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为皇孙做事,方孝孺的精神瞬间就提振了起来,
紧接着朱允炆便嘱咐道:“若是有人说你无有科举之名在身而贬低你,你便提出和他们辨学的要求,届时我会帮你。”
方孝孺狠狠点头,
他虽然没有功名,但饱读经史,才学惊人,
换言之,他是很聪明的,
在国子监中,除了学习,经常会有些辨学的聚会,
毕竟这些监生闲暇时,也不是只用来逛青楼,
除了学习之外,也要自我检验学习的成果。
此前如果要和他谈论时政民生,他可能有些发怵,
毕竟他对政治的敏感度甚至不如任何一个锦衣卫的校尉,
但现在,
他从朱允炆这里得到了最新的辩学方式,
那就是将对手拖入他们不熟悉的领域之中,用全新的概念和很难举出反例的事实驳倒对方,
对方要么引经据典,陷入“固守成规”的窠臼,
要么哑口无言,被他驳倒,
毕竟朱允炆经常这么干,
他耳濡目染,已经完全学会,只待找一个发挥的机会了。
“皇孙放心,臣定不辱命!”
“好,去了国子监也别忘了和姚广孝的通信,过几日之后我再问你。”
“是。”
......
十日后,四月二十三日,
燕王府。
“好消息,燕王。”
姚广孝手中拿着西山煤矿最新的简报,笑着在燕王府门口拦住了燕王,
“你看。”
朱棣早起练兵,刚回到府上,满身的汗液的大手直接抓住了简报却不看,示意左右屏退,和道衍和尚并肩往里走:“你说。”
“西山以《开物书》法改造三十多所旧矿,积水渗漏问题都解决了,矿洞安全性也大大提升,现在只待检验精炼煤的制法,但即便如此,潦草估计可开一百多座新矿,五月份开始,一个月产量就抵得上去岁一年!”
姚广孝精神振奋,语气也很兴奋,
“燕王,你还知道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
“即便我们这么挖,以西山暂时勘探出来的煤矿储量,我们挖一百年也挖不完。”
“好,既然如此,将煤炭拉出,卖到别处去就是。”燕王说道,“这是冶铁所的事情,和我们也没有关系,有了煤,据那《开物书》上所写,冶铁是否也能随之提升,打造出更耐用的铁器。”
说着,两人已经走进宫中坐下,左右奉上茶水,
“是,但冶铁依赖老师傅们的经验,《开物书》中很多异形的器皿不好成型,即便成型后,效果好像也打了折扣,需要长期试造才可。”姚广孝叹气说道,“真想知道那位匠人是怎么想到的,明明大家都是看一样的书......”
他言语之中的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这般以小见大的本事,往小了说不过是匠人心,往大了说那就是戒子须弥的本事,
不管用在哪一道上,都是强大精干的标志。
“煤炭产量如此高,大明各地需要的煤炭不多,多出来的煤炭都可以用来冶铁,让他们去试就是,反正一百年也挖不完。”
“燕王殿下,臣提议,可以进献宫中。”
“进献宫中?”
“是,燕王,你可知道以精炼之法试造出来的煤,比炭还好烧?”姚广孝说道,“无烟无尘,烧得又快又好,只要放进那密闭的【煤炉】容器中,根本不需担心失火的事情。”
“煤炉,煤铲,煤钳......”朱棣回忆着《开物书》,“春寒未过,叫他们送几套来用用,用过之后,再去想进献的说事情。”
“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一车新法制出来的煤。”
“若没有那般无烟无尘,烧得又快又好,我拿你问罪。”
“燕王放心,不敢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最近想再写信给他,燕王可有寄语?”
“你再问问那个叫方孝孺的,除了《开物书》,还有什么书文有用的,若是他被朝臣上官打压不得出头,大可以向你诉苦嘛。”
“这怕是不妥吧,燕王殿下......”
“有何不妥的?他若是信任上官朝臣,何必将这奇书寄给你?”
“也是。”
......
