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双重生活

清晨五点，闹钟在枕头下震动。程野猛地睁开眼，迅速按掉闹钟，屏住呼吸听隔壁房间的动静。父亲的鼾声依旧规律地响着，他这才松了口气。

蹑手蹑脚地起床，程野从床垫下抽出那本被压得皱巴巴的数学习题集——这是方教授给的备用资料，幸好那晚没被父亲发现。他轻轻推开房门，溜进狭小的卫生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就着微弱的灯光开始做题。

卫生间里冷得像冰窖。程野裹紧单薄的校服外套，手指冻得发僵，写字歪歪扭扭，但他不敢开取暖器，那声音会吵醒父亲。一道几何题卡住了，他咬着笔头回想方教授教过的辅助线画法，突然灵光一闪，迅速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问题立刻明朗起来。

“原来是这样...“程野无声地笑了，胸口涌起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寒意。

六点半，门外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和脚步声。程野迅速收起习题集，冲了马桶，假装刚上完厕所。

“大清早占着厕所！“程建国不耐烦地拍门。

“马上好！“程野往脸上泼了把冷水，让父亲以为自己在洗漱。

早餐是昨晚剩的冷馒头。程建国边吃边盯着儿子：“放学直接去超市，张叔说最近货多，让你早点去。“

程野低头喝粥，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知道父亲是在警告他别再去方教授家。

去学校的路上，程野绕道去了趟方教授住的小区。他不敢上楼，只是站在楼下望着12楼的窗户。灯亮着，方教授应该已经起床了。程野想象着教授正在准备今天的辅导资料，却不知道自己的学生已经被禁止来上课了。

胸口一阵刺痛。程野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向学校。他不能辜负方教授的期望，即使不能当面接受辅导，也要坚持学习。

课间十分钟，其他同学在走廊打闹，程野躲在教室角落背英语单词。刘明一伙人经过时故意撞了他的桌子。

“哟，差生也开始用功了？“刘明讥笑道，“装模作样！“

程野握紧拳头，但很快松开。他不想惹事，更不想引起老师注意——万一传到父亲耳朵里就麻烦了。他只是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单词本，继续背诵。

放学铃一响，程野就冲向校门口。不是去方教授家，而是直奔张叔的超市。从那天起，他开始了这样的双重生活：白天在学校装作对学习漠不关心，实则利用每一分钟偷偷用功；放学后老老实实去超市打工，却在搬运货物的间隙默背公式。

一周后的清晨，程野像往常一样在卫生间学习，突然听到父亲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他慌忙把习题集塞进内衣，但已经来不及了。

“开门！“程建国用力拍门。

程野刚打开门锁，父亲就闯了进来，一把扯开他的校服外套，习题集啪地掉在地上。

“我就知道！“程建国脸色铁青，捡起习题集撕得粉碎，“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碎纸片雪花般落在地上，程野的心也跟着碎了。那是方教授精心挑选的题目，他每晚熬夜做完，今早刚对完答案...

“跪下！“父亲厉声喝道。

程野跪在冰冷的瓷砖上，低着头不说话。辩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这是三年来他学到的生存法则。

程建国从墙角抄起扫把，抽在程野背上：“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

每一下都火辣辣地疼，但程野咬紧牙关不哭出声。他知道父亲不只是因为习题集生气，更是因为生活的重压——母亲的医药费、拖欠的房租、工地上做不完的活...

