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瑞人呢!

淳安县县衙。

沈秀放下冰裂纹的陶壶时,壶底磕出一圈汗渍。

案头的黄杨木算盘是海瑞从废墟里刨出来的,还能用。

此刻正噼啪响着。

“一船霉米,掺三成麸糠,再兑水晒成砂。”

他蘸着盐沫在簿册上画红圈,墨迹被汗晕开。

门轴吱呀声割裂暑气。

算盘珠突然卡住。

“田县丞,海瑞呢!”

淳安县县丞田有禄一个劲儿的擦着脸上的汗水,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热的。

“回话!”沈秀一拍桌案,吓得田有禄一哆嗦。

沈秀前世从刑侦干到一县的父母官,对于官场的这些鬼蜮伎俩他太熟了。

“我令你开仓借粮于我,你说做不了主,那好,我让你去寻海瑞来,你推诿半天。”

“贻误前线战机,你有几个脑袋!?”

沈秀手持郑铋昌文书,可调动浙江境内大小官员。

田有禄支支吾吾道:“不是不放粮给你,是海老爷说了,他离开以后,县衙内的粮食谁也不准动,谁动,他回来就杀谁的头!”

“沈公子,你请体谅体谅,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田有禄!”沈秀踹翻条凳,抓起凳脚砸向陶壶。

壶没碎,裂缝渗出浑浊的水。

田有禄抖了一激灵。

“我的耐心有限,要么你开仓借粮于我,要么告诉我,海瑞到哪里去了,否则……”

“你家有几口人我杀几口,你让我不好过,我让你死全家!”

被沈秀这么一吓,田有禄霎时跪地,哭丧道:“剿倭去了,海老爷剿倭去了。”

沈秀支起身子,缓慢靠近田有禄,随后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剿倭?倭寇都在台州,杭州府境内哪里有倭寇?”

田有禄爬起继续跪好:“小的绝对没有说谎,五日前海老爷就带着一众乡勇去千岛湖剿倭了。”

“五天?”沈秀眼前一黑。

五天时间过去了,海瑞还没有回来,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沈秀的手指深深掐进黄杨木算盘的凹槽,木刺扎进掌心浑然不觉。

海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失踪。

“县衙里还有多少存粮?”他猛地转身,官袍下摆扫过案头,带翻了那盏渗水的陶壶。

田有禄慌忙去扶,被沈秀一脚踩住手腕:“说!”

“三、三百石......”县丞疼得直抽气,“但都是掺了砂石的陈米,给灾民熬粥都不够......”

话音未落,衙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沈秀瞳孔骤缩,定睛一看,是锦衣卫的快马!

杭州有倭患?开什么玩笑!

有倭患不上报巡抚衙门,没有甲胄,仅凭几个乡勇,海瑞凭什么去剿倭。

况且,海瑞不见五天,整个县衙没一个人着急。

不对,五天前?

沈秀拿出郑铋昌给他签署的文书,时间恰好也是五天前。

怎么会这么巧?

绝对不正常!

他一把揪起田有禄的衣领:“带我去粮仓!现在!”

穿过县衙后院的月洞门时,沈秀突然停住脚步。

墙角歪着一株半枯的桑树,树根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痕迹。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指尖传来铁锈般的腥气。

“这是海瑞的血?”他盯着田有禄瞬间惨白的脸。

“那日......那日海大人说要查账......”县丞的喉结上下滚动。

沈秀突然暴起,将田有禄按在砖墙上。

“海瑞死了没?”沈秀强忍着肩膀的疼痛,掐住田有禄的脖颈。

“没……”田有禄是真怕这个疯子杀了自己,赶忙开口。

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沈秀不自觉开始暴虐。

“听着。”沈秀压低声音,“现在只有我能保你全家性命。”

“他们为什么要抓海瑞?还有,那二十多船粮食去哪里了?”

“不是海老爷,是几个守粮仓的灾民的血,海老爷是真的剿倭去了。”田有禄两眼一闭,抖如筛糠,“至于粮食,粮食是被高知府派人来运走的。”

“高翰文?”沈秀心头一凛。

那个抄出沈家三千二百两纹银的杭州知府,此刻应该在台州督办军粮才对。

沈秀心中愈发的不安,这一切都过于巧合。

突然,他头皮一炸,他中计了!

高翰文是个珍惜羽毛的假正经,不会主动去动这批赈灾粮。

沈秀这才明白郑铋昌的用心险恶。

这批赈灾粮若是沈秀主动借给高翰文,那高翰文还会拒绝吗?

难怪郑铋昌在暗示他浙江只有海瑞有粮

这是让他将海瑞当做救命稻草。

看着手中郑铋昌五天之前就已经签署好的文书,沈秀暗道一句,好算计!

整个浙江在法理之上对这批赈灾粮有支配的只有两人,海瑞和沈秀。

海瑞必然不可能放任淳安万民陷入饥荒,进而引发民变。

可若是沈秀运走的赈灾粮,自然所有的罪责都由沈秀来承担,海瑞这些清流的怒火也由沈秀担着。

到那时,沈秀才是真正的死到临头。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沈秀脑海之中突然灵光一闪……浙江也不只是郑铋昌说了算。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秀松开手,田有禄立刻瘫坐在地。

看见来人的腰牌,沈秀顿时心安。

锦衣卫!看来那人也想要沈家的地契。

如此一来,在那人的帮助下,给他斡旋一些时日,筹集十船粮食给淳安县度过灾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沈秀整了整衣冠,转身时已换上从容神色:“可是北镇抚司的弟兄?”

两名锦衣卫按刀而立,黑色披风上还沾着灰尘,很明显,是冲着沈秀来的。

取出公文,随意示下,领头之人道:“请沈公子随我二人走一趟织造局。”

沈秀瞥见他们腰间悬着的象牙腰牌,突然笑了:“杨公公要见我?正好,本公子也有礼物要送给杨公公……”

锦衣卫是皇上的钦差,浙江大小事物皆有管辖之权。

年长的锦衣卫突然拔刀,寒光擦着沈秀耳畔钉入砖缝。

瓦片簌簌落下,惊起一阵尘埃。

“沈秀。”那人缓缓抽回绣春刀。

随后他又开口道:“有些话,在织造局说更妥当。”

沈秀抚过耳垂的血痕,突然抓起田有禄的手按在刀口:“那就劳烦二位,把这位县丞大人也带上。”

沈秀身上唯一的筹码便是那不知所踪的沈家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