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二.雨溯前尘（二）

石铭此话一出，白灵更加激动，语言都显得一些语无伦次：“你认识言黎，不对，你知道他在哪儿？”

“你，你先等一下，”石铭被白灵拽得有点儿没法说话，他掰开白灵揪着自己衣服的手，继续说道：“你先来看看这个东西。”说着，石铭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银色腰饰，但是已经磨出许多划痕。白灵看着这个腰饰突然一怔，接着豆大的泪水顿时滑过她的脸颊，她声音颤抖着说：“这，这是他生辰那天，我亲自找人做的送给他的！”说罢，她抬头看着石铭，换了一种谨慎而又凝重的眼神盯着他说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言黎的东西？”

确定了白灵母子的身份后，石铭松了口气，他对着白灵道了一声“嫂子”后，将这个银色腰饰擦净，放在了白灵手上。白灵的指节摩挲着银色腰饰上的“黎”字刻痕，看着石铭，目光中透着一丝渴望得到真相的欲望。

石铭叹了口气，此时草庐外雨声渐歇，却衬得他嗓音愈发沉重和悲哀：“黎哥在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他顿了顿，仿佛在尽力压住心中的苦楚，“当年，瀛州在望涯海岸侵犯华州边境，言黎和我受了当地官府雇佣和求助，与那些瀛州人打了起来。言黎先是去跟一个很强的瀛州刺客血战，后来又为了阻断敌军追兵，他不顾我的阻拦独自冲入敌阵，最后，被一支流矢射中，再，再也没起来......”说完，石铭的声音再次变得哽咽，他抬眼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白灵和盯着自己的言步影，深深呼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十年无尽的悲伤倾吐出来。

白灵的手指死死攥住腰饰，指节发白。她看着这个腰饰，想起来当年言黎最后一次与自己见面的模样，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血吐出来，吓得石铭和言步影扑上来扶住她，让她靠在墙边。白灵面色更加苍白，嘴里含着血呢喃着说道：“言黎......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是去打生打死，为什么要跟我说去跑生意，让我抱了十年希望......”她知道言黎曾经是个刺客，但是白灵认识他的时候，言黎已经封刀多年，成为一个开着金石铺的生意人，她怎么也想不到，言黎竟然是死在了与瀛州人的战场上。

言步影扶着母亲，眼里满是泪水，他对那个本来就没有见过几回面的父亲，又平添了一丝不知名的悲痛。母亲从小告诉他，父亲因为战乱离世，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他的父亲因为瀛州人而战死，他的母亲因为一个人带着他生活东奔西走，不仅受尽生活苦楚还劳累成疾，成了现在这幅病体的模样。

“十年，我等了他十年的时间......”

“黎哥走了以后，我便按照他的遗愿，带着他的两把刀找了你们十年，他说，让我一定要收他的孩子为徒，以杀尽华州和瀛州所有作恶之人......”说着，他自己的那把佩刀的雷纹在雨夜中泛起点点微光，像是石铭心中泛起对瀛州人杀意的具象化。他从后背取下一个布包，里面是言黎的“暗冥”双刀，这套双刀他已经保管了十年了。

石铭把这套双刀放在白灵手上，此时此刻，白灵染血的唇扯出苦笑，她抬起手摸了摸言步影的脸，又看向了石铭，声音微弱的几乎不能听见：“石铭兄弟......”

“欸，嫂子。”石铭应了一声，也靠近了她。

“我，我可能就要不行了，我想求你件事儿，”白灵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和一种央求的口吻对石铭继续说：“你知道吗？言黎离开的时候，言步影才五岁，我把他拉扯现在已经十年了......你，你跟言黎是至交，我求求你，帮我照顾好他......”话未说完，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鲜血从她捂着嘴的手指缝渗出，将银色的腰饰浸得猩红。

窗外暴雨停歇的时候，天还未亮，白灵将言黎的双刀重新放在石铭手中，又看着言步影说道：“影儿......”

“娘，我在！”泪流满面的言步影扑过来握住白灵的手，尽管已经失去了温度。

“你，以后就跟着你这位师父，要除尽那些瀛州恶贼，为你父亲......报仇——”说完，白灵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无力地从言步影手中滑落并垂在地上，像一片枯叶飘零在染血的干草堆里。

“娘！！！”

言步影看着眼前双目登时失去光泽的母亲，顿时目呲欲裂，失声痛哭起来。石铭看着匍匐在地的言步影，他咽下心中的悲痛，拉起他说：“你想活吗？”

“......”言步影看着石铭，双眼通红，没有回话。

“想活着，就跟着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可以让你有新的开始。”

“......什么地方？”

“云津山，骁华。”

于是，少年的言步影跟着石铭一路来到云津山，这个华州最险恶狠厉的地方，也是唯一一个只能靠着自己能力和本事才能爬上高位的血色之地。

言步影很震惊，石铭惯用的是单刀，但是他可以熟练的教言步影使用言黎的暗冥双刀。七年的时光，云津山丧魂谷的阴风、师父石铭那几乎不近人情的严苛刀法训练和一次又一次的搏命行动，让言步影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一个雷厉风行且杀人如麻的二阶刺客。等到了他来到骁华第七年的深冬，石铭受组织安排，与其他两个同行接到一个秘密前往瀛州刺杀其重要官员的任务。临行前，石铭叫来了言步影，师徒二人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一锅边炉菜和两瓶酒，一整桌下来，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喝酒吃菜。吃饱喝足后，言步影放下酒杯，抬起他那双已经带着一道伤疤的眼睛看着石铭，问他：“师父，下次还能一起吃饭吗？”石铭看了看言步影，依旧没多说，只是道了一句“自己留意”后，便踏上了去往瀛州的路。半月后，骁华内部传来了石铭在瀛州边境失去音讯的消息，只带回来了半截染血的腰牌系带。

与此同时，骁华内部和华州武林的肃清行动也在悄然展开，上一届的九大刺客（注意，言黎和石铭属于上一代的刺客，相当于比言步影现在这一届九大刺客都大一辈儿）包括澹台渊在内的三人已经离开或阵亡，言步影跟着沈沉枭这个上一届的第六刺客，和燕世涯、万俟岚、凌尘月他们几个人一起，从一群二阶刺客里靠着人头计数和生死搏命，在长达三年之久的肃清行动里铲除所有潜在威胁和那个强势的上一届总位，包括趁机潜入的瀛州、利州人，在华州江湖的腥风血雨里靠着自己杀出了属于他们新一届的九大刺客的掌权时代。

“师父，师父？”

言步影被尉迟风昌叫醒，他用力眨了眨因为盯着窗外许久而发干的双眼，对着尉迟风昌说道：“吃完了就赶紧走，还有任务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