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共赴黄泉

老者心尖咚咚一跳,顿身止步,正欲一探究竟,不料头顶忽又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几不可闻,可落在他耳朵里,却似朗朗晴空响起一声炸雷,一瞬间,竟叫人热血倒涌,手足发凉。

他猛咽了一口唾沫,心思转念间,竟倒先埋怨起和尚办事不利,叫人咬住尾巴而不自知,其后才慢慢镇定下来,缓缓抬头,朝着笑声处望去。

但见月光划破长空,投下一抹清幽之色,朱无视一身玄袍,发束金冠,正静静立在瓦脊之上,冷辉之中。

恰逢风儿一吹,别院檐角七十二只青铜风铃立时叮当作响,朱无视的衣袍亦随之翻转,一股无形压力,自袖襟间呼啸而出,刹那间铺天盖地。

“呀……!”

老者脸色一变,突地向后一跳,大叫道:“阁下便是打伤老二那人?”

朱无视哈哈一笑,气势无声间再度攀升,一股狂风平地刮起,瞬间扫荡四周,老者身处其中,竟不由得连退几步,连呼吸都有些发滞。

“倒是找到一条大鱼!”

朱无视眯了眯眼,忽地轻笑一声:“那和尚也是个蠢货,自以为七弯八绕,靠着几匹畜牲便可躲过我的追索,岂不知武学一途,一入通玄,便可神而明之,遥相感应。他中了我的掌力,气机遍布全身,又能逃到哪里去?”

老者此时也镇定下来,思索片刻后,点头认同:“你说的没错,他可真是蠢到没边了!”说罢,又看向朱无视,反问道:“那阁下呢?”

朱无视背负右手,天边明月越来越亮,仿佛在他背后放出一圈光轮,身影愈显神圣。

他挑了挑眉,含笑道:“我怎么了?”

老者看了眼四周,冷笑道:“就阁下一个过来,也不嫌托大?怕就怕瓮中捉鳖,到最后反成了自投罗网。”

“那可要叫足下失望了!”

朱无视徐徐开口,随着这一声响起,忽地又有一阵风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老者突然觉得对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难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空虚寂无,多看一眼,仿佛自身的精气神都要被对方随时吸走。

相比起九阳神功,朱无视明显对浸淫数十年的吸功大法运用地更加得心应手,伴随生死玄关一破,这门神功也自然大成,此时显化神通,周边的空气似乎都开始变得扭曲,一如陷进无底洞中,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就算自投罗网,也得看这罗网是否坚韧!”朱无视淡淡道:“到时若叫我戳出几个洞来,足下只怕不好向背后的主子交代!”

“好大的口气!”

老者冷笑一声,忽地纵身掠起,电光火石之间,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已狠狠挥出一爪,猛地抓向朱无视胸肋。

朱无视却动也不动,目光微微一斜,遥指对方肩头秉风穴,老者见了,脸色骤变,一咬牙,猛地将身一拧,竟于半空之中,手脚调了个个儿,接着又是一脚,狠狠踢向朱无视喉头。

朱无视目光又指,射向对方腿上阳交穴,老者脸色不由再变,可再想变招时,已然力竭,不得不抽身撤势。

刚一落在地上,满头冷汗霎时间便冒了出来,眼里更是带了几分惊惧。

原来老者攻势看似凌厉无双,换了旁人,自是绝难抵挡,但朱无视每次目光所及,却均是对方招式薄弱之处,若强行进攻,必被朱无视所制,故而任其千变万化,朱无视只一招不出,便已逼地老者进退维谷,狼狈不堪。

“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怪物?”

老者目光闪烁,惊疑不定地暗暗打量了朱无视一眼,心说就算自己同时和玄冥二老对上,对方也决计不可能有这般料敌于先的本事,这已经不是功力高低的问题了,而是眼界、心境以及格局的比拼。

遍数当今世上,恐怕只有武当张真人才有这样的本领,再看对方年纪,虽然戴着面具,辩不清面貌,但那一头青丝,也足见年岁不高……

想到这里,老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开始暗暗恼怒和尚多事,平白招惹上这等强敌。

如今正逢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关键时刻,若处置不当,很可能扰了郡主布局,这已不是他能自专之事,须得尽快通秉郡主才行。

“阁下好厉害的武功,你我本也无仇,不如坐下聊一聊如何?”想到此处,老者也收起了先前的倨傲之色,使起缓兵之计,向着朱无视发出邀请。

朱无视看他一眼,轻轻一笑:“这就不打了?”

