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镜中之我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苏瑾拖着湿透的衣裙，跌跌撞撞地走在城郊的小路上。每走一步，绣花鞋里的积水就发出轻微的咕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手腕上的凤凰印记已经不再发光，但残留的灼热感仍让她不时皱眉。萧景煜现在怎么样了？柳如烟是否安全逃脱？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远处传来犬吠声，苏瑾立刻躲进路边的灌木丛。几个提着灯笼的官兵匆匆走过，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深夜出巡。

“靖安王府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太子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王妃可是关键...”

苏瑾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看来太子已经控制了局面，萧景煜恐怕凶多吉少。这个念头让她胸口一阵刺痛。

天色渐亮，苏瑾终于辨认出方向。城西绣坊——萧景煜最后提到的地方。她撕下裙摆一角，裹住手腕上的印记，又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农妇。

清晨的城西市集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挑着担子的农夫穿行其间。苏瑾低着头，沿着墙根快速移动。转过两个街角，一栋挂着“锦绣坊”牌匾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绣坊刚刚开门，几个绣娘正在整理布料。苏瑾犹豫片刻，决定不从正门进入。她绕到后院，轻轻叩响侧门。

“谁呀？”一个清脆的女声问道。

“是...是王爷让我来的。”苏瑾压低声音回答。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杏眼樱唇，眉间一点朱砂痣格外醒目。

“王爷？”少女挑眉，“哪个王爷？”

苏瑾心头一紧，难道找错地方了？还是说...”靖安王萧景煜。”

少女的眼神瞬间变了。她迅速拉开门，一把将苏瑾拽进去，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才关上门。

“王妃？”少女上下打量着她，“我是婉儿。王爷提过我吗？”

听到这个名字，苏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提过。他说...有困难可以找你。”

婉儿点点头，目光落在苏瑾湿漉漉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上：“您受伤了？”

“没有，只是...”苏瑾话未说完，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她踉跄了一下，被婉儿及时扶住。

“您发烧了！”婉儿惊呼，手掌贴上苏瑾的额头，“天哪，烫成这样！快跟我来。”

她半扶半抱地将苏瑾带进内室，吩咐其他绣娘不要打扰，然后锁上门，移开墙上一幅绣品，露出后面的暗门。

“这里是安全屋。”婉儿解释道，扶着苏瑾走下狭窄的楼梯，“除了王爷和我，没人知道。”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布置简单但整洁。一张床，一套桌椅，还有几个装满衣物和药品的柜子。婉儿让苏瑾坐在床上，迅速取来干爽的衣物和毛巾。

“先换下湿衣服，我去煎药。“她递给苏瑾一套素色衣裙，“放心，这里绝对安全。”

苏瑾感激地点点头。换好衣服后，婉儿已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喝了它，能退烧。”婉儿说着，拉过苏瑾的手腕准备把脉，“我略通医术...”

她的手指刚搭上苏瑾的脉搏，突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不可能！”

“怎么了？”苏瑾疑惑地问。

婉儿再次小心翼翼地按住她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您...您有两个脉象。一个强健有力，一个虚弱但诡异...就像...就像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

苏瑾心头一震。柳如烟说过，她可能是“死之圣女”的另一半灵魂...难道那个灵魂真的在她体内？

“还有...”婉儿的目光落在苏瑾裹着布条的手腕上，“您这里有什么？”

苏瑾犹豫片刻，解开了布条。凤凰印记已经完全显现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深，几乎像是烙在皮肤上。

婉儿倒吸一口冷气：“圣女印记！”她猛地后退两步，“您...您就是预言中的...”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苏瑾苦笑，“我只知道太子在追杀我，萧景煜下落不明，而七天后就是七星连珠...”

听到萧景煜的名字，婉儿脸色一变：“王爷出事了？”

“我们被太子的人围攻，他留下断后...”苏瑾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他现在...”

