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魔鬼

很奇怪。

路明非躁动慌张的内心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刻便平静下来。

发紧的喉咙逐渐放松,快要化作实质,从喉咙中涌出来的惶恐骤然消失。

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刚刚遮住膝盖的裙摆下方是贴着小腿肚子的黑色丝袜。

路明非抬头想要看清女孩的面容,可是眼睛明明看到了女孩,脑海中关于女孩的记忆在生成的那一刻清除。

如同一个还没有修复的,无法被这个世界容下的BUG。

他只嗅到了栀子花的清香。

女孩踩着鞋跟细长的高跟鞋走近,她蹲下身子搂住路明非,像是安抚炸毛的猫咪一样轻抚着后背。

“你是谁?”

“我不是你的哥...”

路明非还想问更多的问题,蹲在身边的小女孩伸出食指贴在唇前,示意噤声。

“哥哥,你听我说就好。”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待在这儿。”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是你脑子里的记忆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那些都是你在另外的世界真实发生的故事。”

一条小型系带轨道出现在两人的周身。

五颗不同颜色的圆球漂浮在轨道上。

之前的四颗小球周围都环绕两颗小球,它们彼此之间互相纠缠。

最后的一颗青色小球周身环绕着一颗比小球本身更大的土黄色球体,其本身已经被勒出裂痕。

看着旋转的小圆球,路明非的血管突突的跳动着,被刻意遗忘在颅骨深处的记忆试图破茧而出。

“你接下来还会遇见更多的人,脑海里的记忆会进一步苏醒。”

“你可以选择排斥,也可以选择接受。”

“它们只是你曾经选择丢弃的东西。”

原本静止的时空,天边忽然出现几团酝酿着雷电和暴雨的乌云。

漆黑如墨的云朵突破女孩的束缚聚集在天空。

女孩抬头望着上方已经下起小雨的天空,清秀的眉头皱起。

眼底浮现金黄色的涟漪,无数的透明细丝在她身上蔓延,连接着远处的天空。

“哥哥,你要好好的。”

“不要再像之前那样突然的失踪,又突然地回来。”

“我会担心的。”

轰!

在云层中的雷电轰然炸响,警告着女孩。

“哥哥,其实有时候我很嫉妒那些女孩。”

“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们一样靠近你呢。”

“凭什么她们心安理得的认为你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嘭!

手指粗细的雷电炸裂在女孩的裙子上,啃食着女孩的血肉。

诡异的是,没有任何血迹出现。

“再等我一会儿,哥哥。”

“等我赎清罪孽,肃清一切,我会来找你的。”

小女孩站起身,身形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变得虚幻,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神满是不舍。

在身形完全消失之前,女孩终究抑制不住内心的欲望,低下身子试图亲吻眼前男孩的额头。

可是太晚了。

半空中的灰烬被雨水打湿,振动翅膀的苍蝇躲避着雨珠,跌倒在地的樱井松华撑着身子爬到路明非身旁。

在嘴唇碰到额头的前一刻,女孩的身形彻底消散。

路明非没有起身,蹲坐在墙角。

他在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它们只是你曾经选择丢弃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选择相信女孩所说的一切。

女孩刚才说的这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

我选择丢弃的东西?

我为什么会选择丢弃呢?

之前回忆起来的东西在路明非脑海里闪过。

阿棠,打铁,战争,血腥,摇摇欲坠的女人......

既然是我曾经丢弃的东西,那说明我可以在捡起来之后重新丢掉。

决定探寻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什么的路明非不再排斥幻觉,他要全盘皆收,甚至主动探寻。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樱井松华也沉默地趴在路明非的身旁。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和路明非很像,可以说是一个女版的路明非。

从小寄宿在一个受尽压迫的寄养家庭。

那是一段长达六年的悲惨黑暗生活。

不同的是,在十岁那年樱井松华选择了反抗,她举起‘父亲’供奉在道场的刀,趁着夜晚睡觉的时候,杀光了所有人。

在去监狱的路上被樱井七海家主看中,加入蛇岐八家。

原本以为获得救赎的樱井松华并不知道她已经一脚踏入深渊。

她被选中的理由是因为有着和樱井七海一样的言灵。

源氏重工旗下的一个医疗公司一直在拿她的身体做实验,试图找到不朽在言灵序列表中的位置,并且实验出不朽的上位言灵。

高温,严寒,冰冻,电击,灼烧......

所有的酷刑樱井松华都体验过,但是什么都没实验出来。

最后因为身体的血统浓度下降,被外放至中国。

一开始,张子昂原本只想着尽到自己作为‘主人’一方对待‘客人’的职责,但是被樱井松华误会成喜爱。

毕竟缺爱的人,在找到黑暗中的唯一一缕光后,会像在水里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紧紧握住。

再后来,被苏晓樯打断刀的那个晚上,樱井松华呆愣在道场想了很多。

像是被揍开窍了。

她想清楚了,樱井七海的承诺都是屁话,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承受更多的实验痛苦。

她想清楚了,原来张子昂并不喜欢自己,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内心崩坏扭曲的樱井松华下意识地接受了苏晓樯所说的奴仆身份。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是有人要的。

并不是‘父亲’口中所说的‘灾祸’。

可是刚刚过了一天,她又被抛弃了。

面对日本道场派过来追责的‘鬼’,内心再次崩坏的樱井松华选择放弃抵抗。

像她这样没人要的东西,其实死了也挺好的。

在即将窒息的那一刻,路明非出现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趴在路明非腿上的樱井松华颤抖地出声。

“我需要你帮我验证一个想法。”

路明非想要试试,这个日本女孩和自己的记忆到底有没有关系。

“好。”

“我帮你。”

原来还是有人需要我的。

樱井松华像是一只找到主人的流浪小猫咪,在路明非的腿上蹭着。

在找到一个合适舒适的位置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之前在源氏重工的医疗部,她就习惯了趴着睡,只不过这次没有渗入骨髓的冰冷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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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因为一个小小的差错,上帝在审判的时候,死亡的咆哮让命运天平产生裂痕倾斜了一寸。

一个罪人和一个圣人自此被调换了位置。

十恶不赦的罪人被钉上圣洁的羽翼,在弹着竖琴的唱诗班引导下升入天堂。

对它来说每根羽毛都是灼烧灵魂的银钉,将它锁死在琉璃穹顶的十字架上。

原本悦耳的圣歌化作焚身的烈焰灼烧着肉身,每烧尽一部分罪恶,灵魂便更轻盈,离解脱更进一步。

受人敬仰的圣人浑身长出恶臭难闻的脓疮,在满是死者哀嚎的岩浆中沉入地狱。

它跪坐在满是骨刺荆棘的王座,受难的亡灵撕咬着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倒流的岩浆灼烧着圣痕,每一寸血肉都在苦难声中崩塌,往地狱的更深处陷落。

身处天堂的罪人因为害怕而缄口不言,身处地狱的圣人出于同情而保持沉默不语。

它们共享命运的天平在人世间轻轻晃荡。

自此——

最虚伪的冠冕淬炼出痛苦的真实,最慈悲的缄默镇压着暴烈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