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上空，一架侦察机划破云层。
百里之外的特调局，夏唯注视全息屏幕，娴熟地拨动驾驶杆，远程操控无人侦察机。
她转动驾驶杆，侦察机灵活地翻滚加速，在天际留下优雅的弧线，形迹随雾霭的流散而消匿。
接着，开启隐身模式，飞到金泽湾的上空。
完成一套漂亮的炫技，夏唯切换自动巡航模式，腾出手夹起薯片放进嘴里，嚼得咔嚓脆响。
在她的身旁，鹤见莲全神贯注，驾驶着一艘侦察潜艇。
她和鹤见莲一起执行过几次任务，对他这个人却知之甚少。
他有时候很散漫，有时候又很激进，为了完成任务头可破血可流，就连穿女装都甘之如饴，但却从不动用超凡能力。
虽是中日混血，却是很典型的菊与刀呢。
看到鹤见莲面前的屏幕显示，潜艇已进入指定区域等待，夏唯这才把薯片往鹤见莲那边挪了挪，“鹤见君，这个很好吃的，你尝尝。”
“谢谢，我已经吃过早饭了。”鹤见莲微笑拒绝，但笑得很官方。
鹤见莲对夏唯的态度一向如此，不冷不热，礼貌但疏离。
背后的原因不难猜测，因为在他眼中夏唯是可恶的关系户。
夏唯二十一岁就当上副局长，就算是没有实权的荣誉虚衔，也足够招人侧目了。
特调局对外宣称，提拔夏唯的依据是她在重大任务中立下奇功，由于任务内容是联盟最高机密，拒绝向公众披露过任何细节，自然而然被有心之人解读为捏造的借口。
夏唯无从解释，也懒得解释，毕竟她比任何人都抗拒回忆那段经历。
她也不强求和光同尘，擦干净黏着薯片屑的手，把侦察机切回手动驾驶模式。
今天是慕涵按照宋樾的指引，登船前往“新世界”的日子，也是“虎穴计划”正式启动的日子。
这名字是贺行舟取的，倒也算贴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计划暂时有两套方案。
方案A基于乐观的情况，通过追踪慕涵所乘船只，顺利定位守衡会的大本营，导弹锁定讨伐之。
方案B基于一般的情况，以蜃龙号为前车之鉴，慕涵随轮船一起消失，但她靠岸了解情况之后，使用“灵犀”与夏唯联络，里应外合突破之。
夏唯认为还有方案C，慕涵不能联系外界，也无法完成内应，守衡会继续胡作非为为所欲为，放出更多、更恶心、更凶残的异虫屠戮生灵，特调局只能以灰溜溜解散的方式向全联盟人民谢罪，世界线最终朝着李帆预言的方向收束。
整个地球会变成异虫的餐盘，人类是鲜美的主菜。
“你会被虫子吃得一干二净。”
那个人的预言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他还活着吗？
夏唯希望是。
“虎穴计划”的主要目的是揭开幽灵船事件的真相，尽可能摧毁守衡会的巢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附加任务，由贺行舟亲自下达，要求慕涵探打探李帆的消息，一旦发现他的行踪立即使用“灵犀”告知。
慕涵的压力可真够大的。
在空中巡航一圈，夏唯锁定了目标，她操作侦察机低空悬浮。
第九号码头，一艘集装箱货轮正在搬运货物。
一袭白裙的慕涵现身栈桥，渔夫打扮的船长点头哈腰，热情地接引她登船。
侦察机围绕拍摄船长和轮船，同步传输给指挥中心。
她按动耳机发起对讲：“尽快查清船只信息。”
“收到。”指挥中心回应。
几分钟后，货船离岸出海，夏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盘旋在海域上空暗中监视，鹤见莲则驾驶潜艇跟踪。
指挥中心传来反馈：“长官，这艘货船是一艘期租船，承租方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经常往来于东海市和日本，本次运送的是一批农用器械，已经接受了海关检查，完全符合规定，其他方面也没有可疑之处。”
“明白了。”夏唯说。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守衡会除了第一次幽灵船事件，其他时候从未显露过蛛丝马迹。
五个小时后，轮船驶入公海。
侦察机和潜艇依旧在后紧咬不放。
十六个小时后，轮船仍在平稳航行。
突然，轮船改变了航向。
“这个方向，不是去往日本的航线，他们要去哪儿？”鹤见莲惊讶。
“当然是新世界了。”夏唯说。
夜晚的海洋平静如黑曜石镜面，货轮的航行灯蒙上潮湿的雾气。