婉儿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王爷武功高强，不会轻易...不管怎样，他让我保护您，我就一定会做到。”她顿了顿，“不过您的状况比想象中复杂。我需要做个测试。”

她走向房间角落，移开一块地砖，取出一个小木盒。盒中是一面古朴的铜镜，边缘刻着与苏瑾手腕印记相似的纹路。

“这是圣女镜。”婉儿解释道，“能照出灵魂的本相。”

苏瑾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又知道必须面对。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婉儿将铜镜放在桌上，调整角度让苏瑾能看清自己。起初，镜中只是映出她憔悴的面容。但渐渐地，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搅动一般。苏瑾的影子模糊了，另一个影像慢慢浮现...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冰冷，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最可怕的是，镜中人和她同时存在，就像两个透明的影像叠加在一起！

“你终于来了。”镜中人开口了，声音与苏瑾相同却带着阴森的回音，“我等你很久了。”

苏瑾浑身发抖，想移开视线却无法动弹：“你...你是谁？”

镜中人轻笑：“你本就是我啊。二十年前那个愚蠢的王妃将我们分开，但现在...我们又要合二为一了。”

“不！”苏瑾猛地推开铜镜，“我不会让你得逞！”

镜中影像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只剩下苏瑾一个人的倒影。但房间里回荡着最后一句低语：“七星连珠之夜，你无法抗拒命运...”

婉儿脸色苍白地收起铜镜：“果然如此...您体内封印着另一半圣女灵魂。”

“我该怎么办？”苏瑾声音发颤。

婉儿沉思片刻：“首先，您需要恢复体力。然后...我们必须去圣女庙。只有在那里，才能解决这一切。”

“萧景煜说七星连珠之夜必须到圣女庙...但那里现在有太子的人把守。”

“我知道一条密道。”婉儿压低声音，“是王爷多年前发现的。不过...”她担忧地看着苏瑾，“您的状态很不稳定。那个灵魂正在苏醒，她会越来越强大。”

仿佛印证她的话，苏瑾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刺痛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我能控制住。萧景煜...他一定也希望我坚持下去。”

提到萧景煜，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她转身去整理药材，背对着苏瑾说：“您先休息吧。我去准备些吃的，晚上我们再详谈计划。”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苏瑾确实需要休息。她躺下来，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睡。

梦中，她站在一片血红色的荒原上，天空挂着七颗排列奇特的星辰。远处，一个身穿黑袍的背影缓缓转身...是萧景煜！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与镜中那个“她“如出一辙。

“景煜！”苏瑾在梦中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黑袍萧景煜向她伸出手，手腕上赫然是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凤凰印记，只是颜色暗红如血...

“不！”苏瑾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

窗外已是黄昏，地下室更加昏暗。婉儿不知去了哪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简单的饭菜。苏瑾勉强吃了几口，却毫无胃口。

她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红点。凑近看，那些红点旁边写着小字——“失踪案”、“印记”、“祭品”...

最近七天，京城已经有六名少女失踪，每位失踪者左手腕都有类似凤凰印记的纹路。而最后一个红点，赫然标着“太子府”！

苏瑾心头一凛。太子在收集有印记的少女？这是某种仪式需要的“祭品”吗？

楼梯传来脚步声，婉儿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婉儿，这些标记是...”苏瑾指着地图问道。

婉儿脸色一变：“您看到了...是的，太子在收集‘圣女候选’。传说只有真正的圣女转世手腕会有完整印记，其他人只有残缺的。太子找不到您，就抓了这些有相似印记的少女...”

“他要用她们做什么？”

婉儿摇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昨晚又有一个女孩失踪，这次是在太子府附近...”

苏瑾突然想起梦中那片血色荒原和七颗星辰，不寒而栗：“七星连珠之夜，他要用七名少女的血完成某种仪式...”

两人沉默下来，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们必须阻止他。”苏瑾坚定地说，“不管我体内有什么，我都不会让无辜的人因我而死。”

婉儿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您应该知道...王爷可能被关在太子府地牢。”

“什么？”苏瑾心跳漏了一拍，“你确定？”

“绣坊的消息网很灵通。今早有人看到太子府的侍卫押送一个蒙面人进府，身形很像王爷...”

苏瑾立刻站起身：“那我们得救他出来！”

“太危险了！”婉儿拦住她，“太子府戒备森严，而且...您现在的状态，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苏瑾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萧景煜可能正在受苦，而她只能躲在这里...

