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战争之神与木马

劳伦斯再次登上钟楼,想看看海德堡那边战况如何。

看起来,调兵接管神学院是市民联合委员会的一个错误决定。

西德兰的军队根本没有把任何一丁点注意力放在这个没有一点军事价值的小要塞上。

他们本就富余的兵力此刻正全部在准备对于海德堡的进攻。

码头已经沦陷,但还有更多的船只从远处的海天之际出现,那是运送粮草和辎重的船队。

西德兰的军队已经在陆上铺开,远远望去人潮无边无际,金边白底的金色玫瑰花旗在海风吹拂中烈烈作响。

“依你的经验看,贝茨先生,西德兰这次出动了多少人?”劳伦斯问道。“据我所知,海德堡的守军也不过数百。”

一旁的贝茨先生苦涩一笑:

“年轻人,你太高看我了,我生前也跟你一样,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神职人员罢了。只是死在兵祸中,多点经验罢了。”

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劳伦斯的问题。

“上次帝国进攻海德堡可是投入了近两千部队,西德兰虽然国力弱些,但看起来这次投入的部队只多不少。”

“也就是说……”劳伦斯咽了口唾沫。

“海德堡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了。”

“是的……”贝茨先生叹息道。

……

三千多人的先头部队不是那么好调控的,刚特先生喉咙喊冒了烟,才勉强把指挥体系重新建立起来。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们,除了王上的直属部队,征召兵通通五十人一队吗?这种基础的事情到底还要我强调几遍!”

刚特大臣烦躁地喝退来报告的军官,喝了一口象牙茶杯里的水润了润喉咙。

“该死的,早知道不揽军事大臣这个位置了,要是被温莎的夏洛特知道,他不知道要笑我多久……”

“刚特大臣,王上问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发动进攻?”使者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刚特的帐内,传达了来自国王的质询。

“请传达王上……正午,正午一定能发动进攻!”刚特大臣冷汗直冒,“刽子手”艾德华三世的名号可不是空穴来风,这位高度集权的国王可真能将大臣们杀的人头滚滚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位行事冷酷皇帝的铁腕,西德兰王国一个岛国才能聚集起如此兵力,来讨回他们被法洛林王国抢占的安基坦封地。

此次进攻,已是令西德兰国内的经济凋敝,所以国王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讨回失地那么简单……

眼下,无辜的海德堡将要成为国王野心的第一个牺牲品。

……

太阳已升至最高点

刚特大臣没有辜负他的承诺,三千多名先头登陆部队已经整装待发

刚特大臣骑在刚刚海运来的白马之上,满意地检阅着他统领的部队。

“传我命令!号角响起后,长弓手先放箭,三波箭雨之后,立刻开始攻城!”

“可是,不需要先派使者谈判吗?”身后一名文官开口问道。“这不符合交战的礼数。”

“你看对面那架起的长矛,是要谈判的样子吗?”刚特大臣破口大骂。“你想谈判的话,那派你去好了!”

文官被吓得脸色苍白,不再说话,只敢在心里委屈。

王上暴虐,臣子更是蛮横

我们的西德兰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战争可不会因为一两个文官的腹诽而停止脚步。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水汽,将五百张长弓的牛筋弦吹得嗡嗡作响。弓箭手们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望着三百码外海德堡的锯齿状城墙。

那些用花岗岩垒砌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个垛口都探出精铁打造的锋利长矛。

“试射一轮!”听到号角声响起,福尔伯德伯爵挥下手中的令旗。

一阵弓弦拉动之声,一百发箭矢组成的单薄箭雨飞向海德堡的城墙,随后簌簌地撞在了坚硬的花岗岩石墙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白色痕迹。

“低了,向上调整半指,准备正式射击!”福尔伯德伯爵观察了一下箭矢运动的轨迹,很快作出判断。

呜呜——

号角声再次吹响

来自西德兰的精锐长弓手绷紧弓弦,桦木做的长弓嗡嗡作响,站在前列的两百名长弓手率先激发,三棱头的箭矢向天空飞去,到达最高点后,调转方向,开始向下俯冲,独特的箭头构造使空气驱动着箭矢不断旋转,发出清脆的箭鸣。

“注意箭矢!”

海德堡守城军官嘶吼道。

“单手用盾牌护住,不准放下手里的长矛!”

