回奶,这婚姻估计也得当场炸裂。

为了家庭的和谐,苏海调动起自己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天文学和古希腊神话知识,开始现场胡诌。他走到苏洋床边,等她醒来后,故作轻松地说:“姐,名字定了,苏王星。多好啊!‘王’者之气,‘星’辰大海!你看啊,在希腊神话里,星星是英雄升上天空的化身,寓意着永恒和不朽。在天文学上,嗯……那个……星星代表着遥远的光明和希望,孩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像星星一样闪亮!”他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偷偷瞄了刘缘一眼,生怕他跳出来拆台。

好在苏洋有点恍惚,听着弟弟这番解释,又看到刘缘在旁边一脸“深得我心”地点头,虽然觉得名字有点特别,但终究没多想,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重复了一遍:“苏王星……嗯,挺好听的。”

又过了些日子,苏洋在家坐月子,刘缘出门“找工作”回来了。他高兴坏了,一进门就宣布:“老婆!我找到工作了!”

苏洋一听,喜出望外。这段时间,刘缘的沉迷让她忧心不已,能找到稳定工作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她高兴地放下手里的汤碗,像恋爱时那样,亲昵地趴到坐在沙发上的刘缘的肚子上,仰着脸问他,眼睛里闪着光:“真的?太好了!是什么工作呀?在哪儿?待遇怎么样?”

她温热的脸颊隔着薄薄的T恤感受到丈夫肚子的起伏,久违的亲密让她心头一暖。刘缘正要张口,话都到了嘴边——“是给一个文创店做塔罗牌主题策划,还能兼职占卜……”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苏海,他脸色有些严肃,探进头来:“姐夫,你出来一下,有点急事找你。”他的眼神和刘缘对视了一下,似乎传递着某种信息。

刘缘脸上的兴奋瞬间收敛了些,他拍了拍苏洋的背,语气带着歉意:“老婆,等等啊,小海找我有事,我马上回来再跟你细说。”

说着,他便起身跟着苏海出去了,留下苏洋一个人趴在还残留着体温的沙发上,满心的期待和疑问暂时悬在了半空。她支起耳朵,只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一周后,苏洋的母亲从老家赶来F城帮忙照顾外孙。看着外婆抱着苏王星爱不释手、满脸慈爱的样子,苏洋终于得了空,能和许久未见的闺蜜约着出门逛逛。

那天阳光很好,两个女人穿梭在城市里,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她们试衣服,聊八卦,手上很快就提满了大包小包,心情是生产后许久未有的轻快。

走着走着,离刘缘之前常去的那家医院不远了。闺蜜突然用手肘碰了碰苏洋,压低声音说:“洋洋,你看那边咖啡馆露天座那个人,像不像你家刘缘?”

苏洋顺着闺蜜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和一个陌生人对坐在小圆桌两侧。

起先,苏洋还以为他们是在下棋,心里嘀咕刘缘什么时候有了这雅好。可越走越近,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桌子上铺着的,分明是那块她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黑绒布,上面散落的,是一张张绘制精美的塔罗牌!

跟刘缘相处这么久,基本的牌阵她认得,桌上那复杂的布局,正是凯尔特十字展开。

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合着他说的“找到工作了”,就是在街边咖啡馆靠塔罗牌招摇撞骗?

“刘缘!”苏洋猛地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刘缘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牌差点掉地上。回头看见是苏洋,他松了口气:“老婆?你怎么来了?”

苏洋根本没理他,直接转向那个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年轻“客人”,尽量维持着礼貌,但语气冰冷:“请问,这位‘大师’收了你多少钱?”

那年轻人被苏洋的气势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五……五百。”

苏洋立刻转向刘缘,眼神像刀子一样:“退钱!”

她的语气异常坚定,表情是刘缘从未见过的凶狠,每一次刘缘试图开口辩解——“老婆你听我说……”、“我这其实是……”——都被她更严厉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我让你退钱!现在!立刻!”周围的目光渐渐聚集过来,刘缘面红耳赤,在苏洋近乎燃烧的怒火注视下,他不得不掏出手机,颤抖着操作,把那五百块退了回去。

闺蜜见状,尴尬地先行道别。苏洋拎着大包小包,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刘缘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一路无话,沉重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刘缘看着妻子挺直却微微发抖的背影,仿佛能看到她周身具象化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回到家,母亲带着孩子下楼晒太阳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苏洋把购物袋扔在沙发上,指着墙角那个许久未用的旧搓衣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跪着。”

刘缘自知理亏,一声不吭地跪了上去。坚硬的棱角硌在膝盖上,生疼。苏洋则走进卧室,关上门,深呼吸,拼命抚平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被欺骗的屈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出来。看着刘缘跪在那里的背影,她心里突然抽痛了一下,忍不住自责:是不是太狠了?他的膝盖一定很痛吧?

但她脸上依旧覆着寒霜,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知道错了吗?”

她太了解刘缘了。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他一定会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指天誓日地发誓“老婆我错了,我再也不碰牌了”,然后哭着撒娇求原谅。虽然他事后大概会是阳奉阴违,但苏洋要的,无非就是他一个服软的态度。她心里,终究还是爱着他的。

刘缘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悔意。他说:“我觉得我没做错啊。”

他对着苏洋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辩解:“现在我们家需要钱,你生完孩子想回去工作,不是一直说有个设计工作室的梦想吗?那也需要钱。我只不过是利用我的特长,给那些迷茫的人带去一些指引和心理安慰,我解决了他们的困惑,他们自愿给予报酬,我用这报酬来支持我们的家、支持你的梦想,这有什么错……”

“合着你的意思,是我拖累了你?是我逼得你不得不去‘骗钱’?”苏洋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颤抖。

“没有啊!我哪里说过这句话……”

接下来的话,苏洋一句也听不清了。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像海啸般将她淹没。争吵瞬间升级,激烈的言辞互相砸向对方,翻旧账,戳痛处。那天晚上开始,刘缘被赶到了客房。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陌生人,谁也不理谁。可到了深夜,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却会在两个房间此起彼伏。

持续的冷战和网上互相指责的疲惫,让苏洋一直处在气头上。终于,在某次激烈的网上争吵后,她心灰意冷地打出了那行字:“刘缘,我们离婚吧。”

消息发出去后,她心里既有解脱,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她以为刘缘会惊慌,会挽回,会像以前一样求她不要离开。这至少证明,他们之间还有感情。然而,刘缘那边迟迟没有去办手续的动静。苏洋以为这是他无声的抗拒,或许他还在乎?她几乎要鼓起勇气,想去和他好好谈一次,给彼此一个机会。

她走到客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刘缘正对着一副摊开的塔罗牌发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离婚协议,你打算什么时候签?”

刘缘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犹豫了一下,说:“‘宝剑九’……我的塔罗牌说,暂时不要做离婚这么大的决定,运势不利。”

“好好好……”苏洋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连连点头,心里那片为他保留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转身离开,关上门前,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行,那我等着,等你的塔罗牌告诉你,哪天算出个离婚黄道吉日,我们再去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