“还有一个办法。”婉儿突然说，“城外有座废弃的道观，据说是当年周天师修炼的地方。那里或许有克制圣女力量的方法。”

周天师...周教授！苏瑾眼前一亮：“我们明天一早就去！”

夜深了，婉儿去楼上休息，留苏瑾一人在密室。她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研究那张地图。太子府、失踪少女、圣女庙...一切似乎都指向七星连珠之夜。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热。苏瑾走到铜镜前，犹豫片刻，还是拿了起来。镜中只有她自己的倒影，但当她凑近时，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你逃不掉的...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苏瑾猛地放下铜镜，心跳如鼓。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就像她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在现代时，周教授曾经对她说过一段奇怪的话：“苏瑾，你对明代文物的直觉准得惊人，就像...曾经亲眼见过一样。”

当时她只当是夸奖，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深意。如果她真的是“死之圣女”的另一半灵魂转世，那么她对古代事物的熟悉感就解释得通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恐惧又困惑。如果她体内真有另一个邪恶的灵魂，那么“她“还是”她”吗？萧景煜保护她，是因为她本人，还是因为那个预言？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夜空，距离七星连珠只剩六天了...

第二天清晨，婉儿带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京城戒严了，所有出城的人都要严格检查左手腕。

“他们在找您。”婉儿忧心忡忡地说，“不过我有办法。”

她取来一套男装和一些药粉：“用这个可以暂时改变肤色和面容。至于印记...”她从柜子里取出一盒膏药，“这是王爷以前准备的，能掩盖特殊气息。”

苏瑾换上男装，婉儿用药粉将她白皙的皮肤涂成小麦色，又用炭笔加深眉形。片刻后，镜中出现一个清秀的少年，与原来的苏瑾判若两人。

“记住，您现在是我弟弟，我们去城外采药。”婉儿叮嘱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露出手腕。”

两人从后门离开绣坊，混入街上的行人中。城门口果然有官兵把守，每个出城的人都要卷起袖子接受检查。

轮到他们时，苏瑾心跳加速，但表面上保持镇定。官兵粗鲁地抓住婉儿的手腕检查，然后转向苏瑾。

“伸手！”

苏瑾伸出右手。

“另一只！”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左手。官兵正要检查，婉儿突然咳嗽起来，一副病弱的样子靠在苏瑾肩上：“小弟，我难受...”

苏瑾趁机收回手扶住她：“姐姐，坚持一下，马上就到药田了。”

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路！”

两人顺利出城，沿着小路走了约半个时辰，一座破败的道观出现在山腰处。观门歪斜，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辨认出“清微”二字。

“就是这里。”婉儿压低声音，“据说周天师曾在此闭关三年。”

道观内杂草丛生，主殿的屋顶已经部分坍塌。两人小心地踏入殿内，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神像早已不见，只有一张破旧的供桌。

“找找看有没有密室或暗格。”婉儿开始检查墙壁。

苏瑾走向供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她用手拂去灰尘，露出下面刻着的图案——是一个与凤凰玉簪极为相似的雕刻！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像被火烧一样。苏瑾忍不住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王妃！”婉儿急忙跑来扶她。

供桌下的地面突然移动，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个茶盏。令人惊讶的是，茶盏中的茶水竟然还冒着热气，仿佛刚刚有人用过！

苏瑾强忍疼痛取出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熟悉的笔迹让她瞬间泪目——是周教授的笔迹！页眉处写着《时空穿越原理与灵魂分割术》。

“这...这不可能...”她颤抖着翻动书页，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穿越时空的理论和方法，还有...灵魂分割的禁忌之术！

最后一页是一幅素描，画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背对背站立，一个手腕有红色凤凰印记，一个是蓝色。画下方写着：“双生一体，生死相克。唯有合二为一，方能开启天门。然生死之力失衡，则天下大乱。”

婉儿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太子是想强行融合双生圣女的力量？”

苏瑾刚想回答，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婉儿立刻吹灭蜡烛，拉着苏瑾躲到神像后面。

几个黑衣人走进道观，为首的人声音冰冷：“仔细搜！太子爷说了，那女人一定会来这里！”

苏瑾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太子的追兵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除非...有人泄露了行踪，或者...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在引导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