清脆的箭鸣给予了守城的士兵极大的压力,他们发出不自觉地低吼,举起画着鳕鱼的橡木盾牌,将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

咻咻

箭如雨落

旋转的箭矢刺进盾牌,两寸厚的橡木在特别制造的箭头面前薄弱如纸,箭头旋转着,轻松洞穿了木板,雀跃地钻进了底下士兵的皮肉。

没有留给敌人哀嚎的时间,不等第一批的箭雨落下,第二批一百五十名弓箭手很快开始射击,然后是第三批,循环往复,箭雨不绝。

呜呜

号角开始发出短促地呜嚎

滩涂之上,近千具铁甲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着甲士兵都是国王的精锐部队,第一波进攻当然不是由他们来承担,他们举着盾牌,缓步前进,驱赶着来自乡下的农夫和城里的流氓组成的征召兵在前冲锋。

这些征召兵大多也就接受了几个月的训练,很少着甲,此刻,在身后全甲士兵的逼迫下,他们也只能扛着云梯,顶着来自城墙上的箭矢,发起不要命的冲突。

前进可能会死,后退一定会死!

“为了艾德华国王!”

征召兵们高喊着,气势震天动地。

城墙上的守军也并没有因为长弓手的打击而丧失斗志,在军官的指挥下,塔楼里的弓手开始还击,将一发发箭矢射向正在冲锋的人群。

不断有衣不蔽体的征召兵倒在泥泞之中,后来者踩着同伴们的尸体,将云梯架到了城墙之上。

城墙上的士兵躲避着飞来的箭矢,试图将云梯推开,梯子却被底下的征召兵们死死抱住,牢固不倒。

西德兰的全甲士兵开始加入战场,他们训练有素地爬上云梯,用手中的短剑或短锤刚刚劈碎一名来不及躲避的海德堡士兵的脑袋,往往就被蜂拥而来的长矛刺下城头。

“该死!”刚特大臣在战场之外观察着战场的局势,眼看造价不菲的带甲士兵出现伤亡,他心痛不已。

海德堡这个城市不愧以富足闻名,守城的士兵竟大半着甲,面对训练有素的守城部队,西德兰的重步兵和长弓手都发挥不出优势。

刚特大臣瞟了一眼远处码头旁国王的大船,知道国王一定在默默关注战局的发展,要是对海德堡的攻击断送了大量的重步兵,一定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战局,到时候,不管自己指挥得不得力,恐怕都难逃一死。

“该死的泽地人!”

强攻固然可行,现在还是先让重步兵撤退,让征召兵先消耗一点守城方的力气。

刚特大臣下达了重步兵撤退的命令,没有了重步兵的支援和逼迫,征召兵们很快开始溃退。

刚架好的云梯被一个个推下,倒在城墙底下的血泊里。

“你们这群蠢货!别把云梯也给落下!”刚特大臣气急败坏地大喊。

但溃退的士兵怎么还会听从命令,士兵们在滩涂上拼命地奔跑,争先恐后地脱离城楼上弓箭手的射程。最终,只有一架云梯被拖了回来。

刚特大臣内心传来一阵深深的无力,这群乡下来的泥腿子要指望他们能一直听指挥还是太难了。

所幸撤退及时,重步兵只有个位数的伤亡,征召兵也不过伤亡了上百之数。

可是先头部队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云梯都被征召兵们丢弃在了城墙底下,下一波攻势很难迅速再组织起来。

西德兰这方是等不起的,如果在这里耗了太多时间,等到法洛林王国反应过来,恐怕这次远征只能无功而返。

无功而返……

想到这个词,刚特大臣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次倾国而来,如若无功而返,朝野沸腾,激起民愤,亡国的就是西德兰了……

“刚特大人,第二批船只到了。”军需官骑马赶来报告。

“好!好!”

刚特大臣仿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有没有把云梯运过来?”

