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我们一家人今天晚上又能聚在一起吃顿晚饭了。”文森特在落座时微笑着开口说道,“当然,我也很高兴雷蒙德能带着他的……”
“同事。”雷蒙德趁文森特没有说出什么会让他感到后悔的话前一锤定音。
“没错,同事。”文森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坐在雷蒙德身旁的艾莉·温特斯,“我想我可以代表我们家,欢迎艾莉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来参加我们的晚餐会,能和这样一位大明星共进晚餐是我们的荣幸。”
艾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能够受邀前来,我才应该感到荣幸,也多谢雷雷能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见一见‘未来的家人’……”
“咳咳。”雷蒙德清了清嗓子,强行打断了艾莉不合时宜的鬼话。
艾莉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担心地偏头看了看身旁的雷蒙德:“怎么了,雷雷,嗓子不舒服?”
雷蒙德没吭声,只是瞪了她一眼。
“我猜应该是他烟抽太多了。”文森特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情翻篇,然后开口说道,“那么,我们开始祷告吧?”
说完,文森特自然而然地朝身体两侧伸出手,一只握住伊芙琳的手,另一只则是抓住了雷蒙德的手,伊芙琳握住伊莎贝拉的手,而伊莎贝拉则是不情不愿地握住了弟弟杰克的手——他们要进行一个简短的餐前祷告,这对于意裔家庭来说通常是家庭聚会的一个重要环节,不仅仅是为了表达感恩,更是为了增强家庭纽带。
一开始雷蒙德并不习惯这一传统,因为前世的他所长大的环境并没有这么虔诚,没有人要求他在吃饭前感谢上帝的恩典亦或是祈求家人的平安与健康。
但是,入乡随俗。
闭上眼睛念几句鬼话并不会少块儿肉。
艾莉·温特斯并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也没有人通知她,所以文森特开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拿起了刀叉,一听这一家人竟然还要进行餐前祷告,于是立刻将刀叉放回原位,看向雷蒙德空闲出来右手。
几乎是一瞬间,她做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自己也要参与进来。
于是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雷蒙德右手,雷蒙德瞥了她一眼,试图把手抽出来,但是艾莉早就料到雷蒙德会反抗,手抓的很紧,雷蒙德想使劲,却又打扰到了一旁的文森特,后者看了他一眼,他只好接受现状,乖乖闭上眼睛。
“天父,我们感谢您赐予这一天的祝福,感谢您赐予我们家庭、朋友,以及我们即将分享的这顿美餐。请赐福那些准备这顿饭的人,以及在座的每一位。愿我们永远记得那些不幸的人。我们通过基督之名祈祷。阿门。”
祷告结束,文森特松开手,自然而然地拿起刀叉:“请吧。”
雷蒙德趁势凑到艾莉耳边轻声问道:“别告诉我你信上帝。”
艾莉抿嘴一笑,然后凑到他耳边回复道:“我不信,但我觉得你也不信。”
雷蒙德没吭声,只是自顾自地拿起餐刀切割盘中的牛排。
与此同时,伊莎贝拉也在和身旁的杰克低声交谈:“瞧瞧雷和艾莉,我打死都不相信他们不是一对。”
“雷不承认。”杰克说道。
“别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伊莎贝拉回答道,“他嘴上不承认,但还是把艾莉带到了我们家,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你几时见过他带女伴来参加家庭晚餐?”
“维多利亚。”杰克回答,“去年的圣诞节,你忘性真大。”
“她不算数。”
“为什么她不算数?”杰克问道,“就因为你害怕她?简直是胡扯。”
“你才是在胡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害怕她——你觉得雷会喜欢那种型号的女孩儿吗?她和我一般高,比我还瘦,身材也有些匮乏,身上还有纹身和穿孔,”伊莎贝拉说道,“雷喜欢胸大屁股大的女人,这是他几年前亲口承认的,我竟然比你更了解你的偶像,你就不害臊?”
“啊哈,你觉得艾莉中了哪一点?胸大,还是屁股大?”
“闭嘴吧,杰,肥肉吃多了也会腻,至少艾莉长得要比那个维多利亚好看一百倍。”
“是啊,维多利亚也是瘦肉,只是你不喜欢她,不代表雷不喜欢,你说的话全是个人偏见,我倒是觉得维多利亚很有个性,她也许并不美丽,但是她很酷,”杰克将一块儿牛排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道,“成功的男人应该兼收并蓄。”
“去你的兼收并蓄。”
“——你们两个小鬼头一直在嘀咕什么呢?”雷蒙德好奇地问道。
“什么都没有。”伊莎贝拉回答。
“学校的事情。”杰克回答。
由于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所以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尴尬。
雷蒙德知道这两个答案都是假的,于是闷哼了一声:“以后做坏事之前先串好供,太尴尬了。”
“——说起学校。”文森特拿起红酒杯喝了一口酒,“我听说你们学校打算给维德尔的家人募捐?”