老者摇了摇头,也是一笑,只是配上他那张苦脸,显得颇为难看:“在下不是和尚那个死脑筋,有些事管中窥豹即可,大家若能做朋友,总要好过做敌人!”

朱无视一双眼睛藏在面具之下,阴影之中,幽幽闪烁着,直盯地老者心慌不止,方才冷笑道:“足下想和我做朋友,那和尚可愿意吗?我看他可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

老者却面色一肃,郑重道:“吾主求贤若渴,似阁下这般高手,若肯归效,别说让和尚点头,便是吾主亲身前来致歉,也未尝不可!”

朱无视听了,不由得沉默片刻,半晌,方才淡淡点头:“倒像是个有胸襟的主子!”

“那是自然!”

老者挺起胸膛,不觉面露自豪,继续以言语蛊惑道:“吾主历来大方,阁下若来,什么金银财宝,娇妻美婢,都只算等闲,便是封官许愿,坐镇一方,也无不可。来日名震天下,总好过在这边远西陲,做个小小庄主的强!”

朱无视“哈”地一声,有些微微惊诧:“你家主子是朝廷的人?”

老者点点头,朗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除了朝廷,阁下觉得世上还有哪一位可以拿的出我刚才说的一切?反之……”

他顿了顿,又语带几分威胁道:“阁下若一意孤行,惹怒了朝廷,大军一至,只怕不日便有大难。”

“哈哈哈……”

话音一落,朱无视不禁纵声长笑,摇了摇头道:“足下说了这么多,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另外一句话?”

老者脸色一冷,脱口道:“什么?”

朱无视瞳子一凝,收敛起笑容,缓缓说道:“布衣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老者心头一沉,猛地瞪大了眼睛,便听朱无视语气冷峻道:“我若把你们全都杀光,你大军虽强,又有什么用?”

老者脸色微变,咬牙道:“在下一片好心,阁下莫非真这般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是你!”

朱无视运起轻功,翩然而下,觑他一眼,睥睨道:“汝等满室上下,生死尽已操之吾手,竟然还敢跟我谈条件,不觉得大言不惭吗?”

“这么说,阁下是非要闹出点动静,才肯罢休?”老者鬓间冷汗直冒,叹了口气,语气却越发凝重起来,但他身为死士,不能后退,只得道:“其实在下精通的乃是剑法,刚才只是小试牛刀,现在倒想领教一下阁下的高招了!”

朱无视闻言,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刚才故意留你一命,乃是为了叫你背后的主子现身,你却一再与我装傻充愣,此刻若再动手,我可就没有耐心与你玩耍了!”

老者摇了摇头,决绝道:“阁下若不肯归顺,吾主千金之躯,自是不可能出来相见。除非从在下的尸体上踏过去,必不敢叫阁下手下留情!”

“好忠心!”朱无视高声一赞,旋即冷笑:“那足下就去死吧!”

话音一落,老者心知再无转圜,当即抢先出手,一道白光自袖中飞射而出,真个快如疾电,讯若飞失,叫人目不暇接。

风声掠空,寒光飞曳,朱无视眸子微微一抬,便见一团银白雪雾当头罩来,其威力犹在段天涯幻剑之上,不禁暗暗称赞,而后身子轻巧一侧,堪堪于毫厘之间,任由剑光擦身而过,若是偏了半寸,只怕当场便要身首异处了。

忽听“哐啷”一声,朱无视身后碗口粗的梅树,已被这一剑拦腰削断,老者厉声怪叫,忽又刺来,剑势一变,一时间,竟似龙蛇起舞,手中长剑也从百炼精钢,化为一柄绕指软剑,随心所欲,变幻无方。

朱无视却只轻轻一笑,浑似先前一般,动也不动。

老者心头狂喜,只道朱无视托大,竟还想故技重施,须知他自号“八臂神剑”,一身武功都在剑上,若是手中有剑,自可无坚不摧,无物不破,远非拳脚可比。

这一剑朱无视若不躲,定可削去他一根臂膀!

