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宝把蜡笔捅进鼻孔那天，林晚正盯着冰箱上的便签纸出神。
马川的字迹像印刷体：「微波炉鸡汤/勿加香菜/周飒过敏」。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周飒”两个字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栅栏，仿佛那个名字是某种需要隔离的危险品。
“妈妈疼！”波宝突然哭喊。
林晚慌忙抽出染红的蜡笔，血珠顺着孩子圆润的鼻翼滚落，在早教画册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花。
画册正翻在《动物医院》页，穿白大褂的兔子医生举着X光片。
片子上赫然是周飒的证件照。
林晚手一抖，棉签戳进波宝鼻腔深处。
鲜血滴答落在兔子医生的白大褂上，像雪地里的红梅。
她突然想起哺乳期那些凝结的乳汁勋章，此刻锁骨间又泛起熟悉的凉意。
马川的须后水换了新味道。
雪松混着海盐的气息从浴室弥散开来时，林晚正在给波宝读绘本。
书页上的鲸鱼喷出水柱，她念着“深海很黑，但鲸鱼骨头会发光”，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这气味太像周飒常去的海边酒吧。
“项目组团建定在蓝礁岛，”马川擦着头发出来，水珠溅在波宝刚涂鸦的画上，“两天一夜。”
画纸上，蓝色蜡笔粗暴地涂抹出汹涌海浪。
波宝突然指着未干的颜料喊：“飒飒游游！”马川拿毛巾的手停在半空，水珠沿着小臂滑落，砸在地板像微型的海啸。
林晚抽出湿巾擦拭儿子的手指：“周小姐也去？”
“她是技术骨干。”他转身挂毛巾，浴室镜映出他后颈紧绷的肌肉线条。
林晚看见自己映在镜中的脸，像博物馆橱窗里陈列的肖像画，画框边缘已经开始皲裂。
深夜，书房门缝漏出一线光。
林晚端着蜂蜜水走近时，听见视频会议里周飒清亮的声音穿透门板：“...马工觉得方案A还是B更有爆发力？”她推门的动作凝固在阴影里。
马川的后背挺得笔直，左手无意识地转动婚戒，右手食指却悬在鼠标上方微微发颤。
那是他大学辩论赛攻克对方论点前的习惯动作。
电脑屏幕上，周飒的影像窗口像枚发光的邮票贴在角落。她耳后别着枚蓝鲸造型的发卡，随着说话频率轻轻震颤。
“方案C，”马川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金属的质感，“在海底隧道加装声光系统，鲸歌频率可以激活荧光珊瑚。”
林晚轻轻关上门。
蜂蜜水在杯中晃荡，粘稠的液体挂壁缓慢流淌。
她想起那本搁在床头柜的海洋图鉴，马川用荧光笔标出的段落：「某些深海生物的骨骼含有荧光物质，在绝对黑暗处会发出幽蓝光芒」。
离婚协议书的初稿藏在画板夹层里。
林晚掀开蒙布时，波宝正坐在地毯上玩磁力片。
阳光穿过落地窗，将彩色几何图形投射在协议书上，财产分割条款上落着个歪扭的黄色三角形，像个小太阳。
“妈妈画画。”波宝举起磁力片拼的飞机。
林晚调着钴蓝色颜料：“宝宝想飞去哪里？”
“找飒飒！”飞机“坠毁”在画架腿旁。磁力片哗啦散开，一块尖锐的三角形正扎在协议书“子女抚养”四个字上。
颜料刮刀当啷落地。林晚蹲下身收拾残片，波宝忽然把冰凉的小手贴在她眼皮上：“妈妈这里下雨了。”睫毛扫过孩子掌心，她才惊觉自己满脸是泪。洗手间镜前，她看见泪痕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像干涸河床突然迎来洪水。
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流轰鸣中，她撕开创可贴裹住被磁力片划伤的手指。
波宝的哭声隐约传来，穿透水声像遥远的潮汐。
林晚关掉水阀的瞬间，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深海鲸鱼的呼唤，又像荧光珊瑚在暗处生长的声音。
画架上的新作已初具轮廓：幽蓝的深海峡谷中，一副女性骨架在洋流中悬浮。肋骨间缠绕着水草般的黑发，盆腔里蜷缩着发光的婴儿，而头骨眼窝处，一尾蓝鲸正摆尾游出。
