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柳青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蓑衣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暮色四合,山路泥泞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心中懊悔不该贪赶路程。“这鬼天气...“正自抱怨间,前方山坳处忽现一点灯火。柳青川眯起眼睛,透过雨幕望去,只见一座黑黝黝的建筑轮廓矗立在林间,门前挑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座由古庙改建的客栈,门楣上歪歪斜斜挂着块木匾——“归云客栈“。匾额漆色斑驳,边角处还残留着些褪色的彩绘,依稀可见是些飞天纹样。柳青川叩响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沉闷。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蜡黄的脸探出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一具蒙了人皮的骷髅。“住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柳青川点点头:“烦请一间干净客房。“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这才完全打开门。柳青川迈进门槛的刹那,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四壁贴着陈旧的黄符,有些已经卷边脱落。正中央供着一尊残缺的神像,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下斑驳的身躯,看上去分外诡异。“五钱银子一晚,包早饭。“掌柜伸出枯瘦的手。柳青川付了钱,随口问道:“掌柜的,这客栈原是寺庙?“掌柜眼皮都不抬:“嗯,荒废几十年了。“他转身从柜台取下一盏油灯,“二楼左转第三间。记住,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柳青川心头一紧:“这是为何?““山里有狼。“掌柜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上月刚叼走个孩子。“跟着掌柜上楼时,柳青川注意到楼梯拐角处摆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支燃了一半的香,青烟袅袅,散发着古怪的甜腻气味。二楼走廊幽深狭长,两侧房门紧闭。经过第二间房时,柳青川隐约听见里面传出低语声,正要细听,那声音却戛然而止。“就是这间。“掌柜推开第三间房门,将油灯放在桌上,“厕所在后院,要用自己提灯笼去。热水得等明早。“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猫。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木床上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发白。柳青川放下行囊,发现桌上积了层薄灰,唯有一小块地方格外干净,像是经常有什么东西放在那里。窗外雨势渐小,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柳青川正欲吹灯就寝,忽听隔壁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他屏息凝神,那声音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嗓音清丽婉转,唱的却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柳青川鬼使神差地推开房门。走廊尽头,一抹白影一闪而过。“谁?“他脱口而出。
无人应答。柳青川犹豫片刻,还是退回房中,将门闩好。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总觉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窥视。天蒙蒙亮时,一声尖叫划破寂静。柳青川惊坐而起,匆忙披衣出门。走廊上已有几人聚集在第二间房门前——正是昨夜传出低语声的那间。一个胖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瘫坐在地,面如土色:“死...死了!贾老爷死了!“柳青川挤上前去,只见房内床上仰卧着一具干尸。那尸体形销骨立,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唯有一张脸异常饱满,甚至还保持着诡异的微笑。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尸体的右手食指直直指向房门方向,仿佛在指认凶手。“怎么回事?“掌柜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方,声音阴沉。胖商人颤抖着说:“我...我与贾老爷同住,今早醒来就见他这般模样...“柳青川注意到死者枕边放着一块绣花手帕,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痕迹。他刚要凑近看,掌柜却一个箭步上前,将手帕收入袖中。“都散开!别破坏现场!“掌柜厉声喝道,“小二,快去报官!“人群中有个青衣书生皱眉道:“这荒山野岭,等官差来了,怕是要三五日。““那也得按规矩办。“掌柜环视众人,“在官府来人前,谁也不许离开客栈!“柳青川这才有机会打量其他客人。除了吓破胆的胖商人和那青衣书生,角落里还站着个白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却面色苍白,手腕上戴着一只造型奇特的玉镯——那镯子通体雪白,却在中央嵌着一滴血红的宝石,宛如雪地落梅。女子察觉到柳青川的目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众人被驱散回各自房中。柳青川正欲关门,忽见那白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门前。“公子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女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急切。柳青川摇头:“只隐约听见歌声...“女子脸色微变:“歌声?什么样的歌声?““说不清楚,像是某种民间小调。“柳青川反问,“姑娘为何问这个?“女子不答,只是匆匆道:“公子切记,入夜后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开门。“说完便飘然而去,留下淡淡幽香。柳青川一头雾水,正思索间,忽见走廊尽头的小二正鬼鬼祟祟地向掌柜耳语什么,两人目光不时瞟向白衣女子离去的方向。午时,柳青川下楼用饭。大堂里只有青衣书生一人独坐,正自斟自饮。“兄台如何称呼?“柳青川上前搭话。书生抬眼:“在下姓方,字子陵。“他压低声音,“柳兄可觉得这客栈古怪得很?“
柳青川点头:“那贾老爷死得蹊跷...““不止如此。“方子陵凑近道,“我昨夜起夜,看见那白衣女子站在院中,对月而拜。月光下,她身后分明有...“话未说完,掌柜端着饭菜走来,方子陵立刻噤声。饭菜粗劣,柳青川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正欲回房,忽听门外传来铃铛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士摇着铜铃走进客栈,背上插着面破幡,上书“玄真子“三字。“无量寿福!“老道嗓音洪亮,“贫道途经此地,想讨碗水喝。“掌柜面色阴沉:“本店不接待游方道人。“老道不以为忤,目光却在大堂内扫视,最后落在柳青川身上:“这位公子印堂发暗,恐有血光之灾啊。“柳青川还未答话,掌柜已厉声喝道:“滚出去!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老道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黄符撒向空中。那些符纸无风自动,有几张竟直直飞向二楼白衣女子的房间。“果然在此!“老道厉喝,“掌柜的,你这里藏着食人精气的东西!“掌柜脸色大变,抄起门闩就要打人。老道身形灵活,闪转腾挪间已退至门口,临走前对柳青川喊道:“公子若想活命,速速离开此地!那女子不是人!“柳青川怔在原地,忽听身后楼梯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方向。“姑娘...“柳青川刚开口,女子却转身回房,裙角翻飞间,他分明看见一抹雪白的尾巴一闪而逝。天色渐晚,柳青川在房中坐立不安。老道的话、方子陵未尽的言语、女子反常的警告,还有那若隐若现的白尾...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他决定去找那白衣女子问个明白。刚推开门,却见走廊尽头的小二正往女子房门缝里塞什么东西。见他出来,小二慌忙离去。柳青川悄悄走近,发现门缝下塞着张黄符,与老道白天撒出的一模一样。他正犹豫是否该敲门示警,忽听房内传来一声轻叹:“公子既然来了,就请进吧。“柳青川心头一跳,推门而入。房内未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白衣女子端坐床沿,手腕上的玉镯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姑娘到底是...“柳青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子抬眸,眼中竟闪过一丝金光:“公子可信世间有妖?“柳青川喉头发紧:“姑娘是说...““我名白芷,乃青丘狐族。“女子轻声道,“但我并非害死贾仁义之人。“柳青川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后退半步。白芷苦笑:“公子怕了?“她起身走向窗前,“那贾仁义作恶多端,强占民女,逼死人命,死有余辜。只是杀他的不是我,而是...“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柳青川冲到走廊上,只见方子陵跌跌撞撞地从房中逃出,胸口一片血红:“救...救命!掌柜他...他不是人!“紧接着,整座客栈的门窗同时“砰“地自动关闭。黑暗中,响起了掌柜阴森的笑声:“既然都知道了,那就一个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