“有的,刚特大臣,除了粮草和箭矢,还运来了四十八架云梯以及……”

军需官咽了口唾沫。

“以及国王陛下要求铸造的两门臼炮和负责铸造的工匠四名。国王陛下要求您立刻将他们投入战场。”

“好!”刚特大臣大喜过望,这些专门铸造大炮的工匠是他和国王力排众议从伦巴德请过来,眼下终于得到了一展身手的机会。

应该说,刚特大臣的军事指挥才能并不突出,甚至可以说是平平,但他之所以能得到军事大臣的位置,除了显赫的出身和在内政与外交上都坚定地支持艾德华三世,更重要的是他与军队里的保守派不同,刚特大臣乐意接受那些被视作奇技淫巧的新技术,并大力支持新技术运用到战场上。

而今,刚特大臣的多年的支持终于要得到回报。

冬天的太阳虽弱,但依然足以把城墙上堆积的一层薄薄积雪融化,血水和雪水的混合物使得花岗岩城墙更为湿滑,进一步加大了攻城方的进攻难度。

趁着敌人停止进攻的间隙,海德堡一方在抓紧收殓尸体和救治伤员,敌人的主动退却大大增强了守城一方的信心和士气。

或许,在海德堡坚固城墙的守护下,他们真能做到让这些从海上来的敌人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但此刻,战争女神已经不再眷顾他们。

“嘿!长官,你看那是什么?”

塔楼上的侦查兵大喊着向守城长官报告,引得一群士兵也向他说的方向看去。

滩涂上传来一阵锁链摩擦声,海德堡的士兵们看到,一尊青铜铸的怪物正被六匹驽马吃力地在沙地上拖动,后面跟着几十名士兵。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铜做的?”

“我看像一个马桶!你看那口!”

“胡说,明明是一只大张口的狮子,你看那屁股。”

士兵们议论纷纷,守城的长官有点学识,他伸出头看了一眼,便确信这东西就是自己看过的神话书上记载的那东西:

“这是木马。”他确信地说。

“木马?长官,这个东西明明是铜铸的!”

“你们不识字,你们不懂。”守城长官轻蔑地扫了一眼无知的士兵。“如果不是我在,你们这些人肯定中计。”

士兵们被故作高深的长官搞得更加疑惑,欣赏了好一会士兵们茫然的表情后,长官才开始解释: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古人用过的计,叫木马计!”

“什么什么?”

“讲的就是当时的人们有一次攻城,久攻不下,所以造了一个大木马搁在城外边。”

“大木马?那有什么用?”

“守城的人以为这是敌人祭神的道具,就把这个木马拖回城里,结果晚上就被藏在木马里的士兵给从里面把城破了。这就叫木马计!”

“哦,原来是这样!”

士兵们向长官投去佩服的目光。

“所以那个铜铸的东西就是长官说的木马!里面藏着士兵!”

“这些西德兰佬还真笨,书都不看全,明明用木头做就好,非要用铜!”

“管他用木还是用铜,这计现在也就只能骗骗三岁小孩了。”

“这说明西德兰佬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哈哈哈……”

城墙上的士兵们哈哈大笑,城墙下的刚特大臣则紧张地看着工匠们做着发射准备。

“火药有些受潮,刚特大人……”

工匠向刚特报告。

“什么?!”

“不过刚刚试过了,还能使用。”工匠继续说。

“下次报告,把话在肚子里过一遍再说!别搞得我一惊一乍!”

刚特愤怒地大骂。

“好的,刚特大人。”

工匠屁溜屁溜返回到检查的工作中。

很快,所有准备都已经完毕,工匠们将一袋袋火药倒进炮管,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抱着一颗沉重的花岗岩实弹,将它推进炮管。

“准备发射!”领头的工匠大喊,从火堆里抽出烧红的铁钎。

“无关人员速速离开!不准站在炮管前面!”

士兵们连忙撤退,而刚特还站在原地不动。

“刚特大人,站在这里有风险,请撤远一点!”

“不用不用,王上看着这里呢,我要让王上看到我指挥开炮的英姿!”

“呃……行吧,刚特大人,那就听您的口令吧。”工匠也很会来事。

“好!听我指挥,预备,放!”

随着刚特大臣一声令下,工匠将铁钎插进了炮尾的火门。

硫磺与硝石的刺鼻味道弥漫四周

一声轰鸣

震碎了工匠与刚特的耳膜

止住了城墙上士兵的嗤笑声

此刻,世界为之寂静

一切杂音都在为战争之神的怒吼让步

冒着白烟的巨石从炮膛飞出,划过天际,轰的一声砸进了海德堡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