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铁焦土之上,人影挟风雷之势踏碎残阳。
项尘青衫猎猎,踉跄间五指扣入山岩裂隙,生生在石壁上拖出五道血痕。指尖真元溃散如流萤,却仍将那道素白身影揽入怀中。
许指柔青丝垂落,漫过臂弯,面容间缠着未散的雷息。
少年颤着手拂开她额前碎发——唇角凝着未干涸的血渍,这般昏沉模样,倒比往昔冷艳的更教人惊心。
“指柔……”少年喉间血沫汩汩,话音未出,七十二尊傀儡已携阴风扑至。但见那森森青铜眼眶中磷火幽碧,恍若九幽引魂灯明灭不休。
项尘眸底绽开两簇青焰,周身真元逆涌如江河倒灌。
乾坤九遁之术灼得经络寸寸赤红,他却将五指翻飞绽作莲花,任由血雾自指尖蒸腾而起。
“角!亢!氐!房!心!尾!箕!”每声星宿真言震得石室簌簌,天灵青气凝作龙角峥嵘。
“二遁,苍龙变遁!开!”待七宿咒成,少年脊骨爆出裂帛之声,苍龙虚影破体而出时,环身十二尊傀儡尽数炸成碎块。
傀儡残骸尚在半空飘零,四壁忽现万点寒芒。弩箭挟着破风声织成密网,将退路封作铁桶。
项尘踉跄撞在冰寒石壁上,喉间腥甜冲得眼前发黑。怀中人青丝如瀑,拂过他染血下颌,在衣襟前铺开墨色星河。
“三遁,白虎杀遁……井、鬼、柳、星、张……”
丹田气海嗡嗡作响,白虎星宿星力在天泉穴左冲右突,却如困于琉璃盏中的萤火,明灭数次终是黯灭。
少年呕出猩红,三遁他尚未纯熟,此刻强行催动,却遭星力反噬。
“这便是尽头了么?”项尘垂首凝望怀中人玉色面庞,她睫羽投下的阴影宛若残蝶栖在霜雪。
温热的血珠滴落在那袭素白衣襟,绽开点点红梅。
指节深深扣入石壁缝隙,碎甲刺破掌心亦不觉痛楚。
少年忽而低笑。
这老天爷对他不公,自幼双亲亡故,满门被屠,此刻能与心上人共赴幽冥,倒像是上苍垂怜!
望着万千寒芒如暴雨倾泻,九宫阵中龙吟虎啸。
项尘正要坦然待死。
忽见那阵法纹路在他眼中竟如蛛网般清晰。
他瞳孔骤缩,先前只知破阵应对,却从未细看过阵法变化。
这九宫阵势看似繁复,但似乎有某种规律。
原来他经脉被虎魄煞气侵蚀,天资愚钝,习武时总要比旁人慢上三分,此刻这残缺倒成了天赐机缘——那些精妙变化在旁人眼中是千变万化的杀机,在他这等庸才看来,偏生化作最笨拙的轨迹。
但见阵势轮转之际,项尘想起当年在八方客栈檐下所见:老龟背甲青苔斑驳,红毛蜘蛛盘踞网心,八足牵动银丝布成天罗,偏有只灰羽云雀倏地掠过,尖喙轻啄间蛛网尽碎。
项尘咬破舌尖强提精神,双目精光暴射,记忆中的灵光如醍醐灌顶!
九宫阵势轮转变化,此刻在他眼中已化作龟甲裂纹纵横交错。
阵法运转轨迹竟与那蛛网明灭暗合。
那些持刃傀儡周身泛着血光,正如红毛毒蛛张牙舞爪。
西北震位机关乍转,铜轮咬合之声恰似当年蛛丝崩断的清音。
少年低头瞥见自己青衫碎影,嘴角忽地勾起三分笑意——可不正是当年破网的云雀?
“原来九宫八门!就是只千年老龟!”项尘喃喃自语之际,一尊傀儡杀到,陌刀寒光已掠至眉睫。他尝试着如云雀折翼般,倏然偏转身形,刀刃擦着衣角劈落。
眼角余光瞥见东南离位的铜柱迟了半息震颤,好比蛛网将破未破之际,那红毛畜生总要蜷缩半步。
铜柱嗡鸣声中,云雀振翅的景象突然在脑海炸开。那灵禽细爪在龟甲中宫轻点三下,红毛蜘蛛便坠入龟甲纹交汇的沟痕之中。
“雀踏八门,羽落九宫。原来如此……”
项尘忽然迎着刀锋踏步,青衫猎猎如初试北冥的鲲鹏幼雏,在青铜柱轰然合围的杀阵里化作一缕捉摸不定的身影。
没有凌空踏步的潇洒,没有缩地成寸的玄妙,只是像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顺着暗器掀动的气流自然流转。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七十二具傀儡同时发出机括嗡鸣,项尘却闭目踏出三步。
第一步踏碎龟纹“离”位,身后两柄陌刀堪堪擦过脊背;第二步点在中宫凹陷处,三道飞矢突然转向射入地缝;第三步斜跨巽位时,他整个人仿佛化作当年那只云雀,在万千杀机中寻到了蛛网上唯一的生路。
如若公输谨在此,定要骇然失色——项尘看似信步闲庭,实则这一动竟暗合《八阵图》卷一“戴九履一”之数,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的天地人三才阵枢。三步竟踏破他苦研三十年的九宫局。
云雀八变。一羽惊破千山雪,八变踏碎九重天!
一变如惊鸿掠羽,一羽惊鸿破碧穹;
二变似游龙探爪,双爪游龙裂玄空;
三变若苍龙饮涧,龙吟九涧震幽踪;
四变同流星坠野,星火燎原焚鬼宫;
五变化惊雷劈岳,雷纹裂地断江虹;
六变作飞电穿云,电光掠影碎寒钟;
七变引游凤衔日,凤翼垂天焚玉栊;
八变凝鲲鹏覆海,扶摇直上踏天宫。
此刻少年足尖点过的青铜碎块,竟在血雾中折射出七十二道清辉。
一连八次变向暗合阴阳消长,每次折转皆在生死之间。
大巧若拙,踏羽登空。
江湖中人常执念于“技近乎道”,却不知真正的道法不在锋芒毕露处,而在浑金璞玉时。
正如千年古松不争云霞之姿,其根脉早已穿透九重岩层;寒潭孤鹤无意凌波之态,单足却可立尽三冬霜雪。
武功至境从不在繁复机变,反在懂得重剑无锋却能劈山断流;空舟无桨,偏可横渡沧海。
恰似那少年足尖轻点,看似笨拙的八步折转,实已暗含八荒六合周天轮转之理。原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武者不过是借这副皮囊,在红尘中演一场“忘”的修行。
九宫八门最凶险之处从来不在机括,而在惑人心智。
寻常人只知应招变招,却不知此乃奇门遁甲中的“镜花水月”之术,九宫之险,险在人心自困。
反倒是天赋愚钝的庸材,忘却一切九宫八门诸般变化,方能窥见那遁去的一线生机,悟得此等绝世轻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