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铿锵声由远及近,络腮胡将领的佩剑挑起林静的下巴。剑锋上的鱼腥味刺入鼻腔,这是用鮫油保养兵器的痕迹。剑锋上的鮫油腥气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林静被这气味激得胃部痉挛,作为现代外科主任,她太熟悉这种坏死组织的气味了,那是气性坏疽特有的甜腥。
络腮胡将领,蒙骜,未来的秦国上将军,此刻不过是个左颊带箭创的裨将。
“小魏女,你可知妄言的下场?”,剑刃压出一道血线,沙哑的声音说到,“上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医,正在营门外喂野狗。”
林静的视线掠过将军护腕下的桡骨茎突,多年执剑形成的腱鞘囊肿清晰可辨。
蒙骜的剑刃在少女脖颈压出血线,却惊觉她正专注观察自己手腕凸起。
林静突然抓住对方手腕,十岁女童的指尖精准按在桡骨茎突处,拇指精准按住肿块:“阴雨时节,将军此处该有撕裂痛吧?”
蒙骜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个秘密连枕边侍妾都不知晓。
“若在尺侧腕屈肌做楔形切口...”,女孩的手指划过他小臂,冰冷的手指带起皮肤的战栗,“可免持剑不稳之患。”
老医官怀中的《黄帝外经》应声而落。
剑锋微颤的刹那,林静的拇指仍抵在蒙骜腕间肿块处。脖颈间的不适,让林静不自主的偏了下头,正好瞥见不远处老医官怀中的帛书滑落。
林静的手指划过尺侧腕屈肌,这个现代康复科常用检查动作,在火把摇曳中恰似扁鹊门“分筋错骨手“的起势。
她无意识做出的三指探查手势——拇指按压桡骨茎突,食指勾住尺骨小头,中指搭在腕横纹——在火光中投出的剪影,恰与老医官怀中滑落的《黄帝外经》上的图像重合。
残破的《黄帝外经·痈疽篇》在泥泞中展开,她尚未意识到,自己检查腱鞘囊肿时下意识的神经探查手法,正是扁鹊门“望气诊脉”的起手式。
“痈疽篇”绘制的“望气诊脉”图与林静的手势完美重叠。当林静三指扣住蒙骜腕横纹时,老医官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分明是扁鹊夫人独创的“三部九候”诊法!
“这是......”老医官佝偻的身躯突然剧震,枯手抓住地上的帛书。泛黄的绢面上,“鬼门探渊”四字朱砂未褪,其下绘制的三指诊脉法,与林静此刻的手势分毫不差。
蒙骜的剑锋微微偏斜:“申医正?”
老医官却死死盯着林静尚未收回的手指。少女纤细的指尖仍保持着专业探查的弧度,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枯的血迹。那些无意识流露的现代医学手法,在这个战国医者眼中,分明是扁鹊门失传的“三部九候”诊法。
“未执金针,先显针意......”老医官突然撕下记载“霉醴”的残页塞入口中,毒墨顺着灰白胡须滴落,老医官喉头滚动着咽下毒墨,“将军明鉴!此乃鬼门十三针的起手式!此女未执针砭便能使出探渊手,定是鬼谷一脉!”他将残存的帛书掷入火盆,青焰中浮现出金针悬脉的图案。
林静踉跄着跪倒,瞥见老医官正在焚烧《黄帝外经》残卷。火焰吞噬的帛书边缘,隐约露出“金疡”二字,其下配图正是她无意识做出的神经探查手势,“金疡”二字下的开颅图在青焰中扭曲变形。
“带她去三号帐!”蒙骜的剑柄指向气性坏疽患者,靴底沾染的蓝绿色霉斑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若救不活,明日此时你就是箭靶,营地外的野狗就是你的归处。”
当林静被拎起走向手术区时,她注意到将军战靴沾着某种蓝色霉菌,莫名的熟悉。指甲缝里的脓血与霉斑接触,竟产生细微的抑菌圈——这个现代才知的青霉素现象,此刻正在战国悄然上演。
还来不及反应,林静就被拎到手术区时,月光正透过帐顶破洞流泻而下。三块摞起的盾牌权当手术台,患者的汗臭与酒气在春寒中蒸腾成白雾。她展开老妇遗留的布卷,当看到“金疡篇”记载的青铜环钻开颅术时,她终于明白为何秦军伤兵营能存活至今——这些失传的古法外科,竟与祖父书房那套《华佗神方》抄本如出一辙。
面前是濒死的甲士——左腿坏疽已蔓延至股动脉,再不截肢必死无疑。
林静看着老医官:“取苦艾三钱,曼陀罗籽半合,沸酒冲服。”她用记忆中的古语发令,看着医官们慌忙翻找药箱。
麻醉剂灌入伤者喉咙时,她抓起青铜刀——刀柄太粗,她的手太小,只能缠上染血的布条。
当麻醉剂开始生效时,林静以指为尺丈量截肢点:股动脉搏动处上移两寸,避开坐骨神经主干。
第一刀落下时,她恍惚听见了监护仪的警报声。
——可这里没有监护仪,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师。
——只有血腥味、惨叫声,和一双十岁女孩的手。
青铜刀切入腐烂肌理时,材质差异令她心惊——刃口不够锋利导致切面产生不规则撕裂。林静突然想起祖父的告诫:“古之良医,必先识器。”
林静立即改用锯骨般的短频切割法代替长距划动,青铜的脆性在巧劲下化作精准。
林静的祖父是祖父林淮安是全国著名中医药大学特聘教授,她从学说话开始,祖父就开始教她背“汤头歌”,家中藏有明刻本《黄帝外经》残卷。林家是有传承的中医世家,而林静是这个中医世家,众多中医,唯一从事西医外科的医生。
当刀锋触及股骨时,她突然高喊:“换斜口凿!”
蒙骜亲自递来的石凿已经用水冲洗过了,林静在火把上灼烧至暗红。骨截面处理需要抑制骨髓感染,这是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唯一选择。滚烫的凿尖接触骨骼时腾起青烟,焦糊味中混杂着蛋白质燃烧的异香。
当青铜刀切断最后一根坏死的肌腱时,伤兵股动脉突然喷溅出黑血。林静按住创口的手指被腐蚀性脓液灼得发麻——气性坏疽产生的毒素正在加速血液循环。
“桑皮线!”她转头嘶喊,却见老医官颤抖着打开空荡的药箱。本该浸泡胆汁的桑皮线早已耗尽,昨日剖取的战马胆汁又遭魏军细作投毒。
伤兵的瞳孔开始扩散,蒙骜的剑柄重重砸在案几:“若救不活他,你们都给公子虔的亲卫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