他面露狞笑,心中一时底气大增,剑势也跟着越拔越高,及至长剑离朱无视胸口只有三寸远时,眼见要透胸之际,却忽地脸色一变。

那朱无视身前好似生出一道奇大怪力,将他手中长剑一扯,剑势立变,竟猛地刺向了右边。

更为可怕的是,对方就像一块磁石,自己只要与之过招,连运转长剑的内力,居然也会跟着渐渐流逝。

这种武功,太过怪异,他越打越惊,脸色不由得苍白起来,发际也开始微微见汗,两只眼睛灰蒙蒙,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绝望。

“啊!”

大约是心头压力越积越深,他按耐不住,忽地大叫一声,手中长剑化为一道光轮,护在周身四侧,却是不敢再朝朱无视挥剑了。

“郡主,阿大已经败了!”

此时府邸月门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一个唇红齿白,身着宝衫的俊俏公子哥,正拿着一把折扇,姿态懒懒地斜靠在一张虎皮大椅上,盯着墙面上一块圆形铜境,怔愣出神。

这房间机关也不知何等精巧,铜镜面上,反射而出的画面,正是朱无视与老者交手一幕。

而说话之人,却是旁边一位瘦高老者,他浑身裹在鸦青长袍里,腰间斜插的鹤嘴笔泛着幽蓝冷光,双颊凹陷青灰,像是常年浸泡在潭底的尸骸,只有一双眼睛不时掠过寒光,透出森然阴狠之色。

“哦?阿大明明还有余力,鹤师父怎就说他败了?”公子哥有些不解,侧过头,轻轻问了一句。

老者笑道:“郡主可知,阿大之剑,以气为长,擅攻而不擅守,一剑既出,当如长虹惊月,有死无悔,现如今他以守为攻,看似不败,实则气势已失,不败自败了!”

公子哥听了,眸中顿时泛出浓浓异彩,转而问道:“那鹤师父觉得此人武功又如何?”

老者知他在说朱无视,沉思片刻后,摇头道:“我未与他交手,自是不敢定断。不过能以赤手而胜阿大手中之剑者,普天之下,大约也不会超过五人了!”

“哦?”

公子哥扭过头去,看向铜境上朱无视那挺拔的身影,越发显得兴趣盎然!

另一边,战局之内,朱无视一声叹息,轻轻抬起手来,伸出食中二指,夹住空中一朵翩然的梅花,一边把玩,一边说道:“足下之剑,确实精妙,但以我看来,只是技长,而非近道,若再磨堪数载,补全道心,或许能与在下一较长短,但今晚么……”

他轻轻一笑,指尖一捻,梅花化为齑粉,随风飘扬,而后右手探出,修长的五指俨如白玉,噗地一声,竟毫无滞碍地刺进对方剑光之内。

剑光陡凝,老者轻哼一声,但仍是咬牙,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挥出左掌,狠狠砸向朱无视的右肩。

朱无视却是后发先至,一拳破开老者掌劲,击中对方掌心。只听“咔嚓”一声,老者身子一震,不由自主退了数步,直撞到身后梅树的断桩上,才自摇晃站定,但右手已经软塌塌无力垂下,间中骨骼俨然被打成粉碎。

“还不现身吗?”

朱无视高喝一句,欺身而上,眨眼之间,已落到老者身前,二指一并,对着对方眉间便轻轻点了下去。

“慢着!”

就在老者面露惨然,闭目待死之际,忽地一声娇喝自拐角处响起。

二人齐齐望去,就见两团黑影自夜色中踽踽行来。

老者脸色一变,又是感动又是惶恐,忙喊道:“公子,此人扎手,不可冒险!”