“今天别去上学了，直接去超市！“打完，程建国扔下扫把摔门而去。

程野慢慢爬起来，背上疼得直不起腰。他捡起地上的碎纸片，一片片拼凑，却发现再也恢复不了原样。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狠狠擦掉——哭有什么用？哭能改变什么？

收拾书包时，程野发现夹层里还有几张方教授给的英语语法总结。他小心地藏进袜子里，这是最后的资料了。

去超市的路上，程野绕道经过方教授的小区。他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突然发现窗边有个身影——方教授正站在窗前，似乎在等人。

程野的心猛地一跳。教授是在等他吗？已经一周没去上课了，教授一定很失望吧？他多想跑上楼解释，但背上隐隐作痛的伤痕提醒着他父亲的警告。

“程野？“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野转身，看见方教授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惊喜和担忧。

“教授...“程野嗓子发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方教授快步走来：“我正想去学校找你。这一周怎么了？生病了吗？“

程野摇摇头，突然发现教授的脸色比上次见面苍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是我爸...“程野低声说，“他不让我来上课，还...还撕了我的资料。“

方教授眉头紧锁：“他打你了？“

程野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想遮住脖子上的红痕，但这个动作反而暴露了更多伤痕。方教授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掀开程野的衣领，看到背上纵横交错的淤青。

“这个混蛋！“一向温和的方教授罕见地动了怒，“走，去我家擦药。“

“不行！“程野慌忙后退，“我爸让我直接去超市，如果发现我迟到了...“

方教授沉思片刻：“至少让我给你买点早餐。你看起来饿坏了。“

程野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起就没好好吃过饭，胃里空得发疼。但他还是摇摇头：“谢谢教授，但我真的得走了。“

方教授没有强求，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程野手里：“这是我整理的数学公式，藏好。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程野攥紧纸条，点点头转身跑开。跑出很远后，他才敢回头看——方教授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

超市的工作枯燥而繁重。程野负责卸货、理货、打扫卫生，从下午三点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张叔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虽然严厉但不刻薄，给的工资也比别处高一点。

“小子，发什么呆？把这箱饮料搬到A区去。“张叔拍了拍程野的肩膀。

程野回过神来，赶紧去搬箱子。搬货时，他趁机默背早上方教授给的公式：平方差公式、完全平方公式、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

“程野！“张叔的喊声打断了他的默背，“你爸来了。“

程野心头一紧。父亲很少来超市找他，除非...

程建国阴沉着脸站在收银台旁，手里拿着程野的单词本——他早上明明藏在袜子里的！

“解释一下。“程建国把单词本摔在柜台上。

程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明明把本子藏得很好，父亲怎么会...

“翻你书包发现的。“程建国冷笑，“藏在袜子里的也被我找到了。你以为你爸是傻子？“

张叔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今天开始，你住店里。“程建国对张叔说，“给他个角落打地铺，工资我每周来领。“

程野如坠冰窟。父亲这是要彻底断绝他学习的可能！

“爸，我还要上学...“

“上什么学？“程建国厉声打断，“从今天起，你全职在这里干活！我已经跟学校说好了，办退学手续。“

退学？程野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他所有的努力，方教授的期望，好不容易及格的成绩...全都要化为泡影了吗？

“程哥，这不太合适吧？“张叔终于开口，“孩子才初三，好歹让他把初中读完...“

“我的家事轮不到你管！“程建国瞪了张叔一眼，转向程野，“今晚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开始住店里。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程建国摔门而去，留下程野呆立原地，手中的饮料箱重重掉在地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捡起来。“张叔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再劝劝。“

程野机械地捡着饮料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晚上九点半，程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父亲不在，桌上放着张字条：“加班，自己收拾东西。“

程野站在狭小的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张拼凑起来的61分试卷。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及格，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床底下还有几本偷偷藏起来的辅导书，是方教授陆续给他的。程野坐在地上，一页页翻看，上面满是方教授手写的批注和鼓励。最后一本英语语法书的扉页上写着：“程野，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学生，不要放弃。——方志远“

泪水终于决堤。程野抱着书本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颤抖。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但父亲已经决定了一切，他还能怎么办？离家出走？可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是方教授给他的那部旧手机，他一直藏在床垫下，只敢在确定父亲不在时开机。

“程野，听说你要退学？怎么回事？“方教授的声音透着焦急。

程野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

“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我是学校的特聘顾问，你父亲今天去学校办退学手续时提到了我。“