朱允炆在北镇抚司衙门苦熬了十日,午后讲课的习惯被保留了下来,
关于“特务机关”流变和正当性的“课业”已经讲完,
三日起,朱允炆带着他们复习了一遍,开始讲起故事来,
在意料之中的是,
《西游记》讲到一半,午后公堂里已经坐不下了,大家都开始站着听朱允炆讲故事.......
即便如此,满满当当地人挤人,站在门外连听到朱允炆的声音都难,可还是将衙门口占满。
认真讲课做思想输出没有人听,
一到故事书就......
毕竟午后大多不是锦衣卫的工作时间,
基本能抽出空来听“课”的人都来听这诡谲玄奇的故事来,
对衙门的运转没有太大影响。
当然,朱允炆也会掺杂点私货,
比如删掉了原著里的“褒道贬佛”的情节,将对妖女的露骨描写全部删除了。
这般软输出效果倒是好,但对朱允炆要做的事情可以说是“毫无裨益”。
令他关心的博洽教学乞丐的事情几乎毫无进展,
这些乞丐们对数字这些概念性的东西一开始接触很快,
但一旦进入比较复杂的逻辑思维,就开始原地打转了,
什么交换律,结合律是一概听不懂,搞得来复和博洽都焦躁不已,
甚至来复已有重操旧业的打算,但是被朱允炆死死摁住,
他下了死命令,若是再见来复招摇撞骗,定将他杀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北平那边采煤技术有了巨大进展,几乎可以说是飞跃性进展,
保守估计,预计未来一个月的煤产量会超过去岁一年总和,
可冶铁铸造的改进却要缓慢很多,除了铁筒,铁管造出来了之外,铁壶,铁车等还在实验铸造阶段,产能和效果有待大规模验证,
并且在没有工业积累的情况下,就算有经验图纸的指导,也大量依赖试错,进展没有那么快,
不过有了大量的煤,改进精炼之后的煤燃烧效果很好,
冶铁的火温度提高了很多,的确有效地去除了铁中的杂质云云。
得到这个消息,朱允炆内心很是振奋,
他很想提笔写信,告诉他们可以往下走了,
试试拿精煤烧烧开水.......
但路要一步步走,连铁壶都吹不出来,想让他们体会到“蒸汽”的伟力需要点时间。
更大的坏消息是,朱元璋却对朱允炆所写的十个小故事没有什么反应,对《西游记》的故事也兴致缺缺,
这几日他另外写的一本《格致一百问》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涛,
就像是向大海里投入了一块小石头,
朱元璋重新启用太子监国之后,反而对他的关注变少了,
偶尔问他在锦衣卫的政事情况,对他的“格物致知新学”可以说是毫无兴趣,
加上朱允炆的有意隐藏,朱元璋根本不知道《开物书》的事情,
这里面也是朱允炆卡了个bug,
实际上关于他的每日行踪言语依旧在记录,
但锦衣卫呈报时将《开物书》归为了方孝孺所写,
所以就不太能引起朱元璋的兴趣,
现代不比后世,这类书籍只写个名字,根本猜不到里面是什么内容,
现在的文人可用各种名义出书,
也许是故事书,也许是散文集,也许是一些杂论,
他手伸得再长,也没必要管方孝孺和姚广孝的私交,更管不到那上面去,
所以被其他事务缠住的朱元璋对朱允炆的过问也少了些。
唯一的可能就是,朱元璋想让朱允炆将精力用在正道,
也就是处理锦衣卫的事务上去,
可大多数事务由千户呈书文,直接报到朱元璋那里去,也没他什么事,
偶尔有一两个千户也只是找他调配人员,
搞得他满腔热血喂了狗,积极性日益下降......
“天天在这里讲故事和混日子又有什么区别?”
朱允炆手捧着头,面目呆滞地看着前方,
说是给他指挥使的权力,真的给了吗?
如给。
正在他思考人生的时候,林大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低声附在朱允炆耳边耳语了几句,
朱允炆当即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方孝孺敢给我惹事儿?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