维德尔,就是之前那个在派对上想要泡伊莎贝拉却被杰克一拳打进泳池,又被马路对面的流弹击中不幸身亡的倒霉蛋。虽说他还有几个亲兄弟姐妹,但是这并不能给他的家人缓解多少伤痛。
维尔蒙特高中打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于是由教职工抽头,发起了这个募捐活动。
在杰克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是伊莎贝拉觉得很有必要。
“是的,有很多人都捐了钱。”伊莎贝拉说道,“我们还没有捐,我今天放学回家后告诉了妈妈,然后……”
“你需要多少钱?”文森特问。
无论捐多少,这笔钱终归还是要学生的家长来出,所以文森特才会这么问。
伊莎贝拉耸了耸肩膀:“不知道,二十美元?”
“——一分不要。”杰克就像是故意在跟伊莎贝拉唱反调似的说道。
雷蒙德有些好奇:“啊,你要自己出钱?”
“我一分钱也不会捐,因为维德尔是个混蛋,”杰克看了一眼伊莎贝拉,“他睡了很多女孩儿,还想泡我姐姐,我很高兴他死了。”
“嘿!别那么混蛋!他是个好人。”伊莎贝拉说道,“你就不觉得他和他的家人很可怜吗?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我们理应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你太过分了!”
“是啊,想骗你吸麻烟的好人。”杰克回怼道,“你说的一点儿没错,我不觉得他们很可怜,他还没成年就碰毒品,他的家人一定功不可没!”
听完杰克的这句话,雷蒙德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文森特一眼,视线相遇后又迅速移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低头切割牛排,而他身旁的艾莉,她的眼神满是期待,就差拿桶爆米花边听边吃了。
“孩子们,行了。”文森特强行打断了姐弟两人不合时宜的争吵,放下手中的刀叉,沉吟了片刻,然后又吞了一口酒水,这才重新开口,“……有件事情我已经想很久了,我觉得我有必要,也有义务告诉你们实情。”
文森特的这幅态度自然引起了伊莎贝拉和杰克的注意,因为这样的文森特很反常,在姐弟两个眼里,他们的父亲在正常情况下有什么事情都会直说,像现在这样扭扭捏捏地提前让他们做好准备,往往意味着接下来他要放出一个深水炸弹。
而他们猜得没错,文森特要摊牌了。
“我知道这段日子对你们两个来说并不好过,我们家里发生了一些……状况,你们的生活显然也出现了一些,情况。”文森特停顿了片刻,“我想我欠你们一个交代。”
“稍等一下,”杰克抬起右手,制止了文森特的施法,他看了看斜对面的艾莉,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我不知道这个时候再旧事重提有什么好处。”
“因为那是一个谎言,孩子。”文森特直言不讳道,“我和你雷叔叔是商业间谍的这件事情,这是一个谎言,我对你们撒谎了,而这一段时间我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因为我们不应该对家人撒谎……”
文森特把话说完,餐桌上的气氛立刻冷却了下来,伊莎贝拉在盯着自己的父亲,等着他继续交代“实情”,而杰克则是一直盯着雷蒙德身旁的艾莉,终于,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爸爸,不管你想说什么,我相信晚餐并不是一个好时机,至少等我们吃完饭?”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孩子。”文森特说道,“真相是,我和你的雷叔叔,我们不是商业间谍,我们……我们是市长。”
伊莎贝拉和杰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同时看向文森特。
“市长?芝加哥的?”伊莎贝拉一头雾水。
“这不好笑,爸爸。”杰克也同样如此,“我也可以说我是美利坚总统。”
“孩子们,听你们的爸爸把话说完。”伊芙琳说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但这就是事实。”文森特顿了顿,看了看两个孩子的反应,如他所设想的那样,他们愣住了,接下来就得跟他们好好解释这件事情,“你们两个都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有好人,也有坏人,和我们人一样,这个世界,或者说这座城市也有截然不同的两面,这就好比是硬币。
你们平时所知的市长,戴维·莫兰,他是芝加哥的民选市长,他所领导的市政府管理并提供城市内的公共服务,确保市民的福祉,他就像是硬币的字面。而我和雷蒙德,我们是硬币的花面,我们管理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地下世界,我们会提供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服务,并以此获利。”
两个孩子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文森特也没办法通过他们的表情确认他们有没有理解自己所说的话,也许他们理解了,所以被吓到了,又也许他们是从刚才一直懵逼到了现在。
“孩子们?”