波宝的额头缝了三针。手术灯的白光浇在伤口上，像熔化的锡焊。马川攥着缴费单冲进处置室时，林晚正用棉签蘸掉孩子睫毛上的血痂。波宝突然在麻药中惊醒，小脚踹在她胸口：“飒飒痛痛！”
马川手里的单据哗啦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后颈的衣领里露出半截蓝鲸项链，周飒团建时戴的同款。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锋利，林晚想起画中那尾游出眼窝的鲸，此刻正用尾鳍抽打她的视网膜。
“家属按住孩子！”医生举着弯针催促。马川的手掌裹住波宝乱挥的胳膊，婚戒硌进孩子柔嫩的皮肤。波宝哭得撕心裂肺，突然咬住马川的虎口。鲜血混着泪水滴在手术单上，洇出淡粉的云。
林晚别开脸。玻璃窗映出他们三人扭曲的倒影：马川的蓝鲸吊坠悬在波宝染血的额发上方，像某种怪诞的图腾。她摸到口袋里的驾校宣传单，纸张边缘已被冷汗浸软。
深夜的儿童病房像水族馆。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墙壁流动，波宝睡熟的鼻息吹动额前纱布。林晚用湿巾擦拭儿子指甲缝里的血渍，棉絮黏在伤口边缘，像结网的蛛丝。
“周飒不是故意的。”马川的声音从陪护椅阴影里浮起，“她不知道波宝在楼梯口玩平衡车。”
湿巾团成球砸进垃圾桶。林晚盯着他虎口渗血的牙印：“你知道她芒果过敏，青霉素过敏，甚至对羊毛脂过敏。”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放大，“却不知道波宝对平衡车还不熟练。”
马川的婚戒在绿光下转了一圈：“我买了新的安全护栏，明天就...”
“你买的是周飒推荐的德国牌子吧？”林晚打断他。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周飒的讯息浮现在锁屏：「马工，鲸鱼声光系统测试视频已发邮箱」。
幽蓝的光漫过马川的脸。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纹解锁的光圈如水波荡漾。林晚看见他瞳孔深处映出微缩的海，海浪正托起一头荧光的鲸。
“项目需要即时反馈。”他起身往门外走，虎口的血珠蹭在门把手上。
林晚轻轻揭开波宝的纱布。缝合线在月光下像蜈蚣的脚，孩子突然在梦中抽泣：“妈妈骨头亮...”
她掀开自己的衣摆。剖腹产疤痕在昏暗里泛着淡红的光，如同深海裂谷。哺乳期勋章曾悬挂的位置，此刻正传来细密的震动——不是心跳，是驾校教练发来的讯息：「科目二集训明早7点」。
驾校训练场弥漫着轮胎焦糊味。林晚把“优秀学员”标牌扔进副驾，教练的吼声被车窗滤成模糊的嗡鸣：“打死方向！看后视镜！”
倒车影像里，周飒的身影突然从库线边缘闪过。林晚猛踩刹车，冷汗顺着脊椎滑落。后视镜里只有烈日下空荡荡的标杆，像一排惨白的肋骨。
“走神了？”教练敲车窗。
林晚抹了把脸。汗水腌得眼皮刺痛，她忽然看见后视镜贴着的波宝照片，孩子额头的纱布被P成了海盗眼罩。这是今早马川发在家庭群的“创意作品”，配文：「小船长征服楼梯山」。
方向盘突然变得滚烫。她降下车窗，热风裹着橡胶味灌进鼻腔。踩油门，打方向，车尾精准撞飞“优秀学员”塑料标牌。碎裂声惊起飞鸟，标牌残骸在轮胎下发出清脆的爆响。
“你干什么！”教练冲过来。
林晚熄火下车。塑料碎片扎进鞋底，她弯腰拔出时，看见草丛里半截蓝鲸发卡和周飒视频会议时戴的一模一样。发卡边缘沾着橙红色颜料，正是波宝摔下楼梯时打翻的蜡笔颜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马川的讯息带着海浪emoji：「临时出差，蓝礁岛声光设备调试」。下面跟着周飒的朋友圈截图：碧海银沙间，荧光蓝鲸从她指尖游向落日。
林晚踩碎发卡。塑料鲸尾刺进脚心，疼痛锐利而清醒。她拍下车轮下的标牌残骸，发给驾校群：「申请补考」。碎裂的“优秀”二字泡在油污里，像被浪涛撕碎的帆船。
训练场尽头，波宝画在协议书上的小太阳正从沥青地面升起，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林晚迎着那片虚影走去，脚底的伤口在运动鞋里洇开温暖的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