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沿着北区旧街走回佐特兰街时，凌晨的空气正在变薄，天色从深灰转向浅灰，像是被一层旧纱缓慢过滤。他走到黑荆棘安保公司楼下时，二楼的灯还亮着。他没有上去，在街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把铁棒靠在膝边，从怀里取出那把新得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的浅刻弧线在路灯下清晰可见。他把它与之前那把钥匙并排放在掌心里，两枚钥匙的边缘弧线拼在一起，形成一道近乎完整的弧。他翻转新钥匙，在钥匙柄的背面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比正面的弧线更浅，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他沿着那道刻痕的方向用指尖走了一遍，痕迹的走向与他在廷根市各处旧物上见过的弧线一致。
“你在看什么？”
方源抬头。克莱恩站在二楼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正低头看着他。他推开窗，晨风灌进去，把桌上的纸吹得翻动了一页。“上来吧。笔记又有新发现。”
方源站起来，沿着窄楼梯走上二楼。克莱恩把桌上的笔记摊开，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段用古赫密斯语写成的批注，字迹潦草，和前后页的笔迹都不一样。克莱恩把一段翻译写在旁边的纸上：“当第四纪的‘路标’被全部唤醒，它们会指向图铎王朝时期修建的一处地下结构。结构内部有一扇门，门上刻有七枚黑暗圣徽。门后存放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钥匙不在此处。”
方源看着那段翻译，没有说话。克莱恩指着笔记的下一页：“这里还有一段，笔迹相同，但墨色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读道：“那扇门不在查尼斯门所在的教堂地下。它在更深处，和第四纪的旧建筑是同一体系。图铎家族在地下的建筑不止一处，但只有一座和‘路标’系统相连。”
克莱恩放下铅笔：“你之前问过地下的事。笔记里没有画地图，但标注了几个特征——一堵用深色砖砌成的旧墙，墙根处有弧线刻痕，周围的地面比别处更实，像是被反复踩踏过。”他顿了一下，“廷根市北区有一处旧建筑，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那是图铎家族在廷根市仅存的地面遗迹之一。它地下很可能有通道通往第四纪的旧结构。”
方源把那两把钥匙收进怀里，站起来。克莱恩看着他的动作：“你要去。”方源没有否认。克莱恩沉默了片刻：“我不拦你。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他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极淡，几乎看不清：“钥匙在门附近，不在门上。它需要被先找到，再被使用。”
方源在门口停了一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克莱恩摇头：“笔记里没写。但根据图铎王朝时期的文献记载，他们在地下修建的东西通常和‘封印’有关——不是封印物，是封印某种状态。”他顿了一下，“也可能是封印某种存在。”
方源推开门，沿着楼梯走回街道。凌晨的雾气正在缓慢变薄，远处路灯正在逐盏熄灭。他沿着北区旧街走了一段，在地图记忆中标记的位置附近停下来。前方是一栋三层砖楼，外墙的灰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深色旧砖，和他之前在笔记里见过的那段描述吻合。底层的大门是铁制的，漆面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均匀的锈层。门没有上锁，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声响。
门内是一条窄走廊，地面铺着旧木地板，大部分已经翘起。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底部透出极淡的光。方源沿着石阶走下去。石阶底部是一间不大的空间，地面铺着深色石板。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石板表面，触感微凉。他沿着空间边缘走了一圈，在靠近东侧墙壁的位置停下来。那里的砖面颜色比别处更深，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刻痕，和他怀里的钥匙边缘弧度一致。他用铁签探入砖缝，沿着松动的边缘缓缓撬动。砖块被取下后，露出后方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底部铺着一层干透的细沙，沙面上放着一件东西——用旧布包裹着，边缘叠得很整齐。他取出包裹展开，里面是一枚铜制小牌，牌面上刻着一道弧线和几个模糊的符号。他把铜牌收进怀里，将砖块复位，沿石阶回到地面。他走到街道上时，天色已经亮了一些，晨光正在缓慢地铺开。
方源沿着来路走回佐特兰街，在钟表铺门口停下来。克莱恩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只旧怀表，看到方源走近，他把怀表放在柜台上：“找到了？”方源把那枚铜牌放在柜台上。克莱恩拿起铜牌，翻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里翻找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段：“这是图铎王朝时期的地下标识，用来标记建筑结构中的关键节点。如果它出现在这里，说明地下确实有旧结构。”他把铜牌放下，“你接下来要继续走那条路？”方源没有回答，把铜牌收回怀里。克莱恩没有再问，拿起怀表，低头继续拧发条。
方源走出钟表铺，沿着霍伊路向城市边缘走去。远处的钟楼在晨光中显出一道细长的轮廓。他走过那座石桥时，桥下的河水在晨光中缓慢流动，河面上有几艘驳船正在移动。他没有在桥上停留，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怀里的旧物在他肋骨旁保持着稳定的温度，像一枚已经完成了最后校准的旧表，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拨动。方源没有回头。廷根市的晨光正在稳定地亮起，而他正沿着那段旧路继续向前走去，融入城市逐渐展开的轮廓里。