朱无视目光却有些玩味,他一眼便看破那“公子”的女儿身,反倒对对方敢于现身的勇慨之气,生出些莫名赞叹。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夜半来此,打伤我家家奴?”那公子“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几下,对老者的话充耳不闻,显是身有倚仗,故而不惧。

朱无视低笑一声,道:“在下的姓名不便告知,若非要有个称呼,可以叫我铁胆神侯,至于为何来此,那得从一个和尚说起了……”

“铁胆神侯……和尚……”

那公子轻轻咀嚼对方话中词句,她生就一颗玲珑心,顷刻间便推测出事情原委,不由轻笑道:“想来是我家‘阿二’冒犯了阁下,他素来骄横惯了,行事不经大脑,便由本公子在这里给阁下赔个不是如何?若是阁下有什么损失,本公子也愿意十倍赔偿!”

朱无视眼睛微眯,一缕煞气束箭而去,那公子身后的老者却陡然睁眼,闻风而动,轻轻一抬脚,便拦在自家主人身前,煞气与之一触,旋即化作一缕清风,吹得袖袍翻动。

那公子自是明白二者间的无声交锋,轻轻一笑,也不着恼,只挥了挥手,径自说道:“本公子听阁下以‘神侯’自居,可是心中存有报效之意?似阁下的本领,若肯投效朝廷,本公子愿意亲自保举,定可叫阁下的假‘神侯’变成真‘神侯’!”

朱无视冷笑:“好大的手笔啊!”

那公子也是一笑:“黄金累千,不如一贤,阁下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本公子自是愿以万金求之。”

朱无视眉峰一扬,看向那公子的眼神越发怪异,他历来接触的女子之中,论聪慧者无过海棠,论温柔者无过素心,论干练者无过九真,但若论气魄格局,当无人可出此女之右尔!

对方像是天然的领袖,叫他不禁想起了太祖时期的孝慈高皇后,心中微微一动,便多了几分兴味,开口问道:“倒还不知阁下名讳?”

那公子哈哈一笑,拱手道:“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敏是也!”

“赵?”

朱无视微微一讶,好奇问道:“你是赵宋后人?”

“赵宋?”

赵敏哑然失笑,轻摇折扇,神色傲然道:“本公子这个赵,乃世祖亲封,察罕系的汉名,岂是一群亡国之徒,能胡乱攀亲戚的?”

朱无视点点头,原来真是蒙古贵族,难怪如此傲慢!

赵敏这时又把话题扯了回去,问道:“本公子已经回答了阁下的问题,阁下是否该回答本公子的问题了?”

朱无视闻言,撇撇嘴,摇了摇头:“在下自在惯了,可不愿头上有人指手画脚。”

赵敏却道:“阁下若有此担忧,本公子可向圣上请旨,日后只需听调不听宣,绝不至有其他妨碍!”

朱无视眯眼一笑,再不作答。

赵敏目光炯炯盯了许久,见朱无视确是没有归顺之意,这才作罢,暗道了一声“可惜”!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赵敏忽又开口:“说说吧,今日之事,阁下准备怎么解决?”

朱无视想了想,看她一眼道:“那得看这样的高手,在赵公子心中值多少钱了?”

赵敏淡淡一笑,伸出两根手掌,道:“两万两,阁下觉得如何?”

“哈!”

朱无视倒是惊了一瞬,看向一旁面若死灰的老者,讶然道:“他竟这么值钱?”

赵敏眯眼一笑:“值钱吗?阁下若来,本公子愿奉上二十万两!”

朱无视觑她一眼,也是一笑,幽幽道:“那赵公子的人头,不知道又作价几何呢?”

赵敏脸上笑容一敛,身后的老者也自觉护在她的身前。

她盯着朱无视看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我的人头嘛,自是一文不值!”

“哦?”

朱无视正感讶异,忽地一只响箭射向半空,旋即便是簌簌甲胄声响,抬眼一望,远方山坡上,竟出现数千甲士,手持火箭,对着这边。

朱无视眸光一寒,嗤笑道:“就凭他们,赵公子以为可以活命?”

赵敏却凛然不惧,哈哈笑道:“这庄子下面足足埋了上万斤的火药,他们确实救不了本公子,但火箭一来……”

她做出一个绽开的手势,旋即轻声道:“阁下与我,可就要共赴黄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