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谭怀瑾坐着车轿，黄丁骑着一匹温顺的骡马，两人出了安仁坊，朝皇城方向走去。

从安仁坊到钦天监所在的皇城东南角，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

谭怀瑾的车轿走在前面，黄丁和谭威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随着天光渐明，街上的行人比方才更多了些许。

卖绢花的、耍猴的、摆摊算卦的……把街面挤得满满当当。

更有一些表演杂耍的西域艺人，不时展示着自己的才艺，引得周围百姓驻足观望。

谭怀瑾对这些全无兴致，一路上眉头始终拧着，似乎有什么心事。

皇城朱雀门前的横街宽阔无比，两侧全是各部寺的官署，青砖灰瓦，一重接一重。

黄丁也是一脸忧心忡忡，没有半点儿欣赏探究的心思。

谭怀瑾在皇城东南角的、偏门前勒住马。

那门比正门窄的多，门扉两侧各站着四个威风凛凛的金吾卫，他们甲胄鲜明，手里的长戟，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钦天监”三个古篆字。

三人朝门扉内望去，只见其中庭院深深，内里更是不知几重门进。

偶尔有脚步声从院内传来，能瞥见有手拿卷轴的文吏，急匆匆跨过月亮门，往内院走去。

谭怀瑾下了马，让黄丁和谭威在门外等候，自己则往门前走了两步。

最外侧两个金吾卫，横戟拦在他身前，厉声呵斥道。

“什么人！！？钦天监重地，闲人免入。”

谭怀瑾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只有孩提手掌大小，通体由黄金打造而成，正面刻着“钦天监”三个字，背面是一圈星图纹样。

“几位大人，我是谭家谭怀瑾，有要事想找谭天师，劳烦大人们通报一声。”

金吾卫验过令牌，脸色稍缓，他打量了谭怀瑾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黄丁三人，仍不放行。

“天师两日前就吩咐，七日内都是炼药时间，谁也不见。你既是天师胞弟，更该知道规矩，每月初八、十六、二十二，才是探视日。今日初三，你来早了。”

谭怀瑾脸色微窘，搓了搓手，正想往那金吾卫身边凑，却见那金吾卫神色一肃，手中长戟微抬，吓的谭怀瑾，赶紧收回了拿着银两的手。

“什么人，在门前喧哗！”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伴着哗啦啦的甲胄声，从门里传了出来。

谭怀瑾抬头看去，门内走出一个头戴金盔，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

八个金吾卫，见到此人到来，立刻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站在原地，仿佛等待将军检阅的士兵般。

谭怀瑾见到来人，身体也不由得站直了几分，手下再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那中年将领显然认识谭怀瑾，冲着他皱了皱眉。

“哦，谭家公子，今日并非探视日，你前来所为何事？”

谭怀瑾知道此人虽然治军严明，却颇有豪情肝胆，索性把心一横，“刘将军明鉴，实在是家中出了急事，需要家姐回去一趟，劳烦将军走一趟，就说谭怀瑾求见，阿姐若不肯见，我扭头就走。”

刘将军犹豫了一下，见谭怀瑾的神色不是作假，又知道谭怀玉在谭家的地位说一不二，谭怀瑾没道理顶着血脉压制，来钦天监门口撒泼。

刘将军示意他等待片刻，差遣手下入了大门。

谭怀瑾退回门外，长长吐了口气。

黄丁凑上来，小声道，“谭公子，能成吗？”

谭怀瑾苦笑一声，“不好说！你最好别抱太多的幻想……”

“阿姐最讨厌他人打扰她炼药……”

谭怀瑾说着，下意识甩了甩手腕……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金吾卫快步出来，在刘将军身侧耳语了几句。

刘将军听后微微颔首，这才朝谭怀瑾点点头。

“天师说了，让你进去。但只准你一个人，随从人等，在外面等着。”

谭怀瑾点头，回头朝黄丁低声说了句“等着”，便跟着金吾卫往里走。

黄丁和谭威退到墙根下，靠着马匹站定。

谭威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递了一块给黄丁。

黄丁接过来，啃了两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钦天监的大门。

谭怀瑾跟着金吾卫，穿过两道院门，又绕过一片栽满星斗图的回廊。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药香味越浓。

谭怀瑾闻着空中的味道，心情却忐忑的不行。

走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铜门，门上铸着二十八星宿的浮雕，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金吾卫在门前停下，朝谭怀瑾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退了出去。

谭怀瑾看着门缝间跃动的火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才听见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内传来，“进来。”

那声音不高，可听在谭怀瑾耳中，犹如九天雷霆，他鼓了鼓眼睛，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呛的他差点儿跌个跟头。

谭怀瑾眯眼缓了片刻，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这是一间穹顶极高的圆室，四周的墙壁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

那些星图用金粉、混着某种荧光的矿石绘成，在穹顶射来的天光映照下，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

圆室四周，摆着三圈木架，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铜的、瓷的、玉的、竹节做的……

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纸条，写着不同药材的名字。

有些罐子，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一看就是正在熬制的初药。

屋子正中央，有一方尺高的炼药炉，炉身呈现赤金色，上面刻着飘逸的飞鹤和云纹。

炉膛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炉顶上，架着一只小小的铜锅，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儿。

炉旁坐着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清冷身影，此人正是谭怀瑾的长姐，谭怀玉。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谭怀瑾进来时，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铜锅。

她身后，还站着三个姿色各异的女助手，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人捧着药案，一人举着灯，还有一个、蹲在旁边研磨着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