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香炉里，三根清香的烟气笔直向上，没有一丝弯曲。
整个静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年轻的道士清风跪在蒲团上，身体因为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微微发抖。他已经将江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完毕。
现在，他等待着师父的裁决。
“……弟子亲眼所见，那刘家家主刘鸿，被自己豢养的鬼王当场反噬，活活吞食，连魂魄都没能逃出来。”
“整个寿宴大厅，血流成河，满堂宾客，非死即伤。”
清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抹去的颤音。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地狱般的场景，回想起那个黑衣年轻人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的面孔。
“最后，那名叫孤辰的年轻人，更是以一种弟子闻所未闻的诡异手段，对着刘家祖祠的方向虚空一指。”
“然后……然后刘家府邸内所有与气运相关的镇物，尽数自毁。刘家百年的气运根基，就这么被他当场斩断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怎么说？那刘家满门上下，鱼肉乡里，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孤辰的行为，从结果上看，是为民除害。」
「可那手段……缝合魂魄制造傀儡，驱使煞气冲天的鬼将，甚至能直接斩断一个家族的气运……」
这已经超出了他过去十几年建立的所有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了头。
“师父，弟子愚钝。”
“弟子觉得，那刘家虽是咎由自取，但孤辰此人所用的手段……实在太过邪异，与传说中的魔道妖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
他想说“但他杀的毕竟是恶人”，可这句话在师父面前，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天一观的门规第一条，便是“正邪不两立”。
静室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坐在清风对面的，是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中年道人。
他面容刚毅，脸部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天一观观主，当今玄门正宗联盟的执牛耳者，墨玄。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清风描述的那场血腥杀戮，不过是山间清风拂过那么平淡。
许久。
墨玄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冷如万载寒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邪魔歪道，便是邪魔歪道。”
“以恶制恶，其本身，亦是恶。”
清风的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墨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的威严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规矩，就是规矩。”
墨玄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庭院中那棵矗立了千年的古松。
“哪怕用它来惩治恶人的过程会更慢，也绝不能允许有人越过规矩，用更‘快’的邪法来替代。”
“否则，今天的屠龙者，就是明天的恶龙。”
“若天下人人都以私仇为名，行此等邪术，那这世间的秩序，岂不是荡然无存？”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地敲在清风的心上。
墨玄根本不在乎刘家是善是恶。
在他的眼中，只有一件事。
孤辰，破坏了规矩。
他用一种不被“正道”所承认的、邪恶的力量，去执行了他自己的“审判”。
这是对整个玄门秩序最严重的挑衅。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到变了调的呼喊，从静室门外传来。
一个负责传递讯息的弟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观主！凤家急讯！”
“他们派往江城调查族内事务的执法队，包括一名聚煞境中期的统领凤三爷在内，共计三人……”
传讯弟子大口喘着气，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在城外山神庙，全军覆没！”
“尸骨不全，死状……死状极其凄惨，根据现场残留的气息判断，他们的魂魄，像是被某种极其凶戾的恶鬼，给活活吞噬了！”
轰！
一股恐怖至极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从墨玄体内轰然爆发！
整个静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清风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冰山当头砸下，神魂都为之冻结，连一个念头都无法升起。
如果说之前，墨玄还只是将孤辰定义为一个“行事过激、手段邪异的狂徒”。
那么现在，在他眼中，孤辰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滥杀无辜、以吞噬魂魄为乐的魔头！
凤家，是玄门联盟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们派人去处理家族内部的事务，去抓捕一个叛徒，何错之有？
就算行事有差错，也该由玄门联盟来审判，由他天一观来定罪！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辈，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来执行他自己的“正义”？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在打整个玄门正宗的脸！
“好……好一个魔头！”
墨玄怒极反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冷到极致的杀机。
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静室。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响彻了整个天一观的上空。
“取我玄天笔！”
“拟玄门追杀令！”
片刻之后。
天一观的主峰之巅。
墨玄手持一杆通体由千年雷击木制成的符笔，笔尖饱蘸着由朱砂和上古神兽之血混合而成的灵墨。
他对着身前悬浮的一张金色法旨，手腕疾走，笔落如龙蛇。
法旨之上，只有一个血淋淋的、充满了无尽杀伐之气的古字。
“杀！”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金色法旨光芒大作，冲天而起。
这道代表着天一观最高意志、代表着玄门正宗最高权威的法旨，通过联盟内部的特殊阵法渠道，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神州浩土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名门正派，所有自诩正道的修士，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道最高级别的追杀令。
墨玄站在山巅，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冰冷而无情。
“传我法旨！”
“凡我玄门弟子，遇此魔头孤辰，务必全力绞杀！”
“以儆效尤！”
“以正视听！”
一张由整个玄门正道亲手撒下的天罗地网，就此张开。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刚刚走出山神庙，身上还沾染着凤家鲜血的黑衣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