刹那之间，灯光瞬灭。
轮船被名为黑暗的巨兽一口吞掉。
“怎么回事？”
夏唯和鹤见莲异口同声，一样的大惊失色。
侦察机的红外夜视系统，潜艇的声呐雷达和磁场探测，统统显示无法检测任何目标，货轮和蜃龙号一样人间蒸发。
“磁场探测受到未知强烈干扰，我们不能再往前了。”鹤见莲立即掉头，远离未知的危险。
夏唯看了眼坐标，“与蜃龙号最后的位置信息仅隔十五海里，看来我们摸到守衡会的老巢门口了。”
翌日，特调局组建专门团队，前往神秘海域进行勘探。
即将随队出发的夏唯，被一件事绊住了脚。
特调局的审讯室里，一位女人正在等待审问。
她戴着琥珀色墨镜，鼻尖秀挺，下巴纤巧，浓艳的口红有绸缎的质地。
夏唯风风火火地走入审讯室，一落座就开始盘问：“杜若怡女士对吗？我们查到你和李杰森在拉斯维加斯登记结婚，作为妻子，你对丈夫的失踪知情吗？”
“你都说是失踪了，我怎么会知道呢。”杜若怡推了推镜框。
“他失踪之前购买了巨额保险，受益人是你。他失踪后你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要求尽快兑换保险，凑齐十个亿的现金，打到指定的账户上，用以购买新世界的门票。”
夏唯讲事实摆证据，平板上面的资料让杜若怡无可辩驳。
杜若怡摘下墨镜，露出极尽魅惑的狐狸眼，发着嗲恳求道：“长官，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拜托你放我走吧，要是被狗仔拍到我进特调局，那我的演艺生涯就要完蛋了呀。”
夏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喃喃：“早知道不阻止他们动刑了，省得我白费力气。”
“什么？”杜若怡还傻傻地问。
“没什么。”夏唯朝杜若怡走去，“杜小姐，你有双漂亮的眼睛。”
她捏起杜若怡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杜若怡的狐狸眼颤动着潋滟的光，如此之近的距离，她看到夏唯的瞳孔纹路在旋转，像万花筒一样绚烂地变幻。
夏唯的话语也像催眠的魔咒：“你知道守衡会吗？”
不等杜若怡回答，夏唯已经透过眼睛，看进了脑海，看到了回忆。
画面朦胧得好似隔了层轻纱，视角围绕灵魂形态的人旋转，背景环境的色彩模糊地晕染。
灵魂是杜若怡和李杰森的形状，他们的对话也像套了层隔膜。
“守衡会？是什么邪教吗？”杜若怡问。
“当然不是，这是有某个大人物组建的俱乐部，能加入的都是上流人士，他们要打造一个新的国度，世外桃源一样的新世界，邀请我参与建设。”李杰森洋洋得意。
“真的假的？他是谁啊有这么大本事？”杜若怡不信。
“是你能在联盟新闻里看见的大人物，我三年前参观过他的宴会，在一艘特豪华的邮轮上，他带我们去参观一座神秘的岛屿。”李杰森说。
“真这么厉害啊，那我也要去，你带我去嘛。”杜若怡娇嗔。
“要买门票的，这个数。”李杰森打开双手。
“十个亿？我岂不是要不吃不喝地拍十部电影。”杜若怡花容失色。
“两个人就是二十个亿，我们这两年的财务状况不大好，想尽办法东拼西凑也还留有缺口。”李杰森发愁。
“那就不去了呗。”杜若怡没所谓。
“不去？不去就得死！他们要把其他人统统杀光！”
画面在李杰森的突然发作中结束。
夏唯收起能力。
她旁观了一番不短的对话，但实际的时间仅流逝一秒，回忆在人脑里闪回就像走马灯，瞬息而已。
夏唯放开杜若怡，她的脸颊褪去血色，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强撑着把看见的画面如实记录在平板上。
然后对杜若怡说：“特调局会补齐你缺少的金额，你转到那个神秘电话指定的户头。”
“真的啊？那算给我的还是借我的？诶，你怎么了？我可没碰你哦，不要碰瓷呀。”
杜若怡脱线的大呼小叫是夏唯听到的最后声音。
看见的最后一幅场景，则是同事们疾步跑来。
……
沉湎在无梦的好眠里不知多久，一阵馥烈的花香充盈鼻腔。
夏唯悠悠醒来。
她环顾房间，白色蕾丝窗幔柔顺地垂坠在白色蚕丝被上，床边的花瓶里插着百合花束。
她认识这里，是特调局为超凡特工打造的专属疗养院，伴生疾病发作的超凡者们在这里接受治疗。
夏唯以前在这里住一次，开始使用强化剂后就再没来过，直到现在。