“呃。”
杰克率先发出了声音。
没错,声音。
也只能是声音了。
他的大脑和他姐姐一样是一团浆糊,暂时没办法组织出智人使用的语言。
最后还是雷蒙德快刀斩乱麻:“贝拉,杰,坐稳了,我重复一遍,你们的爸爸想说的是,我们是罪犯,不过不是普普通通的罪犯,而是一种有组织犯罪的新形式,你们可以简单理解为管理罪犯的罪犯。”
说完,雷蒙德切下一块儿牛排塞进嘴里咀嚼。
“你们是罪犯?”伊莎贝拉终于组织好了自己的语言,抛出一个问句。
“管理罪犯的罪犯?”杰克同样抛出一个问句,就是字多了点。
文森特看了看雷蒙德,然后点了点头:“Yes.具体情况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过你们现在可以先这么理解。”
——这可以解释清楚很多东西。
——很多早就已经盘踞在姐弟两个心头的疑问。
伊莎贝拉瘫靠在了椅背上,露出近似于惊恐的表情。
而杰克则是一副“还想知道更多”的表情。
“所以那个时候闯进我们家的人……”
“我们的一个生意伙伴和我们反目成仇,他派人来攻击我们的弱点,也就是你们,”雷蒙德拿起红酒杯,一边喝酒一边说道,“但现在问题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伊莎贝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闪烁着泪光。
“这个嘛……大致和你心里构想的答案一样。”雷蒙德回答完,看向杰克,“——杰,你看上去很沉默。”
“我不知道我该说点什么……”杰克咽了一口唾沫,“雷叔叔,呃,这对我来说更像是……美梦成真?”
“你说什么?”文森特皱起眉头。
杰克立刻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就像是教父,对吗?或者是黑道家族?大西洋帝国?类似的这些?”
“没有那么戏剧化,不过内核或许一样。”雷蒙德回答,“就像我之前说的,家庭,还有生意——美国梦的阴暗面。”
“酷。”杰克说道。
“酷?”伊莎贝拉瞪着杰克,“你觉得这很酷吗?你真的明白他们说了什么吗?他们说他们是罪犯!杰!罪犯!这意味着我们是罪犯的后代!杀人犯的后代!你觉得这很酷吗!我们的人生完蛋了!”
伊莎贝拉激动地说完,抬头看向对面的艾莉,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艾莉是个外人,而文森特和雷蒙德敢当着外人这么摊牌,那就说明艾莉也知道他们的身份……
“……艾莉,你也知道?”
“这是一个价值百万美元的问题,甜心,”艾莉说道,“简单来说,是的,我知道,但是真实情况其实要比你想象的复杂。据我所知,你的父亲,还有你的叔叔,他们会替人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这种麻烦,可小可大。
就拿我来说吧,我之前被一个讨厌的制片人给缠上了,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好莱坞的潜规则之类的,他们替我摆平了这件事情,现在我重新获得了自由。
嗯,也是因为这个契机,我才会和雷蒙德坠入爱河,成为秘密恋人。”
“同事。”雷蒙德订正到。
“呃,当然,这些麻烦不总是合法,解决麻烦的手段也不总是合法。”艾莉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无论你承不承认,这座城市都需要他们,甜心。”
“酷。”杰克说道,“我能加入吗?”
“不可以!”伊芙琳断然回绝。
“好吧……”
“——你们他妈在逗我吧?”伊莎贝拉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时间无法接受或者说消化这一现实,“你们他妈的在逗我吧?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你们什么时候就开始这么做了!!”
“早在你出生以前。”雷蒙德回答。
“妈?你也知道?”
情绪有些崩溃的伊莎贝拉看向身旁的母亲,然而后者的默认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该死!!”伊莎贝拉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我是不会接受的!”
说完,她扭头跑上了楼梯。
没过多一会儿,就听到了她摔门的声音。
不出意外的话,她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好吧,这很正常,她需要时间去消化。
雷蒙德心想。
——倒是杰……
“别看我啊,我完全可以接受。是贝拉的反应太奇怪了。”杰克说道,“这很酷。”
“这一点也不酷,杰,”伊芙琳说道,“我倒是期望你能像你姐姐那样奇怪。”
“为什么?”
“因为这至少说明她有着正确的三观。”伊芙琳回答,“天哪……简直是一团糟。”
说完,伊芙琳起身,将餐巾往桌子上一丢,上楼去找伊莎贝拉了。
而这个时候,雷蒙德收到了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短信的内容后皱起眉头,将手机往文森特的眼前一放:“我得走了。”
文森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向杰克:“而你和我得谈谈。”
雷蒙德用餐巾擦掉嘴上的油渍,迅速起身,拍了拍艾莉的肩膀,示意她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艾莉跟着雷蒙德走到门边,突然停下脚步:“我想我应该留下来。”
“为什么?”
“我可以帮你们劝劝贝拉。”
“伊芙琳正在做这件事情。”
“我可以做的更好,魅力使然。”
说完,艾莉抱了抱雷蒙德,然后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吻,没等他开口就一路小跑着上了楼梯。
“Fuck it.”
雷蒙德懒得在艾莉身上耽误时间了,他开门离开文森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