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楼的大堂里,檀香与酒香交织着漫开,混着楼下宾客们低低的谈笑声,缠在雕花的木梁间久久不散。厅内八仙桌整齐排布,桌面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悬挂的鎏金宫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宾客们衣袂上,织就出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
台下西南角的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方桌旁,霍如风正端坐着。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手中青瓷茶杯握得平稳,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滚烫的茶水冒着袅袅白雾,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他饮茶的动作极缓,先浅啜一口,待茶水温度适口,才缓缓下咽,喉结微动,神色淡然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垂着眼帘的瞬间,眸光会悄然掠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门口进出的宾客、往来穿梭的伙计、戏台两侧暗立的护卫,甚至是梁上隐蔽的雀眼,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纳入视野。耳廓微动,捕捉着零散的交谈声,当“添瓦盛会”四个字飘进耳中时,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的瞬间,目光已精准落在了戏台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长案上。
长案上,一座精致的木制阁楼模型静静伫立,比例精巧,飞檐翘角皆复刻得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窗棂上的雕花与门楣上的匾额轮廓。霍如风的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青瓷杯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盯着那模型的屋檐处,思绪飞速运转:添瓦盛会,添的究竟是寻常砖瓦,还是暗藏玄机?这天下楼的主人,又为何要在此时举办这般盛会?疑问在心底盘旋,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愈发专注地打量着模型的每一处细节,试图从中寻出些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二楼的回廊上,原本紧闭的厢房门窗接二连三地被推开。雕花的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竹制的窗棂被推开时带着草木的清香,不少身着华服的宾客从厢房内走出,或凭栏而立,或缓步徘徊。他们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期待,有的低声与身边人交谈,语气中满是对添瓦盛会的好奇;有的则探头向下张望,目光在大堂内搜寻着什么,显然不愿错过这难得的盛况。廊下悬挂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光影在宾客们脸上明明灭灭,为这热闹的氛围更添了几分鲜活。
正对着戏台的一间厢房内,格局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帷幔低垂,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屋内微弱的气流轻轻飘动。豫王李豫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袭暗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威严。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澄澈透亮,偶尔抬手饮上一口,动作慵懒而优雅。目光透过帷幔的缝隙,静静俯瞰着楼下的喧嚣,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
楼下大堂里,霍如风那一身月白锦袍在人群中格外惹眼,李豫自然早已瞥见。他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心中暗自思忖:霍如风此人,向来是皇帝跟前的得力干将,行事沉稳,心思缜密,此次突然出现在天下楼,多半是替皇帝打探添瓦盛会的虚实。只是,他究竟是单纯观望,还是会亲自参与添瓦?这倒是个值得玩味的问题。思绪流转间,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对面厢房内——沈玉青正坐在靠近窗台的位置,神色平静地与人交谈。李豫的眉峰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传闻不久前左丞相张弛曾特意宴请过沈玉青,两人来往甚密。若沈玉青此次前来,是为张弛所谋,那便是敌非友了。只是张弛近来行事低调,他所求之物,又与这添瓦盛会有何关联?种种疑问在心头交织,李豫轻轻晃动着酒杯,酒液在杯中泛起细密的涟漪,他的目光愈发深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楼下的人群中快速穿过。那人身着粗布短褂,腰间系着青色围布,身形略显单薄,动作却十分麻利,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不多时便将手中的菜肴送完。只是这一瞬,李豫便认出了他,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低声轻笑出声:“这小子,干活还挺麻利!确有当伙计的潜质!”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打趣。
季云送完最后一盘菜,脚步不停,小跑着往后院而去。后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烟火气与井水的清凉,一口老井静静立在院子中央,井边摆放着几个木盆,里面堆着待洗的碗筷。他径直走到井边,拿起一块粗布,很自觉地坐了下来,开始洗碗。冰凉的井水浸过双手,驱散了前厅的燥热,他动作娴熟地擦拭着碗碟,将油污一点点洗净,码放在一旁的石板上。
“小筷子!你等会再洗碗,先把院子里的柴火抱一些进来!”厨房的方向传来刘厨子洪亮的声音,伴随着铁锅与铁铲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季云抬头望去,只见刘厨子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沿,正有条不紊地炒着菜,火光映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毫不在意。
“好嘞!”季云立刻应道,放下手中的碗和粗布,在腰前的围布上仔细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确保没有水渍残留,才起身快步走向院子角落的柴堆。他弯腰抱起一捆柴火,步伐稳健地走进厨房,将柴火轻轻放在灶台旁的柴火堆上,然后自然地坐到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拿起一根干柴,熟练地往灶台里添了添。火光“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脸颊通红,眼神却明亮而专注。
刘厨子翻炒着锅中的菜肴,眼角的余光瞥见季云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你这小子,怎么不去前厅帮忙,老往后院跑?别的年轻伙计都抢着去前厅跑堂看热闹,盼着能瞧瞧添瓦盛会的热闹,你倒是喜静!”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调侃。
季云手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刘大哥,您别说笑了。我也不是不想看热闹,只是刚才路过后院,见这边碗筷堆了不少,柴火也快用完了,想着后院也缺人手。云掌柜好心收留我,给我这份活计,我总不能光顾着看热闹,不好好干活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诚恳,眼神中满是认真,没有半分虚假。
闻言,刘厨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有良心!”笑声爽朗,震得厨房顶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他看了看灶台里的火势,又看了看季云,摆了摆手道:“这柴火也添得差不多了,你呀,还是去前厅帮忙吧!那边人多,估计正缺人手,有事我让二蛋去叫你!”说着,他指了指在案台上专注切菜的少年,二蛋闻言,抬起头冲季云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季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忙再次确认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走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撑在膝盖上,做好了起身的准备。
“去吧!去吧!”刘厨子装作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中的大勺,眼底却满是笑意,“再废话,我可就反悔不让你去了!”
季云立刻站起身,冲着刘厨子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谢谢刘大哥!”说完,便转身快步向厨房外走去,脚步轻快,仿佛脚下生风,显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去前厅瞧瞧那添瓦盛会的盛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