可她在对杜若怡使用能力的前一晚，明明才注射了强化剂，难道身体已经产生耐药性了？
她不愿多想，拖着头重脚轻的身子，向房间外走去。
疗养院的建筑风格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城堡，窗明几净的走廊铺着宝石红地毯，温暖又柔软的氛围。
护士正在查房，看见扶着窗框、慢腾腾移动的夏唯，连忙上前关心。
“夏小姐，你应该卧床静养的。”
“没事，我走两步。”夏唯说，“你知道孟斯理住哪个房间吗？”
“就在前面，我带你去吧。”
护士将夏唯一路搀扶到房间门口。
“谢谢你。”夏唯微笑道谢。
“我刚刚才看过孟先生，他正在看窗外的风景呢，你直接进去吧。”护士交代完就忙活其他事情去了。
夏唯转动把手开门进入。
同样纯白洁净的卧房里，孟斯理坐在软椅上，看向窗外花园里的石榴树，目不转睛。
“哥。”
夏唯柔声呼唤，生怕吓到孟斯理。
可孟斯理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却已出窍，神游到九霄云外，徒留一具仅剩基本生理功能的躯壳。
夏唯在孟斯理对面坐下，平心静气地同他说话。
“最近太忙了，一直没能来看你，也憋了好多话。”
“从哪儿说起呢？”
“先说说那个预言家吧。”
“我进入他的回忆，看见了他的灵魂，和肉身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他不是李帆，反倒很像小时后，经常出现在我梦里的神秘人。”
“我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出于私心，我向贺局长隐瞒了这件事情，我骗了他，就像他让我谎报能力，骗了全世界一样。”
她的能力，根本不是通过眼睛的颜色，辨别情绪和情感。
而是通过眼睛，看到对方即时的回忆。
人被提问的时候，大脑会闪回与问题相关的记忆，夏唯则抓住这个时机，窥视对方的记忆画面。
那天，夏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看到的两幅记忆画面始终令她耿耿于怀。
“你是李帆吗？”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她所见的画面是昏黑的空间中，一束幽光照亮迷茫孑立的灵魂。
“你会被虫子吃得一干二净。”
当那人说出这句话时，她所见的画面是一只硕大的蝴蝶，将缓缓展开的口器往那人的口腔探去。
夏唯把脸埋进手心，泪珠顺着指缝流淌。
“为什么我要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要对我们施加这种诅咒？”
“我不想看到那么多的惨象，不想看见那么恶心的怪物，更不想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我只想回家，我们回家吧。”
她哭得全身抖若筛糠，可孟斯理仍是无动于衷。
过了好久，夏唯慢慢止住抽泣，她擦干净满脸泪痕，发泄完毕似的长舒一口气，走过去温柔地拥抱孟斯理。
“我走了，还有任务呢，下次再来看你。”
夏唯不顾医生和护士的劝阻，驱车离开了疗养院。
她昏睡了两天，东海市部分区域已经解封，但仍然是人影零星，无人机持续喷洒药水。
她凭借特调局探员的证件，还算顺利地通过了道道关卡，直达金泽湾港。
金泽湾港是联盟最重要的海运枢纽之一，无法做到完全的封控，仍有船只往来通行。
被封锁的一号港口，停靠着一艘水上宫殿般的游轮。
那是蜃龙号，前天搜救队发现了在海上迷路的它。
和上次幽灵船事件一样，船回来了，人全没了。
在秘书的接引下，夏唯乘直升机登上指挥舰。
贺行舟亲自带领的勘测舰队驻在神秘海域附近。
见到贺行舟的第一眼，夏唯急切地问道：“贺局，情况怎么样了？我昏迷的这几天，慕涵有通过‘灵犀’联系您吗？”
“坏消息是慕涵失联了。”
贺行舟先抑后扬。
“好消息有两个，一是杜若怡这条线，她把钱打去了那个神秘账户，通过追踪资金的流向，我们确定了怀疑对象。”
“二是勘探有了初步成果，经过水质检测分析，可以确认在磁场紊乱的区域内，有一座岛屿。”
岛？
梦中故影的话在脑海回响。
“活物进不来…死物可以进…夏唯…把岛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