程野握紧手机，喉咙发紧：“教授，我爸让我明天开始全职在超市打工...“

“别急，我有办法。“方教授的声音异常坚定，“明天早上六点，在你家楼下等我。“

“可是...“

“相信我。“方教授说完就挂了电话。

程野一夜未眠。凌晨四点，他悄悄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带上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几本珍贵的辅导书。五点五十分，他确认父亲还在熟睡，便溜出家门。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刺骨。程野站在楼下，不停地看表。六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面前，车窗摇下，露出方教授的脸。

“上车。“

程野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后座还放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先吃点东西。“方教授递给他一个纸袋，“我们去找一个人。“

程野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肉馅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饿：“找谁？“

“市教育局的王局长，我的老同学。“方教授转动方向盘，“你父亲没有权利强迫你辍学，这是违法的。“

程野瞪大眼睛。违法？他从未想过父亲的行为可能触犯法律。

“但...如果我爸坚持...“

“那就走法律程序。“方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联系了青少年保护组织，他们会提供帮助。“

程野低头啃着包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感激方教授的仗义相助，但又担心这样会彻底激怒父亲。

“教授，我不想和爸爸闹僵...“

方教授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我理解。但有时候，为了正确的选择，我们必须勇敢面对冲突。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继续学习，而不是在超市打一辈子工。“

车子停在一栋政府大楼前。方教授带着程野直奔五楼，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王局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听方教授说明情况后，立即拿起电话：“我马上联系学校，暂停退学手续。同时会派工作人员去和你父亲谈谈。“

“谢谢您。“程野深深鞠躬，眼眶发热。

“不用谢我。“王局长拍拍他的肩，“要谢就谢方教授，他为了你的事昨晚连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离开教育局，方教授带程野去了学校。李国强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看到程野时表情复杂。

“程野同学的情况特殊，学校会给予特殊关照。“校长严肃地说，“从今天起，他可以住校，免住宿费。同时，学校将为他提供勤工俭学的机会，补贴生活费。“

程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住校？勤工俭学？这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学习，又不必完全依赖父亲！

“谢谢校长！“程野激动得声音发抖。

手续办得很快。中午前，程野已经拿到了宿舍钥匙和勤工俭学安排表——他将在图书馆协助整理书籍，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月薪300元。

“暂时别回家。“方教授送他去宿舍时叮嘱，“你父亲那边，让教育局的人先去沟通。“

程野点点头。宿舍是四人间，但其他三个床位都空着，他暂时可以独享整个房间。方教授帮他买了被褥和洗漱用品，甚至还准备了一台二手电脑。

“这台比上次那台旧，但基本功能都有。“方教授调试着电脑，“我已经安装了一些学习软件。“

程野站在一旁，看着教授为他忙前忙后，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从未有人这样关心过他。

“教授...“程野声音哽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教授停下手中的活，转身看着程野，眼神温和而坚定：“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出身贫寒，但渴望知识。更重要的是，你证明了你有改变命运的决心和毅力。“

程野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方教授递给他一张纸巾，“把这份感激转化为动力，用优异的成绩回报所有帮助你的人，包括最终会理解你的父亲。“

下午，程野在图书馆开始了第一次勤工俭学工作。整理书籍比他想象的有趣，尤其是发现书架上有很多方教授提到的参考书时。

“这些书我可以借阅吗？“他问图书馆管理员。

“当然，你是工作人员，借书权限比普通学生更高。“管理员笑着说。

程野小心地抽出一本《数学思维导论》，如获至宝。正当他沉浸在书中时，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

“喂...“程野紧张地接通电话。

“翅膀硬了是吧？“程建国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敢找教育局压我？“

程野握紧手机：“爸，我只是想上学...“

“上学？你知道教育局的人怎么说的吗？说我违法！要剥夺监护权！“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高，“我养你这么大，就换来这个？“

程野胸口发闷：“爸，我可以勤工俭学，不用您出生活费...“

“闭嘴！“程建国怒吼，“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以后别回家！就当没我这个爹！“

电话被粗暴挂断。程野站在原地，手机滑落在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父亲彻底被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