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阿海的罗盘

  • 烬机录
  • 暮文6
  • 1478字
  • 2025-03-29 17:21:32

货轮底舱的煤油灯在海浪中摇晃,阿海蹲在生锈的铁桶旁,就着咸菜啃硬邦邦的馒头。咸涩的海风从透气孔钻进来,混着船舱里的霉味,让他想起家乡渔村的傍晚——那时阿妈总在灶台边煮杂鱼,炊烟里飘着虾酱的香气。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红布包,里面是阿秀去年塞给他的平安符,金线绣的凤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甲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海探出头,看见锦瑟小姐和林家二少爷正抬着昏迷的顾少爷往货舱走。顾少爷的绷带渗着血,在地板上拖出暗红的痕迹。阿海攥紧馒头,想起三天前他们上船时,自己帮着搬运行李,顾少爷塞给他一块大洋,还说“兄弟,辛苦了“。

“帮帮忙!“林砚书的声音在发抖。阿海扔下馒头冲过去,三人合力把顾砚秋塞进木箱。盖上帆布时,锦瑟的面纱被钉子勾住,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阿海慌忙低头,却看见她腕间的墨家镯子,和自己包袱里的平安符一样,都绣着凤凰图腾。

码头渐近,巡逻艇的汽笛声刺破晨雾。阿海奉命去收锚链,路过底舱时听见木箱里传来微弱的呻吟。他掀开帆布,顾砚秋正挣扎着要爬出来,伤口崩裂的血染红了绷带。“别动!“阿海按住他,想起阿秀照顾生病的弟弟时也是这般轻声细语。

顾砚秋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涣散却异常明亮:“告诉锦瑟...账本里的钥匙...“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枪声。阿海的心猛地缩紧,想起阿秀总说他胆子小,可此刻他竟抄起扳手,守在木箱旁。子弹穿透舱壁,木屑飞溅,他缩在角落,怀里抱着阿秀的平安符,默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货轮靠岸时,阿海跟着劳工队伍下船。闷热的空气里飘着香料味,他看见锦瑟戴着面纱走向凤凰茶寮。突然,巡逻艇的探照灯扫来,人群大乱。阿海被挤倒在地,瞥见林砚铭正端着冲锋枪扫射,子弹在他头顶呼啸而过。

混乱中,一只手把他拽进小巷。是锦瑟,她的面纱已破,额角渗着血。“带着这个。“她塞给他一枚青铜罗盘,“去祠堂废墟,找到密函。“阿海想拒绝,却看见她身后追来的租界卫兵。他转身狂奔,罗盘在掌心发烫,像阿秀的体温。

祠堂废墟里,阿海扒开瓦砾,找到藏在墙缝里的密函。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泪渍。他虽不识得字,却看出笔画间的颤抖——像暴风雨中摇晃的桅杆,像林老爷站在甲板上远眺时佝偻的背影。信末画着一座机关屋宇,飞檐上的铜凤凰缺了半只翅膀,基座的齿轮歪歪扭扭,仿佛被炮火轰碎后勉强拼凑的残梦。

海风掠过废墟,掀起纸页的边角,阿海嗅到墨香里混着咸涩的潮味,恍惚间看见年轻时的林老爷与挚友在江南烟雨中比划蓝图。他们的笑声惊起白鹭,指尖在青石板上勾勒机关纹路,而如今纸上的凤凰却断了翅。阿海想起货轮底舱里顾少爷昏迷时攥紧的账本,想起锦瑟腕间凤凰镯子的寒光,忽然觉得这些颤抖的笔画像林老爷深夜独处时的呜咽,将未说完的悔恨与梦想都揉进了纸纹。

他把密函贴近胸口,感受到纸张的褶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那些他看不懂的字迹,此刻却在心跳声中幻化成林老爷的叹息:“我曾像缩在壳中的懦夫,将挚友的热血与梦想深埋地底......“阿海虽听不懂,但看见信纸上反复涂抹的凤凰图腾,想起阿秀在平安符上绣凤凰时说的“这是守护我们的神鸟“。原来有些人的懦弱,是被恐惧碾碎的翅膀,而他们的畅想,即便破碎也仍在寻找飞翔的方向。

远处传来租界巡逻艇的轰鸣,阿海攥紧罗盘,掌心的凤凰纹似乎在发烫。阿海将密函与阿秀的平安符叠在一起,他忽然明白,这封信不是文字的牢笼,而是一只断翅的凤凰,等待有人将它重新拼凑成照亮乱世的图腾。晨雾渐散,他踏上山路,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仿佛信纸上那些颤抖的笔画,正在替林老爷完成未完成的飞翔。他要把阿秀的平安符和林老爷的梦想一起带给锦瑟,告诉她:在这乱世里,连最卑微的蝼蚁,也能成为别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